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我聽夠了你的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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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我聽夠了你的對不起
許念陷進沙發, 七七在她身邊轉了三四圈找落腳點，最後選擇了軟軟的肚子把全身重量壓了上去。
許念邊嘟囔“七七你好重真要減肥了”，邊調整位置方便它躺, 手指也沒停給鹿玙打字過去：
【在幹嘛】
【有沒有按時吃飯和吃藥】
沒一會，鹿玙簡短回了信息：【在工作, 都有按時吃。】
哪裏不對, 又好像沒有不對。
許念打電話給劉姨，劉姨語氣如常：“飯都看著吃完啦，就是人悶悶的，話少。”
她稍稍放心了些許, 又劈裏啪啦給鹿玙發信息，叮囑他不要成為工作狂，不要拿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
一連幾天，鹿玙的表現都不鹹不淡, 不遠不近，不再事無巨細報備行程, 不再詢問她是否有空, 不再出現在公寓樓下。
她發去的消息，他句句有回應，卻字字疏離，像對待一位需要保持禮貌的普通朋友。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她忙於奔跑時隱隱流逝，有意無意落在了後面。
許念對著沈寂的對話框, 沈思片刻, 打了一段很長的話, 又逐字刪掉，最後只留下一句：
【明天期末考結束，後天我帶七七回東城, 你來接我嗎？】
過了很久，比以往任何時刻都久，鹿玙回覆：【抱歉，後天有重要會議。】
……
許念盯著那行字發了很久的呆。
周六是開哪門子的重要會議？
許念揉了揉眉心，問題究竟出在哪，怎麽出的問題，思來想去每一個細節，最大可能還是那天在醫院因為她說的那些話。
她把計劃挪到下一步：
【那周日一起吃個飯？】
許念捧著手機等回覆，對面的【正在輸入】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許念加急發一條：【有事說】
這次很快收到一個“好”。
-
港城連續幾日暴雨。
許念打包完最後一件行李，從小陽臺一路檢查到臥室，每扇窗都用力推了推。
七七在沙發上玩球玩得開心，又是咬又是踢又是蹦的，許念終於在最後一次路過時忍不住撈起它胖胖的身體。
握著它兩條前爪鼓掌：“七七，快去檢查一下你的證件帶齊全了沒有？明天我們就回家嚕。”
七七呼嚕呼嚕：“an~”
“喔，帶齊了呀，那就好。”
許念笑著把臉埋進七七頸間，深深吸了一口小貓味，七七四爪撲騰，奈何力量懸殊，最終敗下陣生無可戀地任許念吸來吸去。
吸夠了貓，七七終於重獲自由，像只兔子蹦回自己的小窩，認認真真把許念剛蹭過的地方都舔了一遍。
……
許念默默轉過身，又檢查了一遍行李和證件，確認沒落下重要的東西。
準備熄燈休息時，驟然一聲響，緊接著是重物撞擊和指甲抓撓地面的刺耳音。
許念看向聲音來源處，大腦宕機，本能地沖了過去：“七七！”
七七側躺著，身體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上半身滑出了窩外，四肢僵直地痙攣著，短促而痛苦的急喘斷斷續續從喉嚨溢出，像下一秒就要窒息。
以往七七最多鬧鬧肚子，餵點益生菌和克痢肽就能緩解，抽搐病狀是頭一次。
許念不敢隨意移動七七，她五指握了又握，壓住心頭的慌亂，小心翼翼托起七七的腦袋，七七身體異常的震顫一下一下傳到她的手心。
七七剛來時，才一只手掌那麽大，走路歪歪斜斜的，她一根手指就能戳倒它，現在的七七，抱在懷裏位置都不太夠了。
許念不敢想七七有那個萬一，一只手盡量穩住七七的頭，另一只手哆嗦著摸出手機，錄下發病癥狀。
抽搐持續將近一分鐘，七七漸漸平息，許念把七七抱起來，七七像沒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懷裏，一股濃重刺鼻的異味鉆入鼻腔，許念湊近檢查，是七七尿失禁散發出來的味道。
許念胡亂擦了擦手，拽出那個明天才用的航空箱，用毯子裹住七七安置了進去，拿上手機又在櫃子裏翻出一把傘，最後隨手扯了件外套披上，沒換鞋直接拎起沈重的航空箱出了門。
出了室內，四面八方都是冷空氣，裹著濕氣撲面而來。
許念身上那點衣物不足以禦寒，可現下她無暇顧及自己會不會凍感冒，一手撐傘一手拎航空箱直往附近24小時營業的寵物醫院走。
居家的毛絨拖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只走了幾步，冰冷的雨水就滲透了鞋襪，直往皮膚裏鉆。
風大，雨大，許念走得艱難，每走一步，像踩在泥濘的沼澤裏，她要使出很大力氣才能頂著風前進。
許念伸出腿，用膝蓋抵了抵航空箱，將把手壓在指節的重量移到掌根。
剛調整完準備繼續走，旁邊突然伸來一只手，掌心溫熱，指節被雨水浸得微涼，輕穩又堅定地覆在了她撐傘的手背上。
凍得僵硬的手背傳來一陣暖流，許念楞神一瞬，手上一空，傘和航空箱都被來人接走。
許念錯愕擡頭，臉被冷風吹得蒼白。
眼前這張帶著明顯焦急和奔跑後喘息的臉不是這些天對她冷淡至極的鹿玙還能是誰。
許念來不及深究，顯然現在也不是閑聊提問的好時候，她動了動僵直的手指，指著前面不遠處亮燈的寵物醫院：“七七突然抽了，得去醫院。”
鹿玙喘息未平，收好自己的傘夾在航空箱上方，他擋在風和雨飄過來的方向，溫和的聲音穿透嘩嘩雨幕：“別怕，我和你一起。”
有了鹿玙，腳下的路走得順利多。
到了醫院，看完許念拍的視頻，醫生初步判斷是貓癲癇，但具體原因需要做檢查才能確定。
詢問完發作時長、頻率和近期飲食，醫生給出“短時間內不會有生命危險”的結論，許念那顆七上八下驚慌的心才平靜了下來。
做檢查需要4-5個小時，全面一套檢查需要打麻醉，禁食禁水8小時，醫生建議留院一晚。
七七這時沒有那麽虛弱了，睜著又圓又大的綠眼睛安靜地趴在航空箱裏，很乖。
許念去勾它的爪子，它會歪著頭撒嬌。
“你要摸摸嗎？”許念擡頭，看向身側的鹿玙。
鹿玙的羽絨外套裹在了許念身上，他身上現在就一件單薄的綢緞黑襯衣，黑襯衣解開了上方兩顆衣扣，隱隱露出的鎖骨隨意也隨性。
鹿玙依言輕輕摸了摸七七的頭，這是一人一貓第一次正式見面，七七意外地沒有害怕。
許念想，大概是之前她和鹿玙一起出去，身上多多少少沾了些鹿玙的氣息，所以七七熟悉這個味道。
“七七。”許念握了握七七的爪子，聲音軟下來，“你的小衣服小帽子小圍巾都是他買的，你說謝謝他。”
七七好像聽懂了，腦袋去拱鹿玙的手心，“an，enan~”
許念抿著唇笑，鹿玙也很輕地揚了揚嘴角。
安撫好七七後，鹿玙送許念回公寓，外面的雨無停歇之勢，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將兩人的發吹亂。
鹿玙撐著傘，身上的襯衣被風吹鼓吹皺，偶爾勾出勁瘦有力的腰腹，他單手將裹在許念身上的羽絨服拉鏈拉到頂。
許念半張臉埋在高領內，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鹿玙要把他盯個窟窿出來。
“這麽晚了，你為什麽在這？”
“你明天不是有個重要的會嗎？”
“這些天你是怎麽了？”
“是在生我的氣嗎？”
鹿玙別開視線，淡淡落在被雨水打濕的地面，他怎麽可能會生許念的氣，他永遠都不會生許念的氣。
夜色昏暗，鹿玙垂下的眉眼也落寞，輕輕的解釋和著雨聲風聲灌進許念耳朵：“這段時間工作比較忙。”
許念看了眼鹿玙撐傘的那只手，伸出兩只手捉住捂住。她的手在羽絨服裏捂得很暖，和鹿玙冰冷的體溫相碰，熱意自動降低幾檔。
鹿玙頓了幾秒，他很貪戀，卻還是克制地將她的手重新塞進口袋。
“你不冷嗎？”許念看著他被風吹得發白的指節。
鹿玙聲音不高不低，聽起來沒什麽感情：“不冷。”
許念一瞬間怒上心頭，四個問題只回答了一個，明明凍得快沒知覺了還嘴硬拒絕。
這些天，對她冷淡的是他，焦急跑到她面前的是他，關心她的也是他，拒人千裏之外的還是他。
她許念，何德何能讓他人格這麽分裂。
許念粗暴脫下羽絨服塞進鹿玙懷裏，“你不用勉強自己顧著我。”說完沖進大雨往公寓方向跑。
這裏離公寓不遠，回去泡個澡就行，大不了生場病，她還能死了不成。
“許念！”
鹿玙慌急的喊聲被風雨刮散。他大步追上去，很快就將人圈進懷裏。
許念渾身濕透，頭發冷冰冰貼在兩頰，她抹了一把臉，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黑亮的雙眸蒙著一層水霧，長睫尖端輕顫，鼻翼極輕地翕動，嘴角微微下撇。
鹿玙看著她，心像被什麽狠狠擰了一把，碎得拼不起來。
他再次把事情搞砸。
他擡起手，撫上許念臉頰，凍僵的指節不敢太重，太輕又像沒觸到。
“對不起，別哭。”
許念因為七七的突發情況擔驚受怕了一整晚，所有的情緒被無限拉大，鹿玙近日來對她時冷時熱的委屈也在這一刻飆至頂峰。
她接受了鹿玙離開的事實，慢慢淡出有他的回憶，一個人走了那麽遠那麽久，走得好好的，前路寬敞明亮，可鹿玙又突然出現在她的路上，她還沒有理清自己的心，卻再次因為鹿玙一點一點淪陷，現在，她的一句錯話又讓兩人的距離開始忽遠忽近。
她真的很討厭，在她做出準備接納一個人時，那個人輕描淡寫、毫不留情地抽離出她的生活，一次不夠，要來兩次，以後是不是還有三次四次。
她實在不想和鹿玙有什麽更深的關系了，鹿玙太煩人了，也太磨人了，她寧可一個人好好的走陽光大道。
許念委屈的眼淚豆和今天的雨一樣，連綿不絕，磅礴洶湧。
“我聽夠了你的對不起。”許念抹掉眼淚，下手太重，眼瞼下方頓時紅了一片。
她眼尾嫣紅地瞪向鹿玙，抓過那只撫在自己臉側的手，朝著手腕骨重重咬了下去。
手痛不及心痛的萬分之一，鹿玙只覺得自己該死，許念在他面前哭啊，流的眼淚把他的心砸出一個血窟窿。
他任許念咬住，半分不移。
沒有血色的雙唇輕顫，喉嚨裏像塞了一顆尖石，硌得生疼，連聲音都劈了叉。
“我明天沒有會，騙你的。”
“這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在公寓樓下，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我有按時吃藥。”正因為有按時吃藥，他才能如此清醒，五年時間很久，許念現在的那些喜歡，有幾分真心幾分同情，他連想都不敢想，她一直是個心軟的人。
“我不希望你的喜歡建立在同情可憐之上，你牽我的手，你抱我，你讓劉姨給我送飯，我很開心也很幸福，但我不想讓這樣的自己束縛你。”
“我想，你的生活裏沒有我，你不用施舍感情浪費精力，你會自由和快樂點。”
許念剛平覆一些的怒氣再次爆炸，咬得更重，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舌間彌漫開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墜。
鹿玙丟了傘，去抹許念的眼淚，檐外的雨沒有停，她的淚也不停，他怎麽抹也抹不幹凈，滾熱的淚水通過指腹燙得他全身上下都疼。
雨雜亂無章蓋下來，鹿玙耳邊只能聽見許念細碎傷心的嗚咽聲，敲得他腦子亂七八糟，心裏想到什麽便說了什麽，語氣更是格外認真誠懇。
“你現在不開心，那我們就回到之前，你不用特意為我做些什麽，你隨心做你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膩了煩了有其他喜歡的人了，你放心走，我不會纏你。”那時候他遠遠看她一眼就夠了。
“這樣，行嗎？”鹿玙語氣又變得十分小心，微暗的眸光裏有心疼有無奈更多的是低微討好。
許念怔住，嘴上松了力度，牙尖緩緩從皮肉擡出，唇邊染了星星點點的紅，不可思議到連眼淚都停在了眼眶，眼珠一動，就直直滾落臉頰，砸到地面和雨水混在一起。
許念使出全身力氣推開鹿玙，轉身跑進雨中，前面就是公寓，已經淋透了，她不在乎這兩步了。
鹿玙撿起傘，闊步跟上，他去拉許念的手，無一例外全被許念甩開。
許念邊抽噎邊刷卡，進了公寓大廳，鹿玙作為尾隨人員被保安攔住，他掏出身份證通行證手機丟給保安就擡腳往許念的方向趕。
電梯門只剩下兩指寬的縫隙，鹿玙伸手過去，電梯門再次緩緩打開。
許念被大雨淋得狼狽，更狼狽的是哭得通紅的眼睛和回過神來哆嗦不止的唇，以及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許念撇過臉，不看擠進來的鹿玙，盯著電梯鏡面映出的自己，真醜啊。
鹿玙又把那件羽絨服裹在許念身上，以許念掙不開的力度攬她進懷裏。
保安追了過來，看見兩人別扭的樣子，把證件手機全還給了鹿玙，臨走前還不忍心摞下一句話：“年輕人好好溝通嘛。”
“叮！”
清脆一聲響，電梯到了，許念又掙了一下，這次掙開了。
鹿玙跟著她走出電梯，走到門口，許念蹬了鞋，脫下濕透的毛襪，重新拿出一雙棕色小兔毛拖鞋穿上進了屋。
鹿玙杵在門口半分鐘，沈默脫了鞋，他的襪子不算太濕，沒脫，就著襪子踩在地板上。
房子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客廳落地窗前是都市夜景，右邊有個小陽臺。
落地窗左邊那面墻有一張直排沙發，漂亮的冰莓粉色，沙發上擺了十幾個毛絨娃娃，兩個抱枕，一張粉色的毛毯。
地板鋪了柔軟的毯子，一些小玩具零零散散落在各處，黃色貓窩倒在旁邊。
客廳中間放了一個粉色行李箱，應該是許念明天回東城的行李。
浴室傳來模糊的水聲，鹿玙站在行李箱旁，垂在身側的一只手拎著那件半濕的羽絨服，目光失神望向窗外。
夜深了，玻璃窗上他的身影和夜色融在了一塊，虛虛幻幻的，太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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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陷進沙發, 七七在她身邊轉了三四圈找落腳點，最後選擇了軟軟的肚子把全身重量壓了上去。
許念邊嘟囔“七七你好重真要減肥了”，邊調整位置方便它躺, 手指也沒停給鹿玙打字過去：
【在幹嘛】
【有沒有按時吃飯和吃藥】
沒一會，鹿玙簡短回了信息：【在工作, 都有按時吃。】
哪裏不對, 又好像沒有不對。
許念打電話給劉姨，劉姨語氣如常：“飯都看著吃完啦，就是人悶悶的，話少。”
她稍稍放心了些許, 又劈裏啪啦給鹿玙發信息，叮囑他不要成為工作狂，不要拿自己的身體不當回事。
一連幾天，鹿玙的表現都不鹹不淡, 不遠不近，不再事無巨細報備行程, 不再詢問她是否有空, 不再出現在公寓樓下。
她發去的消息，他句句有回應，卻字字疏離，像對待一位需要保持禮貌的普通朋友。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她忙於奔跑時隱隱流逝，有意無意落在了後面。
許念對著沈寂的對話框, 沈思片刻, 打了一段很長的話, 又逐字刪掉，最後只留下一句：
【明天期末考結束，後天我帶七七回東城, 你來接我嗎？】
過了很久，比以往任何時刻都久，鹿玙回覆：【抱歉，後天有重要會議。】
……
許念盯著那行字發了很久的呆。
周六是開哪門子的重要會議？
許念揉了揉眉心，問題究竟出在哪，怎麽出的問題，思來想去每一個細節，最大可能還是那天在醫院因為她說的那些話。
她把計劃挪到下一步：
【那周日一起吃個飯？】
許念捧著手機等回覆，對面的【正在輸入】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許念加急發一條：【有事說】
這次很快收到一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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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連續幾日暴雨。
許念打包完最後一件行李，從小陽臺一路檢查到臥室，每扇窗都用力推了推。
七七在沙發上玩球玩得開心，又是咬又是踢又是蹦的，許念終於在最後一次路過時忍不住撈起它胖胖的身體。
握著它兩條前爪鼓掌：“七七，快去檢查一下你的證件帶齊全了沒有？明天我們就回家嚕。”
七七呼嚕呼嚕：“an~”
“喔，帶齊了呀，那就好。”
許念笑著把臉埋進七七頸間，深深吸了一口小貓味，七七四爪撲騰，奈何力量懸殊，最終敗下陣生無可戀地任許念吸來吸去。
吸夠了貓，七七終於重獲自由，像只兔子蹦回自己的小窩，認認真真把許念剛蹭過的地方都舔了一遍。
……
許念默默轉過身，又檢查了一遍行李和證件，確認沒落下重要的東西。
準備熄燈休息時，驟然一聲響，緊接著是重物撞擊和指甲抓撓地面的刺耳音。
許念看向聲音來源處，大腦宕機，本能地沖了過去：“七七！”
七七側躺著，身體正在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上半身滑出了窩外，四肢僵直地痙攣著，短促而痛苦的急喘斷斷續續從喉嚨溢出，像下一秒就要窒息。
以往七七最多鬧鬧肚子，餵點益生菌和克痢肽就能緩解，抽搐病狀是頭一次。
許念不敢隨意移動七七，她五指握了又握，壓住心頭的慌亂，小心翼翼托起七七的腦袋，七七身體異常的震顫一下一下傳到她的手心。
七七剛來時，才一只手掌那麽大，走路歪歪斜斜的，她一根手指就能戳倒它，現在的七七，抱在懷裏位置都不太夠了。
許念不敢想七七有那個萬一，一只手盡量穩住七七的頭，另一只手哆嗦著摸出手機，錄下發病癥狀。
抽搐持續將近一分鐘，七七漸漸平息，許念把七七抱起來，七七像沒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懷裏，一股濃重刺鼻的異味鉆入鼻腔，許念湊近檢查，是七七尿失禁散發出來的味道。
許念胡亂擦了擦手，拽出那個明天才用的航空箱，用毯子裹住七七安置了進去，拿上手機又在櫃子裏翻出一把傘，最後隨手扯了件外套披上，沒換鞋直接拎起沈重的航空箱出了門。
出了室內，四面八方都是冷空氣，裹著濕氣撲面而來。
許念身上那點衣物不足以禦寒，可現下她無暇顧及自己會不會凍感冒，一手撐傘一手拎航空箱直往附近24小時營業的寵物醫院走。
居家的毛絨拖鞋踩在濕漉漉的地面，只走了幾步，冰冷的雨水就滲透了鞋襪，直往皮膚裏鉆。
風大，雨大，許念走得艱難，每走一步，像踩在泥濘的沼澤裏，她要使出很大力氣才能頂著風前進。
許念伸出腿，用膝蓋抵了抵航空箱，將把手壓在指節的重量移到掌根。
剛調整完準備繼續走，旁邊突然伸來一只手，掌心溫熱，指節被雨水浸得微涼，輕穩又堅定地覆在了她撐傘的手背上。
凍得僵硬的手背傳來一陣暖流，許念楞神一瞬，手上一空，傘和航空箱都被來人接走。
許念錯愕擡頭，臉被冷風吹得蒼白。
眼前這張帶著明顯焦急和奔跑後喘息的臉不是這些天對她冷淡至極的鹿玙還能是誰。
許念來不及深究，顯然現在也不是閑聊提問的好時候，她動了動僵直的手指，指著前面不遠處亮燈的寵物醫院：“七七突然抽了，得去醫院。”
鹿玙喘息未平，收好自己的傘夾在航空箱上方，他擋在風和雨飄過來的方向，溫和的聲音穿透嘩嘩雨幕：“別怕，我和你一起。”
有了鹿玙，腳下的路走得順利多。
到了醫院，看完許念拍的視頻，醫生初步判斷是貓癲癇，但具體原因需要做檢查才能確定。
詢問完發作時長、頻率和近期飲食，醫生給出“短時間內不會有生命危險”的結論，許念那顆七上八下驚慌的心才平靜了下來。
做檢查需要4-5個小時，全面一套檢查需要打麻醉，禁食禁水8小時，醫生建議留院一晚。
七七這時沒有那麽虛弱了，睜著又圓又大的綠眼睛安靜地趴在航空箱裏，很乖。
許念去勾它的爪子，它會歪著頭撒嬌。
“你要摸摸嗎？”許念擡頭，看向身側的鹿玙。
鹿玙的羽絨外套裹在了許念身上，他身上現在就一件單薄的綢緞黑襯衣，黑襯衣解開了上方兩顆衣扣，隱隱露出的鎖骨隨意也隨性。
鹿玙依言輕輕摸了摸七七的頭，這是一人一貓第一次正式見面，七七意外地沒有害怕。
許念想，大概是之前她和鹿玙一起出去，身上多多少少沾了些鹿玙的氣息，所以七七熟悉這個味道。
“七七。”許念握了握七七的爪子，聲音軟下來，“你的小衣服小帽子小圍巾都是他買的，你說謝謝他。”
七七好像聽懂了，腦袋去拱鹿玙的手心，“an，enan~”
許念抿著唇笑，鹿玙也很輕地揚了揚嘴角。
安撫好七七後，鹿玙送許念回公寓，外面的雨無停歇之勢，刺骨的寒風迎面撲來，將兩人的發吹亂。
鹿玙撐著傘，身上的襯衣被風吹鼓吹皺，偶爾勾出勁瘦有力的腰腹，他單手將裹在許念身上的羽絨服拉鏈拉到頂。
許念半張臉埋在高領內，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鹿玙要把他盯個窟窿出來。
“這麽晚了，你為什麽在這？”
“你明天不是有個重要的會嗎？”
“這些天你是怎麽了？”
“是在生我的氣嗎？”
鹿玙別開視線，淡淡落在被雨水打濕的地面，他怎麽可能會生許念的氣，他永遠都不會生許念的氣。
夜色昏暗，鹿玙垂下的眉眼也落寞，輕輕的解釋和著雨聲風聲灌進許念耳朵：“這段時間工作比較忙。”
許念看了眼鹿玙撐傘的那只手，伸出兩只手捉住捂住。她的手在羽絨服裏捂得很暖，和鹿玙冰冷的體溫相碰，熱意自動降低幾檔。
鹿玙頓了幾秒，他很貪戀，卻還是克制地將她的手重新塞進口袋。
“你不冷嗎？”許念看著他被風吹得發白的指節。
鹿玙聲音不高不低，聽起來沒什麽感情：“不冷。”
許念一瞬間怒上心頭，四個問題只回答了一個，明明凍得快沒知覺了還嘴硬拒絕。
這些天，對她冷淡的是他，焦急跑到她面前的是他，關心她的也是他，拒人千裏之外的還是他。
她許念，何德何能讓他人格這麽分裂。
許念粗暴脫下羽絨服塞進鹿玙懷裏，“你不用勉強自己顧著我。”說完沖進大雨往公寓方向跑。
這裏離公寓不遠，回去泡個澡就行，大不了生場病，她還能死了不成。
“許念！”
鹿玙慌急的喊聲被風雨刮散。他大步追上去，很快就將人圈進懷裏。
許念渾身濕透，頭發冷冰冰貼在兩頰，她抹了一把臉，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黑亮的雙眸蒙著一層水霧，長睫尖端輕顫，鼻翼極輕地翕動，嘴角微微下撇。
鹿玙看著她，心像被什麽狠狠擰了一把，碎得拼不起來。
他再次把事情搞砸。
他擡起手，撫上許念臉頰，凍僵的指節不敢太重，太輕又像沒觸到。
“對不起，別哭。”
許念因為七七的突發情況擔驚受怕了一整晚，所有的情緒被無限拉大，鹿玙近日來對她時冷時熱的委屈也在這一刻飆至頂峰。
她接受了鹿玙離開的事實，慢慢淡出有他的回憶，一個人走了那麽遠那麽久，走得好好的，前路寬敞明亮，可鹿玙又突然出現在她的路上，她還沒有理清自己的心，卻再次因為鹿玙一點一點淪陷，現在，她的一句錯話又讓兩人的距離開始忽遠忽近。
她真的很討厭，在她做出準備接納一個人時，那個人輕描淡寫、毫不留情地抽離出她的生活，一次不夠，要來兩次，以後是不是還有三次四次。
她實在不想和鹿玙有什麽更深的關系了，鹿玙太煩人了，也太磨人了，她寧可一個人好好的走陽光大道。
許念委屈的眼淚豆和今天的雨一樣，連綿不絕，磅礴洶湧。
“我聽夠了你的對不起。”許念抹掉眼淚，下手太重，眼瞼下方頓時紅了一片。
她眼尾嫣紅地瞪向鹿玙，抓過那只撫在自己臉側的手，朝著手腕骨重重咬了下去。
手痛不及心痛的萬分之一，鹿玙只覺得自己該死，許念在他面前哭啊，流的眼淚把他的心砸出一個血窟窿。
他任許念咬住，半分不移。
沒有血色的雙唇輕顫，喉嚨裏像塞了一顆尖石，硌得生疼，連聲音都劈了叉。
“我明天沒有會，騙你的。”
“這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在公寓樓下，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我有按時吃藥。”正因為有按時吃藥，他才能如此清醒，五年時間很久，許念現在的那些喜歡，有幾分真心幾分同情，他連想都不敢想，她一直是個心軟的人。
“我不希望你的喜歡建立在同情可憐之上，你牽我的手，你抱我，你讓劉姨給我送飯，我很開心也很幸福，但我不想讓這樣的自己束縛你。”
“我想，你的生活裏沒有我，你不用施舍感情浪費精力，你會自由和快樂點。”
許念剛平覆一些的怒氣再次爆炸，咬得更重，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舌間彌漫開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墜。
鹿玙丟了傘，去抹許念的眼淚，檐外的雨沒有停，她的淚也不停，他怎麽抹也抹不幹凈，滾熱的淚水通過指腹燙得他全身上下都疼。
雨雜亂無章蓋下來，鹿玙耳邊只能聽見許念細碎傷心的嗚咽聲，敲得他腦子亂七八糟，心裏想到什麽便說了什麽，語氣更是格外認真誠懇。
“你現在不開心，那我們就回到之前，你不用特意為我做些什麽，你隨心做你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膩了煩了有其他喜歡的人了，你放心走，我不會纏你。”那時候他遠遠看她一眼就夠了。
“這樣，行嗎？”鹿玙語氣又變得十分小心，微暗的眸光裏有心疼有無奈更多的是低微討好。
許念怔住，嘴上松了力度，牙尖緩緩從皮肉擡出，唇邊染了星星點點的紅，不可思議到連眼淚都停在了眼眶，眼珠一動，就直直滾落臉頰，砸到地面和雨水混在一起。
許念使出全身力氣推開鹿玙，轉身跑進雨中，前面就是公寓，已經淋透了，她不在乎這兩步了。
鹿玙撿起傘，闊步跟上，他去拉許念的手，無一例外全被許念甩開。
許念邊抽噎邊刷卡，進了公寓大廳，鹿玙作為尾隨人員被保安攔住，他掏出身份證通行證手機丟給保安就擡腳往許念的方向趕。
電梯門只剩下兩指寬的縫隙，鹿玙伸手過去，電梯門再次緩緩打開。
許念被大雨淋得狼狽，更狼狽的是哭得通紅的眼睛和回過神來哆嗦不止的唇，以及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許念撇過臉，不看擠進來的鹿玙，盯著電梯鏡面映出的自己，真醜啊。
鹿玙又把那件羽絨服裹在許念身上，以許念掙不開的力度攬她進懷裏。
保安追了過來，看見兩人別扭的樣子，把證件手機全還給了鹿玙，臨走前還不忍心摞下一句話：“年輕人好好溝通嘛。”
“叮！”
清脆一聲響，電梯到了，許念又掙了一下，這次掙開了。
鹿玙跟著她走出電梯，走到門口，許念蹬了鞋，脫下濕透的毛襪，重新拿出一雙棕色小兔毛拖鞋穿上進了屋。
鹿玙杵在門口半分鐘，沈默脫了鞋，他的襪子不算太濕，沒脫，就著襪子踩在地板上。
房子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客廳落地窗前是都市夜景，右邊有個小陽臺。
落地窗左邊那面墻有一張直排沙發，漂亮的冰莓粉色，沙發上擺了十幾個毛絨娃娃，兩個抱枕，一張粉色的毛毯。
地板鋪了柔軟的毯子，一些小玩具零零散散落在各處，黃色貓窩倒在旁邊。
客廳中間放了一個粉色行李箱，應該是許念明天回東城的行李。
浴室傳來模糊的水聲，鹿玙站在行李箱旁，垂在身側的一只手拎著那件半濕的羽絨服，目光失神望向窗外。
夜深了，玻璃窗上他的身影和夜色融在了一塊，虛虛幻幻的，太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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