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面前這棟老式單位樓,原本白色的外墻斑斑駁駁,已經成了灰黑色,房頂的磚塊縫隙間長出的野草隨風輕輕擺動。

周圍一圈房子大多已經拆改,只有它一棟格格不入地立在這裏,越發顯得老舊不堪。

樓裏的住戶能搬的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些無力搬遷的老人,躺在門口的搖椅裏曬太陽。

顧舟成許久沒有回來,臉生,一走近,就引起了其中一個老太婆的註意,笑著問他找誰。

顧舟成沒有回答,徑直就往昏暗的樓道裏走去。

問話的老太婆瞇起眼睛打量起他的背影,“哎,這派頭還真有點像那個誰。”

旁邊的同伴好奇問道,“咋的?這人你認識?”

“從前住在這裏的小顧,”老太婆指著樓上,雙手比劃起來,“個子高高的,那小模樣可漂亮了,聽說還是劇團裏的演員呢。”

同伴咂摸了兩下,“有點印象,是不是還帶著個半大孩子?”

“對,她孤兒寡母住在這,熱心腸的男人可不少,”老太婆壓低聲音,臉上露出暧昧的笑容,“只怕是夜夜當新娘。”

顧舟成的腳步一頓,透過欄桿往下一望,底下的長籲短嘆聲立刻消散了開去,像是從來沒有發生一樣。

他收回視線,轉身繼續朝著樓上走去,記憶中的小屋逐漸出現在眼前,陽光投影在銹跡斑斑的防盜門上,角落裏的蜘蛛織著細網,一切顯得既熟悉又陌生。

他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到這邊,是舅舅顧如松送他過來的。

那時候的舅舅,還是個年輕英俊的搖滾少年,披肩的長發微卷,臉上常年掛著一副墨鏡,見誰都是繃著一張臉不說話,不認識的還以為他是混道上的。

小顧舟成卻不怕他,時常趁著舅舅睡覺的時候,給他的長頭發編辮子,亦或是在他五線譜上畫畫。

舅舅實在是忍無可忍,跟顧老太太又說不通,幹脆來個先斬後奏,直接把這麻煩精給送到他媽媽身邊去。

可惜,來得不巧,吃了一個閉門羹,一大一小兩個男人只能住在樓梯口眼巴巴地等著。

小顧舟成閑不住,哪能安安分分地等,小小的手指胡亂地撥弄著舅舅後背上的一把吉他。

舅舅單手撐著下巴,扭頭看他,“餵,小鬼!”

“嗯?”小顧舟成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手掌饒有趣味地拍打著吉他弦。

舅舅看不過去,將吉他摘下來掛在小顧舟成的胸前,用手握住他的手指,輕輕撥弄起吉他弦。

原本雜亂無章的音符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段流暢的旋律,輕快悠揚地從顧舟成的指尖誕生,飄蕩在整個樓梯間。

顧舟成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手指輕彈,依稀還記得當時彈的指法,只是物是人非,心境再也沒有當初那麽的無憂無慮。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突然,生銹的防盜門從裏面打開,直直地撞向他的胳膊,這一下來得突然,他來不及躲,小臂處痛感漸生。

屋內的人,卻搶先一步喊出聲,語氣裏滿是抱怨。

“哎呦!誰在外面?”

顧舟成往後挪了挪,視線減少遮擋,這才看到舅舅顧如松站在門後,捂著腦門,看樣子剛才被砸得不輕。

記憶中的舅舅已經跟眼前人對不上號,現在的顧如松早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搖滾少年,在北城酒吧闖蕩半生,歸來仍是個無名小卒。

不僅沒賺到錢還學會了嗑藥,進了戒毒所好幾回都沒斷根,老婆也受不了跟他離婚了,只能厚著臉皮借住在姐姐家。

等到顧如珠去世,他更是直接大搖大擺住了進來,美其名曰幫顧舟成看房子。

思及此處,方才那點溫情都已經不在,顧舟成眉眼冷峻,問道,“你怎麽在這?”

顧如松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他,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慌,強作鎮定地岔開話題,“你小子才是,多少年不回來這裏,倒還記得門牌號?”

顧舟成嘴角微彎,笑意裏帶著幾分嘲諷,“不回來不是正好,不然舅舅你只怕是無處可去。”

這話戳中顧如松的痛處,他沈下臉,“沒良心,小的時候舅舅還給你買糖吃呢,住你幾天房子怎麽了?”說著,用肩膀撞開顧舟成,嘴上憤憤不平,“你放心,我馬上就有錢,誰還稀罕住這老破小。”

顧舟成微微皺眉,錯身而過的時候,他瞥見顧如松的衣領處露出一截熟悉的布料。他伸手往外一扯,拉出很長一截兩指寬的掛繩,看起來有點像是相機的掛繩。

顧如松趕緊往回一扯,怒目圓睜,“你幹什麽?想勒死我?”

顧舟成攤開手,語氣冷硬,“你拿著什麽東西!”

顧如松一看摟緊懷中的東西,連忙轉身就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約了朋友先走了。”

顧舟成哪裏會信他,快步就往前追去,一把擰住他的胳膊將他壓在墻上,顧如松擔心懷裏的東西壞了,也不敢掙紮,只是梗著脖子喊道,“打人了!打人了!”

顧舟成另一只手直接將他的臉狠狠地撞在墻上。

顧如松當即疼得齜牙咧嘴,也顧不上喊人,只是兩只手捂著懷裏的東西,掙紮著要往樓下沖。

顧舟成並不給他機會,擡腳就踹在對方的小腿肚上。

顧如松哪裏還跑得動,哎呦一身就跌倒在地,叫罵著,“小畜生!下手這麽狠!”

顧舟成蹲下身,臉上滿是輕蔑之色,“狠?那幫討債的高利貸打我可比這狠多了。”

顧如松啞然,底氣不足地說道,“你這不也沒受什麽傷嗎?”

顧舟成冷笑一聲,沒了繼續說下去的欲望,徑直取下他脖子上的掛繩,這才看清楚他懷裏竟然是一臺相機。

這是媽媽顧如珠常用的一臺相機,型號已經很老了,並不值什麽錢。

舅舅顧如松拿這個去幹什麽?難道裏面有東西?

顧舟成憑著記憶試著按了下底部的開關,很快一張黑色的內存卡就彈出來。

顧如松見狀立刻緊張起來,語氣也柔和下來,“我是真有約。錢的事情,我也跟你說過了,很快就能解決。你放心,那幫高利貸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

顧舟成皺眉,“你哪裏的錢?”

“三言兩語說不清楚。”顧如松哄小孩似張開手,“總之你先把卡給我。”

“今天說不清楚,”顧舟成嘴角泛出一抹冷笑,“我就捏碎這張卡。”

下一秒,他將手指放在內存卡上方,作勢就要往下壓去。

“哎!!!別別!!!”顧如松失聲尖叫起來,“我說!!我說!!你親爹給的!!”

顧舟成瞪大了眼睛,他想過一百種可能,卻怎麽也沒想到會是容晟!

“他怎麽可能給你錢?!”

顧如松揚聲道,“怎麽不可能?一夜夫妻百夜恩!畢竟他最終也沒能給你媽媽一個名分,想來心裏也是有所愧疚的。”

“他愧疚?”顧舟成臉上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他要是心裏有一絲半點愧疚,這麽多年會對我們不聞不問?”

“大人的事你不懂,”顧如松擺擺手,“其實你媽生病住院那會,人家來看過好幾次呢……”

“閉嘴!”顧舟成揚聲打斷,凝眸看向手中的內存卡,“這裏有可以威脅容晟的東西,對嗎?”

“沒有,”顧如松的眼神閃躲起來,“就是一點他們以前拍過的東西,他想留個念想,我怕你不同意,這才偷偷拿出來給他的。”

“是嗎?”顧舟成將內存卡塞回相機,“那就一起放出來看看。”

“不行!”

顧如松飛身向前,想要搶回相機。

顧舟成往旁邊一閃,雖然躲開對方的手,但是不知道怎麽的後腦勺卻傳來一陣鈍痛,整個身體失去控制,直直地從樓梯口栽了下去。

餘光中,他看到顧如松撿起地上的相機,快步跑下樓,緊接著一雙黑色的皮鞋出現在眼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難道是這個人剛才襲擊了自己嗎?

他來不及細想,整個世界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他費力地擡起眼皮,面前的黑暗被撕開了一條縫隙,伴隨著光線的攝入,視野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

他發現自己摔倒在樓梯銜接處的平臺上,臉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感,看樣子應該是擦傷了。

他艱難地站起身,環視了一圈四周,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自然也沒有看到舅舅顧如松與那個神秘人的身影。

手機從口袋裏摔了出去,在角落裏鍥而不舍地響著,他撿起來一看,是個不太熟悉的號碼,隱約記得是村口開小賣部的張嬸。

難道是家裏出事了?

他迅速按下接聽鍵,很快張嬸那火急火燎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小安!你快回來!你家著火了!”

……

等顧舟成趕到的時候,整個老房子已經完全被火舌給吞沒了,刺目的紅光將周圍照得如同白晝。

顧舟成急切地掃視了一圈門口圍著的人,卻沒有看到阿奶的身影。

他抓住身邊的人,急急問道,“我阿奶在哪裏?”

“哎呀,不知道啊,”對方臉上也是一片焦急之色,“好像還在裏面呢。”

顧舟成一聽也顧不得火勢,往頭上胡亂澆了一盆水,撥開人群就要往屋裏沖。

旁邊人的連忙拉住他,勸道,“剛剛有個姑娘進去,到現在都沒出來呢!你可不能再進去了!”

“姑娘?”顧舟成微微皺眉。

下一秒,周圍的人群沸騰起來,指著火場高聲嚷道有人出來了。

顧舟成急忙撥開人群,只見一個女生披著軍大衣,摟著阿奶跌跌撞撞地從屋子裏跑了出來,眼看著兩人就要一起跌倒在地。

顧舟成趕忙快步上前,一把將她倆扶住,女生身上的軍大衣順勢滑落,擡頭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正是喬天星。

她此刻發尾燒焦,臉上也是黑一道白一道,在火光的映射下看起來狼狽不堪,但是一雙眼眸亮得出奇,猶如暗夜裏的星塵。

“轟”的一聲。

他們身後的老屋終於經受不住熊熊烈火,在一片火海中化為一團焦黑的廢墟,同時掀起滾滾濃煙,如同一場洪流將所有人吞沒其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