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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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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

雪恨刺穿了江易的肩膀。

“別過來!”

周遭驚呼四起,亂聲頓起。

方天畫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看到祝香攜闖進大殿,不顧在場上千弟子,對江易忽然發難,她慌忙上前阻攔,可江易卻先一步擡手,厲聲遏止了她的動作。

男人望著她眼底翻湧的悲愴,那神情幾乎要碎掉,連呼吸都帶著瀕死般的顫抖。他沒有退路,就那樣靜靜立在原地,任由祝香攜手中的長劍在骨肉間隙裏狠狠攪動。

梅瀲輕一定會去找祝香攜,得知自己和江厲曾經威脅過梅雲驚,他也勢必招來未亡人激烈的報覆。

但祝香攜沒有直接砍下自己的腦袋,倒是讓他意外。

整條胳膊幾乎要生生剜去,劇痛襲來,江易額角青筋根根暴起,手臂微微發顫,擡眼,輕飄飄一句便將她刺得僵在原地:“梅雲驚是你自己殺的。”

祝香攜臉色驟變,呼吸一滯。

江易看著她震驚的模樣,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或許我是對不起他,但你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個用來擺脫控制的工具,他利用了你,你現在卻要來為他抱不平?”

“如果沒有我,你現在能站在我面前指責我嗎?祝香攜,你才是吃他肉喝他血的那個。”

“你給他用藥,利用他,折磨他,你以為我會放過你!”祝香攜一拳砸在了他臉上,又一劍鞘敲斷了他的鼻梁,遮疤的薄貼也掉落在地,露出裏面猙獰罪證。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江易,我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你敢自己親口說你和江厲對祝雲驚都幹了點什麽嗎?”

“祝香攜!”方天畫一把推開她,擋在她和江易中間:“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事情既然發生了就一定有當時的考量,更何況梅雲驚現在不是好好的……”

祝香攜怒極反笑:“你也知道。”

“……”

夠了!

祝香攜一語不發,怒火燒的渾身滾燙,讓她有種自己皮開肉綻的錯覺,每一根骨頭都在發癢,叫囂,要她立刻撕裂身邊的一切。

撕裂蓬萊,撕裂梅花教,撕裂江易,撕裂一切把哥哥當棋子,用完就扔的東西。

甚至包括自己。

“你們踐踏身為妖怪的他,拋棄作為同胞的他,侮辱作為兒子的他,而我,殺了作為哥哥的他,我連自己都無法原諒,更遑論你們!”

“我已經給了他補償!”江易怒不可遏。

祝香攜冷眼看著他,猛的拔出長劍,引得江易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呼,聲音未落,祝香攜又一劍紮穿了他另一半臂膀。

不夠,比起哥哥差遠了。

祝香攜感覺自己從見到血的瞬間就瘋了。

筋骨崩裂,血肉模糊的聲音在大殿清晰可聞,雪恨劍挨個紮進他的四肢,腹腔,所有不致命的地方。

一個人一味的施以暴行,另一個人咬牙承受,其餘無人可以幹預,或者說不敢勸阻,生怕死在祝香攜劍下。

真好,哥哥,謝謝你了。

為殺你我煉成世上最堅硬的冰劍,為殺你我刻苦修行近二十餘年,如今真好,她天下人間無所不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沒能管的了她。

連你也管不了我了。

祝香攜無言微笑著,或許一瞬間心軟了,雪恨在不知道第幾次砍到江易身上時變得極度脆弱,居然被敲碎成冰晶四分五裂。

清脆淅淅瀝瀝的碎片落地,像一場陣雨,祝香攜覺得自己和江易都是罪人,一個被怒火和仇恨蒙蔽了雙眼,而另一個……

另一個不知悔改,還在叫囂。

“我已經給了梅雲驚補償,早已經兩清了。”

“江易,你得拿命來償。”祝香攜喘著氣,上氣不接下氣的笑起來:“你倒是說說,都補償了些什麽……”

男人從地上爬起來,劇痛中也自暴自棄似的笑著:“你算嗎?”

“……你又想說什麽?”

“收留你,栽培你,讓你拜江歷為師,這些都是我們明碼實價的補償。”江易身上的傷口飛速愈合,很快就又能站起來:“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按照商量好的,補償到了你身上。”

祝香攜僵在原地。

“至於他想要借你的身體脫離掌控,你因此殺了他,那是你們之間的事,與我和蓬萊無關。”江易大步上前,宛如惡鬼逼的她後退半步。

“梨花心是你親手挖下的吧?你青春年少,明眼入炬,你不會不認識自己手裏的這把劍。”江易步步緊逼:“這個人是不是梅雲驚,是不是你所謂的哥哥梅雲驚?你會不知道嗎?”

祝香攜依舊僵硬的站在原地,貌似理解不了他在說什麽。

“你以為你是拯救他的人嗎,其實你才是坐享其成者。”江易踩在雪恨劍碎片上,質問她:“你以為你擁有的是誰的人生?”

誰的人生?祝香攜下意識問自己。

哥哥沒感受到的呵護,卻讓你有了,哥哥沒學到的本事,也讓你學到了。從小梅世鏡寵愛你教你怎麽保護自己,少年時江厲疼愛你手把手教你如何執掌宗門,如今你從混沌中掙紮脫鞘,變得高傲、鋒利、天下無雙,這正是他想看到的。

你以為你在過誰的人生?

全天下最倒黴的人,祝雲驚本該擁有的人生。

家人的疼愛,師父的庇佑,還有尊重。

給我的東西他自己都沒有。

你分走他一半的壽命,覆制他的天資,占據他整個人生,他有的,加倍給你,他沒有的,想法設法補償給你。

沒有理由,無從查起他的目的。你問他為什麽,他又沈默了,想了很久,下定決心說點什麽,出口卻成了習慣。

說這就是哥哥。

“巧舌如簧。”祝香攜雙眼通紅:“他是為了和我互換肉身後更強大而已,你以為我會信你?太可笑了,事到如今你以為還能狡辯什麽嗎!”

“或許吧。”江易冷笑:“誰知道你們這對假兄妹之間到底有什麽,但讓你拜入蓬萊當掌門首徒確實是梅雲驚和我提出的條件。”

“……他當年到底和你說了什麽。”

江易冷漠的看著她:“他求我善待你。”

“你!”祝香攜目眥欲裂:“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和梅雲驚鬧的你死我活,如果不是你,我們也不會分別十八年,如果不是你,這一切都是好好的。”

“祝香攜,你不是個正常人,你生性殘暴喜愛施虐,性格固執高傲自大,不過梅雲驚應該一直是拿你當正常人,或者因為早晚要殺你,一開始就是帶著愧疚心討好你。”江易看她顫抖的雙眼,立刻扳回主位,站直了身體平視她。“一個殘次品,花了一輩子,結果就只養出另個殘次品。”

“殘次品?”祝香攜被他的話說楞了一下,悲傷和痛苦在眼睛裏一閃而過,“祝雲驚不是殘次品,他是我哥哥。”

江易不置可否。

祝香攜收起雪恨劍,在一眾人等看待兇神惡煞似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江易,你沒資格評價我們,更沒資格決定我們是真是假。這世間能和我們有關的,只有我們兩個本身而已。

殿門外無人聲,春風吹得檐角銅鈴輕響。

祝香攜立在門前,擡手褪下那件染滿暗紅血痕的上衣,任由碎布落在階下,斂下心口翻湧的戾氣,深深吸了好幾口氣,硬生生彎出一抹淺軟溫和的笑意。

擡手推開門,柔聲輕喚:“哥哥,我回來了。”

屋內,少年正踩著滿地柔光來回踱步,孤影一般脆弱不堪一擊。身前牢牢系著那塊刺眼的石頭,雙手死死環抱著,如果不是知道裏面是什麽,她可能真以為祝雲驚抱著個真正的小孩。

從回來,就一直抱著它。

一塊破石頭……

我現在可就真真切切站在你面前呢。

祝香攜眼底一瞬掠過狠戾,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嫉妒到一塊石頭上去,指尖幾欲收緊,恨不得上前將那石頭生生碾碎,可她終究壓下不滿,裝作渾然未見,語氣輕得尋常:“在做什麽呢?”

男孩擡眼望她,眉眼澄澈。

他從回來後就安安靜靜,一言不發。

祝香攜心急如焚,可一看到他纏著白布的左眼,頓時惡氣全消。

想了想,她開始裝模作樣的在迷宮一樣的房間裏走來走去,時不時彎腰張望桌底下,時不時停頓思考,桌案上的盆栽墨寶挪來挪去,她一點也不急躁,耐心用不幹凈似的不停尋找。

“你在找什麽呢?”

他終於肯和祝香攜說話了。

“我在找哥哥。”祝香攜心裏發笑,面色不改,溫和的回答他,輕聲細語:“找呀找呀……找哥哥。”

殿內落寂無聲,男孩一瞬不瞬盯著她的眼眸,望了許久許久。

忽然伸手,牢牢攥緊她的手。

祝香攜心頭微顫,立刻俯身蹲下,與他平視相望。望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急切與依賴,整個人莫名恍惚失神。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哥哥這麽安靜的看著彼此了。

男孩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臉:“我就是哥哥呀。”

“對……”祝香攜嚇了一跳,“你是哥哥。”

“我就在這兒,我就是哥哥。”

“對,對!”祝香攜抱住他:“找到你了,哥哥。”

“我是祝雲驚,是祝香攜的哥哥。”

嗯,沒錯。

我叫祝香攜,你叫祝雲驚。

我們是一對兄妹。你今年十七歲,我三十二歲。你滿頭烏黑,我鬢邊卻有了蒼白的痕跡。

二十年滄海桑田,我以為一切都變了,但卻在你陌生又熟悉的模樣上找到了永恒。

那就是,我還愛著你,好想你,好想和你在一起,永遠不分離,找到我們的家園,再也不要過問這世間的一切。

“哥哥。”

祝香攜撩起他擋住半邊臉的劉海,露出他瞎掉的左眼,輕輕吻在上面:“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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