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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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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我不怪你。

喬艾溫確認了電腦上的信息,的確是自己的,化療開始的時間正好是兩個多月前來醫院找陳京淮要讚助的那天。

他想起那瓶滴了很久的、陳京淮說是葡萄糖的液,現在看來也有可能是醫生口中的奧沙利鉑。

但再有的兩次,尤其是醫生口中的前幾天,病歷上的日期正好是從江城離開的那天,他清晰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輸過什麽液。

“這個是我來醫院輸的嗎?”

喬艾溫指著電腦,醫生搖頭:“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具體的流程是莊主任負責,他今天有兩臺連著的手術,你沒有提前聯系可能見不到,但既然有用藥記錄,醫院肯定是確保了療程的正常進行,你也可以和家裏人確認一下。”

喬艾溫不說話了,沈默地坐著。

卡培他濱是很常見的抗腫瘤藥物,網絡上有很多單用的案例,他吃的時候完全沒有多想。

何況那天在醫院,得知他病情的陳京淮對他嘲諷又挖苦,句句都像恨不得他能立刻死掉,他只以為連陳京淮給他的藥都是因為他昏迷而不得不聽從醫生。

現在看來又好像不是這樣。

他想不明白陳京淮為什麽會且能夠替他做出化療的決定,所有的治療前都要簽各種知情書,陳京淮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不應該能代簽。

而既然定了,又為什麽在這兩個月瞞了他徹底。

因為本色的良善,沒有辦法對他的病袖手旁觀,又因為怨恨他,想要他一直陷在臨死的絕望裏痛不欲生,還是因為別的。

意識發散,喬艾溫的眼睛逐漸失焦,電腦上的字像浸在水裏,浮起,旋轉交疊,陳京淮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從第一次見面至今,關於死亡、金錢,關於葬禮墳墓的每一句話嘈雜又冰冷地出現在耳邊,如晚暮的鐘聲鏗鏘回響又層層重疊,穿透耳膜,震得他胸腔發顫。

如果呢。

不可能。

但是如果呢。

絕對不可能。

喬艾溫的腦子亂作一團,這幾天的狀態一直不怎麽好,他唇色白得厲害,顫著抖了抖:“...同意書可以不由患者本人簽嗎?”

“這個要看具體情況,一般來說就算由授權人代簽,患者本人肯定也是知情且同意的。”

“那你這裏能查到我在確認化療前簽的各種資料嗎?”

“我這裏沒有權限,需要的話你可以去病案室查詢。”

醫生拿不準他的反應,公事公辦寬慰他:“XELOX方案導致記憶衰退的病例不多,但也是比較正常的情況,這一點你不用特別緊張,平時多註意放松心情,如果實在擔心的話,可以去拍一個腦CT和核磁做進一步檢查。”

“不用了。”

喬艾溫搖頭,清楚自己並沒有出現他所說的癥狀,指著電腦屏幕最後問了句:“這個我可以拍照嗎?”

“不好意思,院裏規定不允許拍照,具體的病歷你也可以去病案室覆印。”

喬艾溫道了謝,出去了,找了很久才找到病案室,又提供身份信息麻煩工作人員幫他查詢。

每一張協議、同意書知情書免責上都是陳京淮的名字,飛揚著,收筆卻穩重。

唯一不同的是一張授權書,落款是喬艾溫自己的。

喬艾溫仔細看,確認那就是他的字跡,不是來自任何人代筆。

筆觸有些歪扭醜陋,像是主人生疏於用筆,喬艾溫知道那是因為在寫字時,他不是墊著平整的桌子,而是自己柔軟又帶著弧度的手指。

是那張陳京淮讓他簽的空白欠條。

它不是二十萬也不是兩百萬,不是什麽無理的要求,只是一張患者授權委托書。

本人自願授權陳京淮作為我的委托人。

在看清後,喬艾溫的眼睛突然停止了眨動。

時間靜止了漫長的一個單位,他的呼吸變重,冰冷的空氣裏,身前不斷出現灰白的熱霧,散去後又在圍巾表面殘留寒涼的水跡。

無數個可能在他的腦中魚貫而出又被一一否定,他甚至不敢揪住其中的任何一個仔細思考。

「我怕你自作多情。」

「我不是說了恨你嗎?」

「因為太惡心了。」

「我想要什麽,你不知道嗎?」

「你想聽我回答什麽。」

太多太多,所有冷漠的言語最終回溯成了第一晚見面的那句話:「喬艾溫,再見面要說什麽。」

「陳京淮,如果分開了再見面,你想和我說什麽。」

喬艾溫的喉嚨繃緊,舊傷的手腕因為整條手臂的用力而突然抽顫瞬間,手套不怎麽靈活,幾張報告就飛灑著落在了地上。

喬艾溫站在那裏,也像一張被風帶起的、搖搖欲墜的紙片。

他低頭看著那些散落的紙,怔楞地酸了眼眶,想起七年前那個冬夜,蹲在眼前拼命掩飾難過的陳京淮。

如果沒有最後的那天,如果沒有婚禮上的那個意外,是不是他現在的所有僥幸、猜測和幻想都能成為現實。

可是哪有什麽如果。

喬艾溫只能懷抱著所有的不可能,蹲下一張張撿起沾上灰的紙。

江城太冷,他戴著手套圍巾也抵不住浸骨的風,臉被吹得刺痛,他又把外套的帽子罩上。

走出醫院大門,喬艾溫靠住電線桿,金屬的冰冷仿佛滲透了厚實的棉服貼上皮膚,他又難受得站直了,打開手機,對著寥寥無幾的聯系人漫無目的滑動。

溫世君發信息問他今晚能不能回去吃飯,他沒有回,盯著下面陳京淮的名字。

他不知道要不要找陳京淮問清楚所有的一切,想又不敢,怕陳京淮說出點什麽太難聽的話,怕這一切都只是陳京淮設下的圈套。

讓他自作多情生出希望,再迎頭給他潑下一盆冷水,告訴他自己的確替他簽了化療方案,但只是書面同意了,沒打算給他治。

錢花了,藥浪費了也不給他用,沒別的原因,就想像他戲弄自己一樣戲弄回來。

否則這種可以讓他痛哭流涕感恩戴德的事,陳京淮怎麽會不一開始就告訴他。

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喬艾溫在冷風裏站了很久,直到額頭凍得隱隱作痛才回了溫世君,又買上最近的動車票,沒再多做什麽,逃一樣離開了江城。

他把覆印件折進口袋,上了車只想睡一會兒,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思緒卻磨得他越發清醒。

他只能沈默地盯著黑不見光的隧道,盯著窗上反射的自己空洞的眼睛,最後打開手機,翻出相冊裏七年前拍攝的陳京淮。

它在單獨的一個分類裏,因為設立太早而被埋在最底。

這麽多年喬艾溫一直沒敢重看這個視頻,就像不敢想起陳京淮一樣,裏面的陳京淮太真摯,顯得他卑劣又輕賤人心。

此刻他在看見封面、陳京淮染著光的發頂的瞬間,第一反應依舊是逃避,心跳因為神經緊繃而變得快,混進耳旁呼嘯的風聲。

但這一次他沒有迅速返回,而是抿緊唇,點下了播放鍵。

他太迷茫,難得地、像是這趟動車駛進望不見盡頭的隧道一樣走進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胡同,因此前所未有地想要見一面那時的陳京淮。

好像這樣就能和當年一樣得到答案,得到一點有關接下來的指引,又或者只是自欺欺人地、想要從那時滿心愛意的陳京淮身上找尋點什麽來繼續編織不敢相信又控制不住跳進腦海的謊言寬慰自己——嘴上說著恨死他的陳京淮,和嘴上說的不一樣。

動車和軌道的摩擦很吵,伴隨咣當的金屬敲擊的重響,喬艾溫沒戴耳機,好在隔壁沒有坐人,他可以把音量調得稍微大一些。

視頻比他記憶裏的還要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七年前的手機沒有現在的技術發達。

陳京淮脖子上明藍的圍巾把整個畫面平衡成冷調,黑發下不清晰的臉格外白,手也白,像雪一樣。

那是一個顯而易見的冬天,有蓬松的棉服,有凍紅的手指,有呼吸在鏡頭前生起白霧。

畫面輕微晃動著,喬艾溫聽見自己的聲音,聽見陳京淮的聲音,看見小土狗搖晃的尾巴,紅色的舌頭。

看見陳京淮因為他說要搬走的驚慌失措,看見那張低著只有輪廓的臉突然完全仰在畫面,燈光自外映照,陳京淮眼尾被冷風凍出來的紅,和一閃而過的脆弱一起顯露。

那總是沈默又悲憫的眼睛,多出了哀求。

最後是那滴在低頭的瞬間極速落下的眼淚,在鏡頭比記憶裏更真實分明,牽扯著喬艾溫的心也像是被腐蝕了瞬間。

喬艾溫的齒間隱隱發酸,自己卻沒意識到咬得太緊,還繼續看著。

周遭的噪音和視頻裏的機車聲疊加,混為一體,喬艾溫還是和當年一樣聽不清陳京淮在他的問題後究竟回答了什麽。

再見面要說什麽。

喬艾溫固執地拖動往回,聽不清,再聽一遍,把聲音再調大一點,把揚聲器貼近耳朵,在刺眼的天光射進眼睛的瞬間,在劇烈的出隧道的轟鳴聲之後,突然的寧靜裏,他聽見了陳京淮的聲音。

溫熱的一顆眼淚在下一刻滾落眼眶。

陳京淮說我不怪你。

無論這段時間你為什麽和我在一起,我都不怪你。

所以如果有空的話,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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