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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無花果腐爛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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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無花果腐爛之前

金崖準備早餐的時候想起了許墨。

聽說呱噪的鴨子不見了,整個港城都在找他,這很匪夷所思,四十多天了。發現一具屍體並沒有那麽覆雜,除非鴨子在玩捉迷藏的游戲。

從前在摩洛哥,他押送許墨進機場回港城,許墨會悄悄溜走,重新睡到藺軻的床上解釋說這是迷路了。

周而覆始……鴨子總是喜歡大喊一聲:“Surprise!”

——砰,一聲重響。

記憶被打斷,金崖望向樓頂。

他端著牛奶和一種大氣孔的核桃面包上樓,打開門之後付時雨坐在地上回頭望,笑了笑,“不好意思,又摔跤了。”

他踩在書桌,透過窗和草坪上的阿猛說早安,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金崖把他扶了起來,清晨的七點三十,他要開始進行一些餵養工作:先餵狗,再餵鳥。

付時雨今天給了他Surprise,竟然將核桃面包全部吃完。小鳥成了倉鼠,臉頰鼓脹。金崖錄下他進食的畫面,記下食物的重量:

——面包 350g

——牛奶 280ml

付時雨進食完畢後,和著剛灌進去的牛奶全部吐完,跪坐在浴室的地上捂著胸口,金崖熟練地遞上一杯溫水,這是他們最近的日常,比一日三餐還要準時。

“營養不夠,摔跤。”金崖發表結論。

空洞的胃其實會讓自己舒服一些,他的結論和金崖不太一樣,不是營養不夠,“我想見藺知節,你告訴他了嗎?”

金崖聳肩,當然。

但藺知節來不來是他的事,何況……金崖瞇著眼睛在檢查下一頓的食譜,“見不到,這也是營養不夠。”

付時雨捂著嘴笑,很同意,笑過後他覺得肚子有些墜脹的痛,小腹那裏的深處有了腫塊沒有辦法戳弄,總是輕微作痛。

他不是傻子。

這在他的設想範圍之外,他不知道原來懷孕是這麽簡單,字面意思上的這麽簡單。“我以為需要好幾次發情期,醫生說需要反覆成結……”他頓了頓,想藺知節因為他怕疼,並沒有,反覆,嗯。

他又想起一些新聞,“而且有些Omega是生不了小孩子的……”

金崖擦幹凈了洗漱池中的嘔吐物,覺得小鳥今天話很多,心理健康也是營養均衡的一種,他一邊幹活一邊和他聊天,回頭認證道:“你,很能生。”

付時雨其實有些不太好意思,笑過之後他發出一聲無人知曉的嘆息,低頭看著肚子很輕地碰了碰它:錯誤的時間,一個不被期待的寶寶。

他靠在門框邊聽金崖說起已經去世的母親,八個孩子,金崖是老大,他總是聞到母親馥郁的香氣,像糜爛前的無花果,讓人想剝開,舔食,父親會長長久久地親吻孕中的妻子。

付時雨在這樣的描述中心生向往,繼而無法避免的失落,擡頭提出央求,“你再給他打一個電話,可以嗎?我有話想告訴他。”

付時雨八點半需要開始上視頻課,他已經和學校裏的同學背道而馳,踏上了一條更莫名的道路,但他仍然要學習。

在課程開始之前他貓在門口偷聽金崖打電話,心中拜托四方的神,實現他的請求。

——“嘔吐,摔跤,他要見你。”

金崖每次的電話都是這八個字,並且用視頻佐證。

電話那頭藺知節詢問:“為什麽總是摔跤?”

金崖沈默了幾秒,他需要一個比較好的回答。

因為如果說得太嚴重,藺知節會不會幹脆把小鳥綁到床上?那比較殘忍,付時雨並不呱噪,不太需要懲罰他。

所以他決定用一種中國人的迂回方式來開脫,語氣不佳:“我怎麽知道?”

醫生來過這裏說孕早期的營養不良是正常現象,藺知節每天檢查他加起來二十五分鐘左右的進食視頻,付時雨沒有辦法吃氣味性的東西,主食通常是無餡面包,可以吃完,但吃完了吐,吃完了吐……反覆,循環。

付時雨不看鏡頭,藺知節認為那是一種對峙,付時雨則認為自己瘦得不太好看。

上完第一節課的時候付時雨會給閱青發一條消息,他們關註了一個賬號,每天這個點賬號開始po第一條爆笑視頻,付時雨會點進去轉給他,期待他回一句哈哈哈。

金崖不知道他這種儀式感的意義是什麽,在他的故鄉,如果一個人要離去,那就應該讓他早點離去,思念會牽絆亡魂,阻止他去往永生的道路。

不過金崖獲得了一個好消息:藺知節要過來,午餐的時候。

於是這個房間開始一場混亂的大掃除,付時雨坐在床沿晃著腿,“等會兒你不要待在房間裏,我有話要告訴他。”

金崖把床上那些外套、毛衣,全部折好,這都是藺知節的衣服,付時雨晚上會睡在這一堆衣服中。

折到一半他又不耐煩地一股腦扔進了櫃子裏,回頭拒絕,“除非你們要上床,我在旁邊,閉著眼睛。”

這是藺軻的吩咐,在付時雨的自由來臨之前,金崖無法離開。

付時雨已經習慣了他這樣說話,耳朵升起一點點紅暈,“小叔的交代應該不是這樣的……”

“我離開,我就要打電話。”要獲得藺軻的批準,並且匯報付時雨疑似需要上床的自由時間。

付時雨簡直暈過去,躺在床上捂著臉,“好吧,我知道了,不許通知。”

金崖以為他們真的會上床。

因為很顯然,一個不被折磨的囚犯擁有一個關心他的典獄長。

他想藺知節之所以能忍住不親吻,是因為他還沒有見到小鳥變成母親的樣子,金崖布滿紋身的手臂正在衣櫃中搜尋,他決定讓小鳥換上一件更溫柔的衣服,美其名曰,“誘惑,上床,我出去。”

付時雨哈哈大笑,不知道他怎麽學來的“誘惑”這兩個字,勒令金崖規範學習中文。

藺知節來得很準時,午間十二點,甚至早了五分鐘。

付時雨聽到腳步聲時不知道為什麽心跳得很快,砰砰作響,似槍聲。

他在打開門的瞬間擡眼望向藺知節又迅速低頭,思念、愧疚、折磨他的身體,像臺風過境。

如今荒蕪的河床又灌滿了愛的水流,來勢洶洶。

藺知節坐在他的對面,這是付時雨的午餐時間:面包塗了一點草莓果醬,比前幾天的更酸,這是付時雨最近愛吃的一樣東西,草莓醬每天新鮮制成,構成了酸甜的二十四小時。

“吃吧。”

付時雨哦了一聲,拿著溫熱的面包塗了一片轉而遞給他,手懸在面前,纖細到過分。

藺知節和他對視後接過,陪他一起緩慢地吃了十分鐘的吐司,期間藺知節冷漠地看向金崖,希望他中文不好,至少鍛煉一下眼力。

付時雨的胃神奇般地好了,沒有吐。

吃了三片吐司之後付時雨唇角的面包屑被藺知節用指腹抹掉,金崖走到洗漱池邊上背過身,認為他們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接吻,不過藺知節沒有吻他,但付時雨這麽做了,吻在臉頰,像是餐後禮貌。

嗯,不是誘惑。

點到即止。

再沒有什麽要說的了。

他站在藺知節面前站了很久,直到被抱到書桌上高高坐著。付時雨垂眼看他蹲下身撩起自己的褲子,露出膝蓋。

摔跤是因為供血不足引起的暈眩,嘔吐是激素作祟,藺知節捏著他的腳踝查看受傷的地方,前幾天晚上他來過一次這裏,付時雨睡得很沈,金崖像一種夜裏的狼,抱著手臂坐在角落中小憩,門鎖的動靜背後是藺知節,四目相對,金崖選擇閉上眼睛。

今天多了三塊淤青。

藺知節想他不應該再離開床。

付時雨抓著書桌的邊緣問他:“你從二哥那裏來的嗎?”他聞到了醫院的消毒水氣味,藺知節點頭,告訴他閱青要跟著瞿家離開的時間。

不是他想通了,是他久違地夢見了母親,眼中含有責備。

他們談論天氣,談論面包的柔軟程度,談論閱青某一日的死亡概率,藺知節說其實概率並不是很高,因為昂貴的醫療設備會不斷提供他所需要的保護屏障,他醒不過來的話也沒關系。

“淩飛說閱青可能會比我活得久。”藺知節這樣說,像一種安慰的玩笑。

‘付時雨更難受了,他撇過頭不想再流出什麽傷心的眼淚,太假惺惺。“有線索了嗎?”付時雨詢問他是否在找付盈盈以及劉琛。

“嗯。”

“媽媽說劉琛是我爸爸。”

“嗯。”

“這件事,我沒有告訴你。”

藺知節正在翻看他的作業,指尖翻過一頁又一頁,付時雨的坦白未免來得晚了些。

“怕我?你倒是不怕小叔。”藺知節的聲音沒有什麽情緒。

付時雨的思緒飛到很遠的地方,春泥巷的一場雨裏,藺知節牽著他的手帶他來到這。

他終於可以好好看著藺知節了,愧疚使他的眼睛鍍上了一層遠比悲傷更無能為力的東西。

付時雨笑了笑,用這樣的眼睛說:“我又不愛他,為什麽要怕他?”

藺知節的手停在那一頁。

過了很久,藺知節檢查出錯誤,“拼錯了。”

付時雨視線往下,永遠記住了那個單詞。

單詞上是藺知節的手,他常年戴著藺自成的遺物,一枚載有濃烈回憶的婚戒,矢志不渝。

付時雨鼓起勇氣握住,感受冰涼的戒指是否還仍有愛意。

“藺自成不愛任何一個人對嗎……在他眼裏,所有人都只是棠影的影子,可他找了一輩子,從來沒有找到過一樣的。”

“可我媽媽也不愛藺自成,她愛叔叔。”她沒有和任何一個人走,做一個不稱職的母親比做癡心妄想的戀人好像要簡單一些。

付時雨深呼吸一口氣,好像又有點缺氧。

“他們本來打算離開港城,可是你給了媽媽更多錢,人都是貪得無厭的……他們知道了從我身上可以拿到錢或者其他的東西,可他們又發現在我身上再也拿不到他們想要的,叔叔自然,就會問別人要。”

這是付時雨的猜測,他當初拒絕得太明顯了,這是他沒有考慮周全的地方。

談判是需要緩和的,他應該先和他們周旋一段時間再說,而不是決絕到威脅付盈盈,為了藺知節自己寧願以後再也不會和她見面。

賭徒總是會選擇孤註一擲。

藺知節讓他暫停,先吸兩口氧氣。

付時雨鼻尖濕濕的從面罩中轉過臉,藺知節用手抹掉那些氧氣凝結的細密水珠,“繼續。”

“他們是故意還是無心的,消息告訴了誰,目的是什麽……無論怎麽樣他們都該得到懲罰。但這件事我要自己問,劉琛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我。”

就連父親這個角色,他都還沒有親口承認。

這一切只能付時雨親自來問,他知道藺知節的做事風格,完全省去了討要為什麽這個環節。

就像阿江送走的那個Omega,藺知節並不會調查一個螞蟻的來龍去脈,他信奉死亡的效果遠大於審問和折磨。

消失,是對幕後的人最好的警告。

藺知節的視線看他堅定的容顏上閃爍著果決,“你要怎麽懲罰?”

付時雨跳下書桌又是一陣暈眩,腰間是藺知節及時的手,將他扣向懷中。

短暫地擁抱來得突然,付時雨沒有辦法沈溺其中,需要輕輕用手推開,接著毫不猶豫地拉開抽屜給藺知節看了一樣東西:他的槍。

付時雨聲線平靜,做了個決定,“如果是他做的,我來動手。”

這是付時雨需要的公平,他要一個清楚的答案才能審判生死。

藺知節看他的嘴唇,細密的小口子遍布在付時雨貓一樣的嘴角,太瘦了,付時雨的腰仿佛只需要一個手掌就可以攥在手中。

他關上付時雨存放暴戾與覆仇的抽屜,殺人不是付時雨的功課,藺知節命令面前的人做另一件事:“明天開始吃肉。”

付時雨一楞,答應得幹脆,“好。”

藺知節要走了。

金崖在角落中無聊地拋硬幣,一面是幸運女神的微笑,另一面是幸運女神的眼淚,香氣散發在臥室中,他覺得小鳥最好快些做點什麽,比如:流些眼淚,眼淚比子彈危險。

而無花果腐爛之前,付時雨從背後緊緊抱住了快要離開的人,卻心想,還不如恨我,還不如恨我…

“三天前的晚上,你來看過我,是嗎?”

他的指甲又被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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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英語單詞是Alchemy

它的中文叫煉金術,這單詞以後不會出現在正文中,不是什麽伏筆,寫在作話裏怕自己忘記……

寫這個詞其實是呼應了下一秒出現的藺知節的戒指,直白意義的金屬澆鑄

alchemy衍生的含義還挺有意思的,大家可以自己解讀,在我看來是無法阻止的化學反應,一種經過時間和物質提煉後的濃烈成果。

雖然這章情緒很淡,但凝結了整個四十章他們的所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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