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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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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慢

林苒苒正式搬到谷澤宇團隊那一層之後,工作的節奏很快就變了。

訴訟組的案子不像她原本待的商業爭議組那樣,一份一份穩穩往前推。這裏很多事情都擠在一起。會議,電話,證據重整,版本更新,客戶臨時加進來的問題,還有一條從來不算真正結束的時間線,從早到晚都有人在補、在拆、在重新接回去。

第一周,她幾乎每天都在重新適應。

桌上的資料總是剛翻開一份,另一份已經壓了上來。上一個問題還沒處理完,新的郵件已經進來。很多時候,一整個上午過去,她才發現自己連水都沒顧上喝。

可她其實喜歡這種難度。

事情更快,也更重,反而逼得人不得不把註意力收得更幹凈。她一天比一天更明白,為什麽澤宇手上的案子總能把人拉得那麽緊——盤面本身就不容許任何一個環節松掉。

那天中午,她起身去茶水間接水。

裏頭已經有人在。兩個資深律師站在咖啡機前,一個在等熱水,一個靠著流理臺翻郵件。她原本沒打算多停,杯子剛放到飲水機下,耳邊就飄來一句。

「資源會那天,顧律師講得夠久。」

另一個人笑了一下。

「他哪次碰上谷律師,不會多講幾句。」

熱水順著杯壁落下去,白氣慢慢升起來。林苒苒低著頭,沒有往那邊看。

前面那人壓低了點聲音。

「妳是後面才進來的,不知道也正常。他們以前就是一塊進所的。」

「同期?」

「嗯。同一批裏最出色的兩個。那幾年大家都在看,後面先坐上去的到底會是誰。」

另一個人把杯子端起來,想了想,才接下去。

「結果是谷律師。」

「顧律師這些年表面上沒說什麽,心裏過沒過去,誰知道。」

最先開口的那位笑了笑,語氣裏帶一點見怪不怪。

「反正他們兩個坐在一張桌上,氣氛從來松不下來。」

話說到這裏,咖啡機正好響了一聲,把後面的聲音蓋過去了一點。林苒苒把杯子端起來,轉身往外走。經過門口的時候,那兩人已經把話題換成了別的案子。

她沒有回頭。

她被調過來第三天,周予晴把一疊文件放到她桌上。

「先看這個。」

苒苒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是一宗商業詐欺案的內部整理資料。客戶那邊提供的郵件、付款記錄、兩邊版本不一的會議紀要,還有一串已經拉得很長的時間線。

「谷律師要妳今晚之前整理出一份順序表。」予晴說,「不是把資料照順序排好而已,是要能直接拿進會議室的版本。」

苒苒點了下頭。

「好。」

周予晴看了她一眼。

「還有,他要一頁摘要。」

苒苒擡起頭。

「一頁?」

「嗯。」予晴說,「谷律師習慣先捋順核心。不要把整個案子再講一遍。」

說完,她就走了。

那一整個下午,苒苒都埋在那堆資料裏。

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很熟這種整理工作。可真正做下去才發現,這份東西比她以前做過的都更難。不是資料多,而是資料之間彼此咬得太緊,哪一句該先,哪一封郵件該後,哪個節點必須放進摘要,哪個其實只是雜訊,只要錯一點,整個結構就會偏掉。

她一直做到快八點,才把版本印出來。

起身,拿著文件走到谷澤宇辦公室門口,擡手敲了兩下。

裏面傳來一聲很低的:

「請進。」

她推門走進去。

谷澤宇坐在桌後,外套已經脫了,白襯衫的袖口折到手腕上方,桌上攤著幾份還沒看完的文件。他擡眼掃了她一下,示意她把東西放下。

苒苒把資料放到他桌前。

「整理好了。」

澤宇沒出聲,只是低頭翻開第一頁。

辦公室裏很靜,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

苒苒站在那裏,手心一點一點收緊。

幾分鐘後,澤宇把最後一頁放下,擡眼看她。

「這是妳整理的?」

「是。」

「妳花了多久?」

「一個下午。」

他把那份資料往前推了一點。

「重做。」

苒苒看著他。

「哪裏有問題?」

「太滿。」

她沒立刻接話。

澤宇翻回前面一頁,指節在紙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妳把所有東西都放進來了。」

「時間線不是倉庫。」

苒苒低頭看向那一頁。

澤宇繼續說:

「第三頁開始,妳已經被對方帶走了。」

「我要的是判斷,不是抄錄。」

他把那頁摘要抽出來,放到最上面。

「這裏也是。」

「妳只是在證明自己資料都看過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苒苒指尖微微收了一下。

因為他說對了。

她的確有一部分是在證明自己看過了,證明自己沒有漏,證明自己不是剛被調進來、就撐不住這種工作的人。

她站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今晚重做。」

澤宇點了一下頭。

她拿起那份被退回來的文件,轉身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把,身後忽然又傳來他的聲音。

「林苒苒。」

她回頭。

澤宇看著她,眼神壓得有些深,臉上卻沒什麽波動。

「我知道妳很認真。」

「但那不夠。」

苒苒站了半秒,才低聲說:

「知道了。」

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裏重新安靜下來。

谷澤宇沒有立刻去看下一份文件。

桌上的燈只照著一小塊地方,紙頁邊緣映著一點冷亮的光。他看著門口,手裏的筆沒動。過了一會兒,才把筆放下。

剛才那幾句,說重了。

他知道。

她那份東西不差。

時間線抓得很準,摘要也不是沒有判斷。只是太想把自己交代清楚,反而收不住。

窗外已經黑了。

他靠回椅背,偏過頭,低低咳了一聲。胸口那點舊傷留下來的悶意並不明顯,只是在這種晚一點的時候,總會慢慢浮上來。

他擡手按了按胸口。

桌上的文件還攤著,最上面那頁正好是她剛寫的摘要。字打得很整齊,邊上的標註也清楚。他看了一會兒,眼前忽然掠過去幾個很散的畫面。

霧。

濕葉。

她手裏那支抖得幾乎握不住的手機。

還有茶水區裏,她站在人群後面擡頭看過來的那一眼。

他垂下眼,把那頁紙翻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苒苒八點鐘到。

整層樓還很安靜,燈剛亮起來沒多久,茶水區只有咖啡機運作時很輕的聲音。她把重做好的版本放到谷澤宇桌上時,手指還有點冷。

谷澤宇來得比她更早。

桌上已經有一杯黑咖啡,旁邊是前一天沒看完的案卷。他擡眼看了她一下,接過那份資料。

這一次,他看得更快。

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動作緩了一下。又過了兩分鐘,他把最後一頁放下。

「這版可以。」

苒苒一直繃著的那口氣,這才稍微松下來一點。

澤宇把其中一頁單獨抽了出來。

「但這裏還是慢了。」

她擡頭看他。

「先抓結論,再補理由。」

「不是誰準備得最厚,就會贏。」

他把那頁紙放回去。

「今天把這頁再改一版,發給我。」

「好。」

澤宇又看了她一眼。

「還有,下次進我辦公室,先說結論。」

苒苒沒有出聲。

「不要把過程先講給我聽。」

「我沒那麽多時間陪妳慢慢走到答案。」

她抱著那份被退回來、又重新改過的資料回到位置上,坐下之後,半天都沒有立刻翻開。

為什麽偏偏是她。

同一批進來的人不只她一個。團隊裏也不是只有她會犯錯。

可谷澤宇對她,和對別人就是不太一樣。

到底是因為他特別看重她,還是只是對她更不留情,她一時也說不清。

那天傍晚,周予晴把一份行程表放到她桌上。

「下周一、二出差。」她說,「悉尼。」

苒苒擡起頭。

「我?」

「嗯。」周予晴點頭,「客戶在那邊有個會,還有專家證人要先碰一次。谷律師會去,我也去,另外還有吳律師和馬律師。」

說到這裏,她看了苒苒一眼,又補了一句:

「妳一起。」

苒苒接過行程表,低頭看了一眼。

班機抵達後直接進市區,下午先跟客戶開會,晚上接晚餐。第二天一樣塞得很滿,一點多餘空檔都沒有。

她把行程表收好。

「知道了。」

周予晴沒再多說,轉身去下一個工位交代事情。

等她走遠了,苒苒才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表。

她是這次同行裏唯一一個新進律師。

這種出差原本輪不到她。她知道。

也正因為知道,心裏那點說不清的感覺才越來越亂。

他把她調進來。

對她最不留情。

又在這種時候,把她帶進真正的工作現場。

她低頭看著那份行程表,看了很久,才把它重新折好,放進文件夾裏。

她不懂谷澤宇到底在想什麽。

也不打算再想了。

下周一很快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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