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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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祝雲驚身上的變化,悄無聲息,卻又驚心動魄。

大片相似的記憶刺激他的腦子,他想不起來具體發生過什麽,卻得承受成群結隊襲來的痛苦滋味。

起初他只是木然躺著,眼神空茫,連翻身都要旁人搭手,全然一副懵懂無知的模樣。可漸漸地,他會自己擡手揉眼睛,會下意識避開刺眼的燭火,會在被碰到時輕輕一顫,那些細微的神情,本能的反應,都越來越像一具循規蹈矩的傀儡。

只有在抱著那塊石頭的時候才鮮活。

這點是祝香攜最痛恨的。

他會餓,會倦,會在睡夢中輕輕蹙眉,也會在睜眼時,露出一點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沈郁。

只是他清醒的時辰極短,大多數時候,都陷在沈沈的昏睡裏,像是要把從前缺失的、被強行壓制的生機,一口氣補回來。

祝香攜每每推門進來,總能看見他安安靜靜躺在床上,呼吸輕淺,長睫垂落,看上去溫順無害。可只要他一醒,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就立刻不一樣了。

他不愛哭鬧,也不愛說話,極少主動要人照料。

常常是醒了,便安安靜靜側躺,透過那扇小窗,望向遠方。

窗外是蓬萊的雲,是連綿的山,是他曾經踐踏過,也被辜負過的天地。

他就那樣望著,望得很久,望得很深,小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眼神,卻沈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與茫然。

他精神總是不好。

眼底淡淡的青黑久久不散,明明才剛醒,卻像是熬了無數個長夜,連擡眼的力氣都不太夠。有時望著望著,他會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點剛冒出來的鮮活,又被一層疲憊蓋住。

祝香攜看在眼裏,心裏是清楚的。

他不是懶,不是困。

是那些被塵封的記憶、碎片般的過往、傀術烙下的傷,正一點點往回鉆,往他骨血裏滲滲透,被迫嘗試拾起“梅雲驚”這三個字的重量,那個驚才絕絕、卻也孤苦一生的人生。

小小一具孩童身軀,撐不住那樣沈重的過往,所以他才總睡,總沈默,總望著遠方出神。

他在找什麽,在等什麽,在記起什麽?

打破這種平衡的是一件發生在她意料之外的事。

這天祝香攜回到雲荷殿,一推開門,就看到等在門口的男孩。

祝香攜低頭,就看見祝雲驚仰著臉,不是微微仰起,而是完完全全擡頭看天的程度。脖子都繃直了,眼睛睜的又大又圓,反射身後的燭火亮晶晶的。

他們差距太大,他不得已用這樣傻傻的姿勢才能看清自己。

“你……”

祝香攜還沒想好說什麽,看著他那樣子,忽然笑了。笑著蹲下來,手肘隨意放在左右膝蓋上,把他兩只手握在自己掌心。

“今天不帶你那個石頭妹妹了?”祝香攜心情很好的哄他玩。

男孩也很高興的樣子,雖然沒有笑,但是是放松的。

他們有多久沒這樣了?

祝香攜幸福的都有點恍惚了。

男孩突然湊到她耳邊:“我餓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好啊,想要什麽都給你買,今天就算你要吃金子做的雞蛋、珍珠粉磨的面條,我都給你弄出來。雖然已經這麽想了,但祝香攜還是追問:“為什麽不自己去?”

為什麽來找我?

你想起什麽了嗎?

男孩有點不好意思:“我沒有錢。”

“這樣啊……”祝香攜除了笑什麽都忘記了,但弄的男孩更緊張了:“對不起,我不該這麽明目張膽的跟你討飯。”

“什麽叫討飯?你想要什麽,和我直說就行了。”祝香攜抱他起來,感覺他和片葉子一樣輕飄飄的,只能緊緊抓著,“哥哥就這樣盡情和我撒嬌吧。”

“什麽叫撒嬌?”

祝香攜想了想,笑著說:“哥哥我好餓,可是我沒有錢,你請我吃飯,再給我買我所有想要的東西好不好?”說完看向他:“這就叫撒嬌。”

男孩點點頭:“好,哥哥和你去吃飯。”

“……”

“我看你腦子挺好用的!”

酒樓大堂人聲喧雜,滿座熱鬧。

祝香攜擡手便點了滿滿一大桌珍饈佳肴,琳瑯滿目鋪得滿滿當當,瞬間引得周遭食客頻頻側目,竊竊私語。

古怪的緣由有三。

其一,祝香攜容顏清絕冷艷,身旁的祝雲驚眉目俊秀妖艷,一大一小皆是絕色樣貌,站在人群裏本就惹眼,天生便是旁人矚目的焦點。

其二,少年懷裏死死箍著那塊奇石,摟得緊實親昵,宛若抱著稚子嬰孩,舉止怪異離奇,難免叫人心生揣測,暗嘆這孩子莫不是失心瘋了。

其三,最讓人費解荒唐。那看著不過二十餘歲、氣度沈靜的女子,竟對著十幾歲的男孩一口一聲哥哥喊的順口。

兩人點了一滿桌甜菜,祝香攜一個勁的餵他,壓根不把窺視他們的無關人等放在眼裏,祝雲驚好不容易空出嘴,趕緊問:“你是現在的蓬萊掌門?”

“對,我現在比還江厲和梅世鏡加起來還要強。”祝香攜意有所指。

果然,男孩驚訝不已,在祝香攜鼓勵的目光裏開了口:“你能幫我解毒嗎?”

“什麽毒?”祝香攜明知故問。

男孩張口就是謊言,說自己以前被奴隸販子抓過,所以才被下了控制類的藥,不得已為了不受折磨只能給害了自己的人賣命。

“我可以幫你。”祝香攜低頭喝湯,吹開勺面上的油:“有條件。”

“請說。”男孩大喜過望。

“把你妹妹給我。”

祝香攜直勾勾看著他,勺尖指著他懷裏的石頭。

“不行。”

祝香攜反而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突然伸手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驚的祝雲驚猛的使勁眨了下右眼,淺紫的眼瞳收縮又舒展,像倒放的枯萎。

“你打算給它起什麽名字?”她問。

祝雲驚看了一眼懷裏的小孩,說:“我想叫她香攜。”

“……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

哥哥當年為什麽給她起這個名字?

“你叫香攜不是嗎。”他終於肯把目光從那塊死石頭上挪開,看著祝香攜:“我希望她將來能成為和你一樣強大的人,不用受人擺布,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但是,你介意嗎?”

不會,祝香攜立刻說。

祝香攜凝眸望著眼前少年笑意,唇角不自覺輕輕彎起一抹柔緩弧度。

我不止會護自己周全,而且從今往後有我在,你也絕不會再任人拿捏,受人擺布,我也想看看,你本該有的樣子。

被人愛護長大的祝雲驚會是什麽樣?

祝香攜想象不到,她靜靜看著男孩熟練的晃著懷裏的嬰兒,一時間心裏軟的一塌糊塗,突發奇想,剛想伸過去想碰一碰他懷裏抱著的石頭,卻被祝雲驚一掌拍開。

雷聲大雨點小,對祝香攜來說沒什麽感覺。

可那瞬間,她控制不住冷下臉,臉上的笑意盡數收斂,往後整頓飯,祝香攜安安靜靜坐著,再沒開口說過一句話。

祝雲驚雖意識混沌,心智卻未全然昏聵,望著祝香攜那張不冷不淡的臉,男孩喉間幹澀發苦,口中百味皆消,連飯菜的甜鹹都嘗不出來,一顆心懸著,惴惴難安。

一路回至雲荷殿,祝香攜自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話。

直到跨進殿門的前一刻,祝雲驚才慌忙上前攔在她身前:“對不起。”

祝香攜面色淡淡,半點波瀾未起。算不上生氣,卻也沒打算輕易揭過:“沒誠意,我才不想原諒你。”

“……怎麽樣才算有誠意啊?”

祝香攜抱臂而立,指尖輕輕叩著小臂,眉眼帶著幾分調侃:“說點好聽的。”

祝雲驚在心底斟酌許久,唇瓣剛輕輕動了動,正要開口,一道冷冽人聲驟然打斷了他。

“你這些天,就這麽與他鬼混?”

祝香攜神色未變,反手牽住祝雲驚徑直踏入殿內,擡眸望向立在一旁的宮彥,突發奇想:“有酒嗎?”

兩人自從坦白後,祝香攜表現的一如既往,沒有和他追究他把祝雲驚私自送走的事,反倒是宮彥不知道該以什麽姿態面對她,一直躲著她。

宮彥眸色微沈:“怎麽突然想喝酒?”

“心情不好。”

祝雲驚心下一緊,暗暗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想示意勸阻,可祝香攜全然充耳不聞。片刻過後,宮彥便轉身取酒去了。

“馬上入夜了,你還要和他喝酒?”男孩質問她。

“怎麽,我樂意。”

祝雲驚被她的理直氣壯弄懵了:“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尤其他還對你心思不正,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哦,我樂意。”

“我是為你著想,你……你家裏人得被你氣死!”

祝香攜翻了個小小的白眼:“看出來了。”

他同宮彥終究是喝得酩酊大醉,酒杯輪番相碰,一杯接一杯入喉,二人皆是神志昏沈,眼底漫起層層霧色。

酒意翻湧上來,祝香攜視線繚亂,踉蹌間被一帶,直直跌撞落在床榻之上。宮彥亦是醉意深重,見她不曾推拒,便順勢俯身,指尖輕動,便要去解她衣衫。

“三。”

他鼻尖輕抵在她頸間溫熱肌膚上,氣息帶著酒氣灼熱。

祝香攜靜靜躺著,一動不動。

“二。”

宮彥眼底驟然清醒一瞬,敏銳察覺到她的心不在焉,心底泛起遲疑,正要開口相詢。

“一。”

話音未落,一道力道猛地從後方攥住宮彥衣領,狠狠往後一扯,將他整個人拽得身形後仰,緊接著便被重重一把推開。

沒等他回神,祝雲驚眼疾手快一拳狠狠砸在宮彥臉上,力道之重,空氣中一聲悶響。

男人捂著臉,惱羞成怒的擡眼死死瞪著他,眼底翻湧著戾氣。祝雲驚卻像一頭嗅到血味兒的野獸,渾身緊繃,目光兇狠得仿佛要將他生生撕碎。

宮彥被徹底激怒,反手抽出長劍,直指祝雲驚面門。

“小偷!”祝雲驚瞪著他。

可祝香攜卻像全然未覺這劍拔弩張的殺意,起身軟綿綿地趴在男孩身上,手肘脫力掛在他脖頸上,毫不在意地用自己滾燙的臉頰一下下蹭著男孩微涼的側臉。

渾身酒氣混著淡淡的花香纏在一起,祝香攜醉得眼尾泛紅,擡眼瞥了宮彥一下,輕飄飄附和了一句:“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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