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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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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

林苒苒張了張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抖得厲害,連牙關都在發顫。

「有人受了重傷……刀傷……很多血……」

對面還在問她位置,問傷者是不是還有呼吸,叫她不要掛電話。她把地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說得斷斷續續,亂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懂。

她跪在滿地濕葉裏,手機幾乎要從掌心滑下去。

那個人就倒在她旁邊。

他側躺在地上,一只手還按著胸口,血不斷從指縫裏滲出來,把深色運動外套浸得發黑。霧太重了,光線也亂,她還是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額前的頭發被汗和血打亂,下頜線一截冷白,垂在地上的那只手很大,卻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電話那頭還在說話。

她一句都接不住。

腦子裏反反覆覆只剩同一個念頭......

剛才那一刀,本來是沖著她來的。

遠處終於傳來鳴笛聲。

那聲音一開始很遠,過了幾秒才猛地近了。她擡起頭,朝林子外的方向喊了一聲,聲音幾乎是硬擠出來的,尾音全散了。

很快就有人朝這邊跑進來。

腳步聲踩亂滿地濕葉,兩個救護員一跑近,視線落到地上的人,神情立刻就變了。

「胸部刀傷。」

「還在出血。」

「呼吸不好。」

話說得很快,顯然不是說給她聽的。

其中一個已經蹲下去,剪刀哢地一聲剪開那人胸前的衣料。那聲音激得苒苒肩膀都縮了一下。她其實根本不敢細看,可視線偏偏收不回來,只看見血,看見傷口附近被浸得發暗的一小片皮膚,還有那只手被人強行挪開時,他下意識繃緊了一瞬。

「先封口。」

「氧氣。」

透明的氧氣面罩很快扣到他臉上,白霧一下在塑膠內壁起了薄薄一層,又很快散掉。他胸口起伏得厲害,每一次吸氣都很費力,那口氣像根本進不去,只能硬往裏撐。

擔架放了下來。

兩個人很快把他移上去,動作快,卻不亂。苒苒站在旁邊,腦子裏卻只記住了一些完全不重要的東西——比如他的手垂在擔架邊緣,指節很長;比如面罩邊緣的霧氣,一下有,一下沒有;比如有人膝蓋壓過濕葉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妳是報案人?」

有人擡頭問她。

苒苒楞了一下,才點頭。

「一起走。」

她其實不知道自己跟上去能做什麽,也不知道這時候自己是不是應該跟著。可她真正想知道的是,這個人會不會死。

她來不及多想,腳下已經跟著跑了上去。

救護車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警報很快又響起來。車廂裏的燈白得刺眼,把所有東西都照得發冷。男人被固定在擔架上,氧氣面罩罩住大半張臉,呼吸透過塑膠變得又悶又急。胸口那塊敷料已經慢慢洇出血色,越來越深。

苒苒坐在角落,膝蓋和手掌都在痛,後背也火辣辣的,可那時候她幾乎感覺不到。她不太敢一直看他,可視線又總是不受控制地飄過去。只要一落到他身上,就會看見血,看見那塊還在慢慢變深的敷料,看見他每一次呼吸都那麽費力。

一個救護員在量血壓,低聲報數。另一個已經拿著電話在跟醫院說情況。

「男性,二十多歲,穿刺性胸傷。」

「血壓持續下降。」

「五分鐘內到院。」

苒苒其實聽不懂太多,可她聽懂了那句血壓在掉。

她一下子擡起頭。

就在這時,擔架上的人很輕地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卻可以感覺到肩膀在用力,車裏的人都立刻註意到了。救護員低下頭,湊近他。

「先生,聽得到嗎?」

男人沒有真的睜開眼。

只是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用很大的力氣,才把快散掉的意識重新拉回來。氧氣面罩被稍微擡開一點,他停了兩秒,胸口起伏得厲害,每一口氣都要先疼過一遍,才勉強吸得進去。

然後,他啞著聲音問:

「她……呢?」

那是從喉嚨最深處磨出來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苒苒一下沒了反應。

她張了張口,卻沒能立刻出聲。

救護員立刻回他:

「在車上。她沒事。」

男人松了一點。

可也就是那一下,他的狀態幾乎立刻開始往下掉。旁邊監護器的聲音變了,變得更急。救護員低頭看了一眼數字,語氣一下沈下來。

「不對。」

「還在掉。」

「呼吸更差了。」

另一個人立刻轉身去拿東西,動作明顯比剛才更快。車廂裏的空氣一下繃緊了,連講話聲都短了很多。

面罩裏還在起霧。

一下。

一下。

卻比剛才更淺,也更亂。那口氣像已經沒有力氣把整個面罩都撐起來了。

救護員的手壓在他肩側,聲音提高了一點。

「先生,看著我。」

「不要睡。」

「維持呼吸。」

男人沒有再回答。

他眼睫很輕地顫了一下,臉在白燈下蒼白得幾乎沒了血色。氧氣面罩底下,嘴唇也開始發白。

「脈很弱。」

「還有多久?」

「兩分鐘。」

有人重新壓住那塊敷料,另一個人在調氧氣、盯監護、報數字。救護車加快了,所有聲音都擠到耳邊,快得讓人心慌。

苒苒下意識抓住座椅邊緣,指節一點一點收緊。

救護車煞停,苒苒的身體向前甩了一下。

車門被從外面拉開,更亮的白光一下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發疼。外面有人接上來,聲音快,腳步也快。

「胸部穿刺傷!血壓持續下降!呼吸窘迫......」

擔架被迅速推下車。

醫護人員一下圍了上來。

輪子聲、腳步聲、命令聲,在那片白燈底下全混在一起,快得她根本分不清誰在說話。她跟著下車,一下被落在旁邊,只能看著那張擔架床被一路推進急診裏面,看著白色的門一層一層打開,又關上。

她的膝蓋直到這時才忽然軟了一下。

可腦子裏反反覆覆,竟還只有那一句。

她呢?

她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連指尖都使不上力。醫院的燈白得發冷,照得人有些發暈。她手上的擦傷、褲邊被扯壞的痕跡、膝蓋上幹掉的血,都在那種白光底下變得特別清楚。

也是到這時候,她才開始覺得痛。

一個護士快步走過來,看了她一眼。

「妳受傷了。」

苒苒低下頭。

她其實剛才就知道自己摔到了,只是一直沒空管。現在再看,膝蓋上那片血已經幹成暗紅色,手掌破掉的地方還黏著泥和血,碰一下就刺得發麻。

護士皺了下眉。

「先過來處理一下。」

苒苒下意識往急診室那扇門看了一眼。

門關著。

什麽都看不見。

她就這樣被帶進旁邊的處置室。裏面的燈和外面一樣白,白得沒有一點溫度。護士蹲下來替她清理膝蓋、手掌和後背擦到的地方。酒精一碰上破皮的傷口,苒苒忍不住吸了口氣,手指也跟著縮了一下。

護士的目光掃過她被扯壞的褲邊,又掃過大腿上那幾道還很明顯的紅痕,手上的動作極輕地停了一拍。

她什麽都沒問。

也沒有露出太多表情。

只是把紗布貼好,聲音比剛才放輕了一點。

「都是擦傷。」

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等一下醫生也會再看妳一次。」

苒苒一直沒有擡頭。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他會死嗎?」

護士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收好用過的棉片和酒精,才說:

「醫生在救他。」

這不是答案。

苒苒也知道。

可她沒有再問。

她從處置室走回走廊,急診室的門還是關著。裏面偶爾有聲音傳出來,有人快步走動,金屬器械碰撞,機器拉出一兩聲短促的警示音。每一次聲音一響,她都會下意識擡頭。

她站在門外,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有幾次想坐下,最後都沒有坐。

後來,門開了。

先走出來的是一個女醫生。她摘下手套,口罩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一張很冷靜的臉。年紀不算大,五官清淡,眼神卻很利,整個人透著一種異常俐落的沈穩,讓人很清楚地感覺到,這種場面她已經處理過很多次。

她目光掃過走廊。

「誰是報案人?」

苒苒幾乎立刻站直了。

「我。」

醫生看了她一眼,視線落到她膝蓋的紗布和手上的  傷,又很快擡回來。

「他是為了救妳受傷的?」

苒苒點頭。

喉嚨幹得發不出聲,她吞了吞口水。

「對。」

醫生停了一下。

「失血很多。」

「現在暫時止住了。」

「但情況還不穩定。」

苒苒腦子裏空了一瞬,幾乎是立刻問:

「他會死嗎?」

醫生沒有馬上回答。

她回頭看了一眼急診室裏面,才重新看向她。

「我們先放了胸管。」

「接下來要送加護病房觀察。」

她停了停。

「先看今晚能不能穩住。」

她說得很直接。

沒有安慰,也沒有刻意把話說重,只是很平靜地把事實放在那裏。

苒苒站著,半天沒有說話。

醫生看著她。

「妳叫什麽名字?」

「林苒苒。」

醫生點了下頭。

「我是蘇靜言。」

苒苒還想再問什麽,蘇靜言卻已經轉過身,對裏面的人開口:

「推去 ICU。」

「路上不要停。」

「胸管註意一點。」

很快,幾個醫護人員把病床推了出來。

苒苒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躺在床上,身上已經多了很多東西。胸口被厚厚的紗布包住,手臂上掛著點滴和血袋,氧氣面罩還罩在臉上,幾條細線接著監護儀。最顯眼的,是從他胸口側邊接出來的一條透明管子,一路連到旁邊的引流盒。

盒子裏已經有血了。

不是很多,卻讓人沒辦法再把視線移開。

他就那樣躺著,安靜得幾乎讓人不敢認。和剛才站在霧裏的樣子完全不一樣。剛才在林子裏,他高,穩,聲音低下來的時候甚至有點嚇人。哪怕是在那種情況下,開口的時候也沒有亂過。

可現在,他被白燈照著,胸口纏著紗布,身上連著管子和線,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苒苒還是看不清他的全臉。

氧氣面罩遮住了大半,燈光和角度又太冷。可她看得出來,他很年輕。

比她剛才在霧裏以為的,還要年輕。

蘇靜言從床尾繞過,註意到她還站在原地,腳步微微停了一下。

「ICU 家屬等候區在樓上。」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

「妳先上去等。」

醫護人員把床推進電梯。

門合上之前,苒苒最後看見的,還是那只垂在床邊的手。

很大。

指節很長。

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電梯門在她眼前緩緩合上。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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