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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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盛每個季度都會開一次資源配置會。
會議室在三十二樓最裏面。長桌，玻璃墻，外面是一整面墨爾本的天際線。桌上放著各組下一季度的案件清單、人力配置、預估工時，還有一份一份列著名字的配置表。
會議開到後半段時，周予晴坐在靠後的位置，電腦開著，一行一行地記。幾位合夥人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各組資深律師。顧承翊也在。
前半段一直很順。
哪一組下季度會多一個海外客戶，哪一組手上的案子快結束了，誰可以暫時支援，誰最好先留在原組，大家照著表往下過。
翻到商業爭議組那一頁時，顧承翊忽然開口。
「我先確認一件事。」
會議室裏一時沒了別的聲音。
周予晴擡眼看了他一下，手上卻沒停，仍舊在往下記。坐在他旁邊的一位資深律師把原本要翻過去的那頁紙按住，沒出聲。
顧承翊擡眼，看向長桌另一端。
「林苒苒是不是確定要調去訴訟組？」
周予晴敲鍵盤的動作慢了半拍，很快又繼續。
坐在主位旁邊的一位合夥人翻了一頁資料。
「目前是這樣安排。」
顧承翊點了一下頭。
「她現在在我們這邊的東方物流案，已經跟到一半了。」
「證據排序、時間線和內部郵件的交叉引用，都是她在做。」
「這個時間點把人抽走，交接會拖慢進度。」
桌上沒人立刻接話。
顧承翊坐得很直，神情看不出太多波動。
「我不是反對她之後調組。」他又補了一句，「但現在這個時間點，不太合適。」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始終很平，連理由都擺得很整齊。要是只聽內容，幾乎挑不出毛病。可會議桌邊那幾個人都安靜了些，像是知道這句不會只停在這裏。
長桌另一端，谷澤宇這才擡眼。
他今天穿的是深色西裝，領帶很簡單，坐在那裏很安靜。從剛才到現在，他說話一直不多，只在幾個需要拍板的地方出聲。
這一次，他也沒有立刻接。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人力表，過了片刻，才把文件放下。
「東方案如果因為交接出現預算超支，算到我這邊。」
語氣很平，沒有多餘起伏。
顧承翊看著他，沒動。
澤宇接著道：
「交接期需要補的人，予晴會跟你們組對。」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顧承翊往後靠了靠。
「預算不是唯一的問題。」
「她現在在我們組裏，工作路徑已經排好了。東方案結束之後，後面還有兩個案子要接。這時候把人抽走，對原組安排就是打斷。」
他說完，目光在桌上的配置表上停了停。
「如果只是因為她最近幾次會議表現不錯，就直接調進訴訟核心組，這個先例不太好開。」
會議室裏更靜了。
有人低頭看資料，有人端起手邊那杯早就涼下來的咖啡，誰都沒接這句話。坐在靠窗那側的一位年長律師把視線從文件上擡起來，看了顧承翊一眼，又看向谷澤宇，神情裏沒什麽表情，倒像是在等後面這一段會走到哪裏。
周予晴沒有擡頭，手指仍然落在鍵盤上。
谷澤宇掀起眼，看向顧承翊。
「她不是最近幾次會議表現不錯而已。」
這句一落下去，會議室裏更安靜了。
澤宇的聲音仍舊沒什麽波瀾。
「她現在在你們組裏，做的還是補件、整理和既有路徑的跟進。」
「但她已經開始能看結構，也能提早抓到邏輯斷點。」
「這種人再放在現在的位置，效率太低。」
顧承翊沒說話。
他手指壓著紙頁邊緣，目光停在那裏。紙邊被壓得有一點發皺，過了幾秒，他才低頭看了一眼名單。
「效率太低。」
他把這四個字輕輕重覆了一遍，隨後擡起眼。
「谷律師還是這樣。」
這句話出來，桌上有兩個人的動作停了停。
顧承翊靠在椅背上，語氣仍然不重。
「看中的人，一向都直接拿。」
周予晴這次擡了頭。
她目光落過去，很快又收回來，像是只確認了一下場面還在不在可控範圍內。
谷澤宇看著顧承翊，神情沒有變化。
「資源配置會，本來就在談誰更適合放在哪裏。」
顧承翊點頭。
「我同意。」
「所以我也只是在談配置。」
他說到這裏，手指在名單上輕輕點了一下。
「林苒苒進所以來，前幾個月都在商業爭議組。」
「她現在手上的東西是誰帶的，工作習慣是誰養出來的，谷律師不會不清楚。」
會議室裏一時沒人說話。
大家都知道這兩個人之間原本就橫著點別的東西。
坐在顧承翊那一側的一位年長合夥人終於開了口。
「承翊。」
顧承翊轉過頭。
那位合夥人語氣不重。
「既然交接成本、預算和補位都已經接下來了，我們組這邊就不至於斷。」
「東方案後面需要的支援，我們再內部調整。」
「至於先例……」
他翻了一頁資料，才繼續說下去：
「衡盛也不是沒開過。」
這句話出來，桌上的氣氛才松了一點。
顧承翊沈默了一會兒。
最後只說了一句：
「好。」
周予晴低頭把最後一行打完，合上電腦。
後面的議程照樣往下走。
下一組。
下一個案子。
下一份配置表。
有人翻資料，有人低聲說話，剛才那一小段，表面上很快就被蓋過去了。
可桌邊那幾個人心裏都明白，那不是一場普通的意見分歧。衡盛待得久一點的人，對這種氣氛並不陌生。平常看不出來，可只要顧承翊和谷澤宇在同一張桌上，對著同一件事開口，會議室裏的空氣總會比別處繃一些。
下午五點多，會議結束。
林苒苒剛把一疊整理好的文件送到商業爭議組，從會議室那頭回來時，正好看見周予晴從長廊另一端走過來。
她踩著高跟鞋，步子很穩，手裏拿著平板。到了苒苒面前，才停下。
「林律師。」
苒苒也停下來。
「周特助。」
周予晴看著她，語氣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從下周開始，妳的位置調到訴訟組那邊。」
「這兩天把手上的案子和資料整理一下，我會讓人跟妳對交接。」
苒苒看著她，反應慢了半拍。
「下周？」
「嗯。」
周予晴點頭。
「具體安排晚點會發給妳。」
她說完，本來就要走，旁邊一位剛散會的資深律師正好經過，聽見了，便笑著看了苒苒一眼。
「林律師，恭喜。」
苒苒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又半真半假地補了一句：
「今天的會，有點精彩。」
苒苒沒聽明白。
對方卻沒再多說，只笑了笑，抱著文件走了。
長廊一下安靜下來。
苒苒站在原地，心裏有一點很細的異樣慢慢浮上來。她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正常調動，現在才忽然意識到，也許並不是那麽簡單。
周予晴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解釋。
隔了兩秒，她才開口。
「谷律師很少親自開口要人。」
苒苒沒有說話。
周予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話要放到哪裏。
「妳不用想太多。」
「把手上的事做好就行。」
說完，她朝她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
長廊很長，玻璃外是墨爾本傍晚的天色。遠處的車燈一排一排亮起來，把整座城市照得冷而清楚。
苒苒抱著手裏的文件，站了幾秒，才慢慢擡起頭。
訴訟組在走廊更裏面一側。
而谷澤宇的辦公室，也在那一邊。
她沒有再往下想。
只是很輕地把手裏的文件抱緊了一點，然後轉身，繼續往自己的位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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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在三十二樓最裏面。長桌，玻璃墻，外面是一整面墨爾本的天際線。桌上放著各組下一季度的案件清單、人力配置、預估工時，還有一份一份列著名字的配置表。
會議開到後半段時，周予晴坐在靠後的位置，電腦開著，一行一行地記。幾位合夥人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各組資深律師。顧承翊也在。
前半段一直很順。
哪一組下季度會多一個海外客戶，哪一組手上的案子快結束了，誰可以暫時支援，誰最好先留在原組，大家照著表往下過。
翻到商業爭議組那一頁時，顧承翊忽然開口。
「我先確認一件事。」
會議室裏一時沒了別的聲音。
周予晴擡眼看了他一下，手上卻沒停，仍舊在往下記。坐在他旁邊的一位資深律師把原本要翻過去的那頁紙按住，沒出聲。
顧承翊擡眼，看向長桌另一端。
「林苒苒是不是確定要調去訴訟組？」
周予晴敲鍵盤的動作慢了半拍，很快又繼續。
坐在主位旁邊的一位合夥人翻了一頁資料。
「目前是這樣安排。」
顧承翊點了一下頭。
「她現在在我們這邊的東方物流案，已經跟到一半了。」
「證據排序、時間線和內部郵件的交叉引用，都是她在做。」
「這個時間點把人抽走，交接會拖慢進度。」
桌上沒人立刻接話。
顧承翊坐得很直，神情看不出太多波動。
「我不是反對她之後調組。」他又補了一句，「但現在這個時間點，不太合適。」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始終很平，連理由都擺得很整齊。要是只聽內容，幾乎挑不出毛病。可會議桌邊那幾個人都安靜了些，像是知道這句不會只停在這裏。
長桌另一端，谷澤宇這才擡眼。
他今天穿的是深色西裝，領帶很簡單，坐在那裏很安靜。從剛才到現在，他說話一直不多，只在幾個需要拍板的地方出聲。
這一次，他也沒有立刻接。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人力表，過了片刻，才把文件放下。
「東方案如果因為交接出現預算超支，算到我這邊。」
語氣很平，沒有多餘起伏。
顧承翊看著他，沒動。
澤宇接著道：
「交接期需要補的人，予晴會跟你們組對。」
會議室裏安靜下來。
顧承翊往後靠了靠。
「預算不是唯一的問題。」
「她現在在我們組裏，工作路徑已經排好了。東方案結束之後，後面還有兩個案子要接。這時候把人抽走，對原組安排就是打斷。」
他說完，目光在桌上的配置表上停了停。
「如果只是因為她最近幾次會議表現不錯，就直接調進訴訟核心組，這個先例不太好開。」
會議室裏更靜了。
有人低頭看資料，有人端起手邊那杯早就涼下來的咖啡，誰都沒接這句話。坐在靠窗那側的一位年長律師把視線從文件上擡起來，看了顧承翊一眼，又看向谷澤宇，神情裏沒什麽表情，倒像是在等後面這一段會走到哪裏。
周予晴沒有擡頭，手指仍然落在鍵盤上。
谷澤宇掀起眼，看向顧承翊。
「她不是最近幾次會議表現不錯而已。」
這句一落下去，會議室裏更安靜了。
澤宇的聲音仍舊沒什麽波瀾。
「她現在在你們組裏，做的還是補件、整理和既有路徑的跟進。」
「但她已經開始能看結構，也能提早抓到邏輯斷點。」
「這種人再放在現在的位置，效率太低。」
顧承翊沒說話。
他手指壓著紙頁邊緣，目光停在那裏。紙邊被壓得有一點發皺，過了幾秒，他才低頭看了一眼名單。
「效率太低。」
他把這四個字輕輕重覆了一遍，隨後擡起眼。
「谷律師還是這樣。」
這句話出來，桌上有兩個人的動作停了停。
顧承翊靠在椅背上，語氣仍然不重。
「看中的人，一向都直接拿。」
周予晴這次擡了頭。
她目光落過去，很快又收回來，像是只確認了一下場面還在不在可控範圍內。
谷澤宇看著顧承翊，神情沒有變化。
「資源配置會，本來就在談誰更適合放在哪裏。」
顧承翊點頭。
「我同意。」
「所以我也只是在談配置。」
他說到這裏，手指在名單上輕輕點了一下。
「林苒苒進所以來，前幾個月都在商業爭議組。」
「她現在手上的東西是誰帶的，工作習慣是誰養出來的，谷律師不會不清楚。」
會議室裏一時沒人說話。
大家都知道這兩個人之間原本就橫著點別的東西。
坐在顧承翊那一側的一位年長合夥人終於開了口。
「承翊。」
顧承翊轉過頭。
那位合夥人語氣不重。
「既然交接成本、預算和補位都已經接下來了，我們組這邊就不至於斷。」
「東方案後面需要的支援，我們再內部調整。」
「至於先例……」
他翻了一頁資料，才繼續說下去：
「衡盛也不是沒開過。」
這句話出來，桌上的氣氛才松了一點。
顧承翊沈默了一會兒。
最後只說了一句：
「好。」
周予晴低頭把最後一行打完，合上電腦。
後面的議程照樣往下走。
下一組。
下一個案子。
下一份配置表。
有人翻資料，有人低聲說話，剛才那一小段，表面上很快就被蓋過去了。
可桌邊那幾個人心裏都明白，那不是一場普通的意見分歧。衡盛待得久一點的人，對這種氣氛並不陌生。平常看不出來，可只要顧承翊和谷澤宇在同一張桌上，對著同一件事開口，會議室裏的空氣總會比別處繃一些。
下午五點多，會議結束。
林苒苒剛把一疊整理好的文件送到商業爭議組，從會議室那頭回來時，正好看見周予晴從長廊另一端走過來。
她踩著高跟鞋，步子很穩，手裏拿著平板。到了苒苒面前，才停下。
「林律師。」
苒苒也停下來。
「周特助。」
周予晴看著她，語氣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從下周開始，妳的位置調到訴訟組那邊。」
「這兩天把手上的案子和資料整理一下，我會讓人跟妳對交接。」
苒苒看著她，反應慢了半拍。
「下周？」
「嗯。」
周予晴點頭。
「具體安排晚點會發給妳。」
她說完，本來就要走，旁邊一位剛散會的資深律師正好經過，聽見了，便笑著看了苒苒一眼。
「林律師，恭喜。」
苒苒還沒反應過來，那人又半真半假地補了一句：
「今天的會，有點精彩。」
苒苒沒聽明白。
對方卻沒再多說，只笑了笑，抱著文件走了。
長廊一下安靜下來。
苒苒站在原地，心裏有一點很細的異樣慢慢浮上來。她原本以為這只是一次正常調動，現在才忽然意識到，也許並不是那麽簡單。
周予晴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解釋。
隔了兩秒，她才開口。
「谷律師很少親自開口要人。」
苒苒沒有說話。
周予晴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斟酌話要放到哪裏。
「妳不用想太多。」
「把手上的事做好就行。」
說完，她朝她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
長廊很長，玻璃外是墨爾本傍晚的天色。遠處的車燈一排一排亮起來，把整座城市照得冷而清楚。
苒苒抱著手裏的文件，站了幾秒，才慢慢擡起頭。
訴訟組在走廊更裏面一側。
而谷澤宇的辦公室，也在那一邊。
她沒有再往下想。
只是很輕地把手裏的文件抱緊了一點，然後轉身，繼續往自己的位置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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