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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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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三)

蓬萊山巔,雲霧繚繞,本該是仙家清修之地,今日卻彌漫著一股冰冷肅殺之氣。

江易立在山門之前,衣袂翻飛,神色淡漠如冰,看向眼前少年的目光裏,沒有半分同族親情,只剩厭棄與決絕。

眼前便是江雲驚。

江易親手奪了他的弟子劍,霸道無匹的靈力蠻橫闖入他經脈,強行抽走了他苦修多年的全部法力。

丹田空空,靈脈死寂。

正如他一無所有地降臨世間,如今,也被剝奪得一幹二凈,狼狽不堪,即將被逐出家門。

“去找梅世鏡也好,自生自滅也罷。”江易的聲音清冷,字字如冰錐,紮進江雲驚心底,“從此以後,不準再稱自己是江厲之子,更不許再踏回蓬萊半步。”

話音落下,四周圍聚而來的蓬萊弟子、同門子弟,目光或冷漠、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盡數落在江雲驚身上。

被這麽多人當眾圍觀、指指點點,羞恥與屈辱幾乎將他淹沒。可比起羞恥,更深的是無邊無際的迷茫與恐懼——他從小長在蓬萊,除了這裏,無處可去,沒了法力,沒了身份,在這險惡世間,又該如何活下去?

即便到了這般絕境,江雲驚心底,仍殘存著最後一絲幻想。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膝重重磕在冰冷的玉石臺階上,仰起頭,想要開口哀求,想要問一句為什麽。

可他一句話還未說出口,江易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予,頭也不回,轉身大步邁入蓬萊山門。

厚重巍峨的山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轟隆”一聲,隔絕了內外,也徹底斬斷了江雲驚與蓬萊最後的牽連。

門內,是他前半生的故土,門外,是無盡黑暗的絕路。

江雲驚癱坐在冰冷的石階上,渾身冰涼。

周圍的竊竊私語、嗤笑嘲諷,如蚊蟲般嗡嗡作響,鉆入他耳中。他艱難地擡起頭,在圍觀的人群裏,一眼看見了姜華,看見了赫天,也看見了江墨。

那一刻,屈辱、恐懼、絕望,盡數化作滔天怒火,在他胸腔裏瘋狂燃燒。

他眼底翻湧著濃烈到極致的怨毒,那目光太過陰冷刺目,瞬間惹來了周圍弟子的不滿與呵斥。

“小心!”祝香攜下意識出手。

一塊碎石破空而來,穿過她掌心的虛影,狠狠砸在男孩的額頭。

劇痛襲來,江雲驚靜靜捂住傷口,溫熱黏稠的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溢出,染紅了他的掌心,一路流進唇縫,滴落下巴。

他松開牙關,舔掉了自己的血。

然後在眾人鄙夷、驅趕、冷漠的目光裏,一步一步走下那長長的,通往凡塵的蓬萊石階。

梅世鏡是他最後的希望。

他從未謀面的母親,是旁人偶爾提及、卻又諱莫如深的存在。他自小長在蓬萊,連母親的模樣都未曾見過,更無人肯告訴他,梅花教究竟藏在世間哪一處。

他那雙天生異於常人的紫眸,太過惹眼,一旦暴露,必會引來仙門側目與猜忌。江雲驚尋了一塊白布條緊緊蒙住雙眼,只留出一絲縫隙視物,就此孤身一人,天南海北,四處流浪。

風餐露宿,饑寒交迫,沒了法力,沒了靠山,他成了人間最普通的流民,在凡塵與仙門交界之地輾轉漂泊。

顛沛流離,一晃便是半年。

直到某日,他在一間偏僻客棧洗碗,鄰桌幾句閑談,猝不及防地鉆入他耳中,終於聽見了那個魂牽夢縈的名字,梅世鏡。

江雲驚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側耳傾聽。

不多時,幾道身影圍到他桌前,氣息凜冽,腰間佩刀佩劍,一看便是正統仙門中人。

為首之人沈聲開口:“你要找梅世鏡?”

白布遮眼,江雲驚看不清對方容貌,只能隱約看到他們腰帶佩劍上纏著布條,看不出是什麽門派,只能分辨出是仙門中人。男孩指尖微攥,壓下心頭波瀾,不動聲色。

對方又追問:“你找她幹什麽,你是她什麽人?”

梅花教在整個修仙界臭名昭著,人人得而誅之,梅世鏡更是樹敵無數。他若是直言自己是她兒子,只怕當場便會被這些仙門弟子拿下,別說見到母親,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江雲驚喉結微動,沈默片刻,一字一句,冷聲道:“……仇人。我要找她,尋仇。”

只有以仇人的身份去尋找梅世鏡,才最合乎情理,最不會引人懷疑。

江雲驚本以為編個尋仇的由頭,便能搪塞過去,誰知那幾名仙門弟子,卻偏偏步步緊逼。

一旁的祝香攜只是靜靜立在邊上,看著這一切,只覺得這些人身形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率先開口盤問的,是那夥弟子中的一人,語氣輕佻又帶著審視:“你說梅世鏡是你仇人,她怎麽得罪你了?”

尋常尋仇之人,大多不願多提舊事,很少有人這般刨根問底。江雲驚微微一頓,編了個借口:“她手下的人殺了我妹妹,我要給我妹妹報仇。”

這話落下,那幾名弟子嗤笑出聲,又追問道:“你還有妹妹呢?你父母呢?”

“死了。”江雲驚聲音低沈。

幾人笑得更加怪異,不依不饒:“那你妹妹叫什麽呀?說來聽聽。”

祝香攜眉頭微蹙,只覺得這幾人太過分,心中隱隱不適。

江雲驚終於按捺不住,語氣冷了幾分:“……你們到底打不打算告訴我梅花教在哪兒?”

話音一落,眾人頓時哄堂大笑。

“他是不是惱了?”

“我還沒見過小孩生氣,氣成這樣也這麽溫吞,太窩囊了吧。”

“我看是隨江厲了。”

江厲二字入耳,江雲驚渾身一僵,猛地向後退去。

可下一刻,就有人伸手飛快揪住他的衣領,狠狠將他拽到桌邊。桌沿重重磕在他胳膊上,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咬牙奮力打開那只手。

不等他反應,又一只手猛地伸過來,扯下了他遮眼的布條。

江雲驚那雙標志性的紫色眼眸驟然睜大,茫然又驚怒地看向眾人,一眼便認出他們身上正是蓬萊弟子服。

一時間,一桌子人爆發出刺耳的歡呼與嘲弄大笑。

“看吧,我就說他一定會撒謊,他們妖怪都這樣!”

“江雲驚,你哪兒來的妹妹啊?”

“該不會是撞見江厲和梅世鏡暗中茍且,又生了個妖怪小孩,直接被人掐死了吧?”

汙言穢語撲面而來,江雲驚僵在原地,紫眸裏血色翻湧,渾身氣得止不住顫抖。

那夥蓬萊弟子戲弄夠了,便嬉笑著起身離去,臨走前還朝掌櫃高聲喊了一句:“老板,記我師弟賬上!”

喧鬧散去,整個飯館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一道道古怪、探究、又帶著幾分畏懼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被獨自留下的男孩身上。

尤其他那雙格外紮眼的紫色眼眸上。

江雲驚僵在原地,呆楞了許久,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住了。

不遠處,祝香攜自始至終沒有上前,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眉尖微蹙,神色覆雜。

良久,少年才緩緩彎下腰,撿起方才被扯落在地的白布條,一言不發地重新蒙在眼上,遮住那雙惹來無數非議的紫眸。

“我隨後過來收拾。”他聲音幹澀沙啞,對著掌櫃匆匆丟下一句,便慌慌張張地轉身跑開,像是要逃離所有人的視線。

祝香攜立刻跟了上去。

只見江雲驚一路躲進了飯館後廚的洗碗間,顫抖著手,“哢嗒”一聲鎖上了木門。

確認門外無人,他才背靠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壓抑許久的情緒幾乎要沖破胸膛。

他再也忍受不住,快步走到盛著冰水、泡滿臟碗的瓷盆前,雙手捧起刺骨的冰水,狠狠往自己臉上潑去,一遍又一遍,試圖用寒冷壓下眼底的滾燙與屈辱。

冰冷的水順著臉頰、鼻尖、下頜滴落,他撐著木盆邊緣,不住地咳嗽,渾身都在微微發抖。白布條掉在汙水裏,男孩凍的臉色煞白,眼眶卻越來越紅。

“別哭。”祝香攜蹲在他身邊,碰也碰不到,說什麽他也聽不到,眼眶跟著紅了:“別哭……”

江雲驚確實沒有哭,他猛地擡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發抖哽咽:“沒什麽大不了

咚咚!

門突然被敲響,像喪鐘。他慌忙抹掉臉上一片狼藉,立刻打開門。

“你真的是妖怪?”店家問。

江雲驚點了點頭,紫瞳周圍淚水再次無情的充盈,瞬間掉了下來。

祝香攜伸手去接,穿心而過。

“你走吧,我們這裏是和人做生意的,不能留你。”店家說完,有些於心不忍的看著他。除了那雙眼睛,他和普通孩子沒有什麽區別,他誠懇、勤勞、良善,確實夠資格做一個普通人。

但偏偏他就是有那雙眼睛,所以一切都不一樣了。

江雲驚沒有勉強,他想了想:“我能明早再走嗎?”

“可以,當然可以,你今晚收拾收拾……”他忽然想到男孩幾乎沒有什麽東西,僅有的衣裳也都被他穿在身上禦寒了。

那他是想怎樣?難不成因為自己趕他走,就懷恨在心想趁夜深人靜殺了他?店家警惕的後退半步:“罷了,你今晚就走,現在立刻就走!”

江雲驚深深吸了一口氣,跨步離開,路過店家身邊還是忍不住說:“我本來想,把今天的碗洗完,明天幹幹凈凈的走而已。”

店家仍然懷疑又戒備的盯著他,一直盯到他跨出客棧大門,然後連忙掛上門栓。

男孩擡頭看了一眼天。

祝香攜也暗暗祈禱著,不要下雪,真的不能再下雪了。

如果再下雪……

他就會死。

“我就去死。”江雲驚默默念叨著,好像終於找到了一種能和命運做抗爭的手段,再也不是別無選擇,而可以選擇退縮。

寒冷和風雪不能讓人喪失鬥志,但浮沈的人生和自我懷疑足以擊垮一個孩子的自尊。失去自尊後,連自己也無法寬慰自己,隨之而來的是昏天黑地的孤獨。

無論何時,人一旦感覺到孤獨,就開始學會接受自己無法得到應有之物的事實。

生存,生存太難了。

他找到一個角落,決心蹲下不再逃跑。

江雲驚漸漸靜下心,仔細感受著那刺骨的寒冷,還有臟腑深處傳來的陣陣劇痛。

四肢麻木,唇亡齒寒。連呼吸都快要凍結,白雪緩緩落在他脊背上,蓋上薄薄的白被,可他卻突兀地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雖然是錯覺,但對他來說已經是天地萬物難得的高擡貴手了,江雲驚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祝香攜的虛影輕輕環抱著他,卻根本無法為他抵擋分毫傷害。她也焦灼萬分,也無比絕望,男孩漸漸微弱的氣息一點點吞噬著心神。

她咬緊心關,反覆告訴自己江雲驚並沒有真的凍死在這裏,意味著希望終將出現,他一定會見到梅世鏡。

但是,為什麽希望來的這麽晚?

不管是誰都好,快來救救他。

快救下他,好讓我們兄妹得以相見。

為什麽總讓他們遇到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的絕境呢?只要救他脫離苦海,無論付出何等代價,祝香攜都可以接受,她真的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馬蹄聲陣陣,由遠及近,踏碎了雪地的死寂。

祝香攜嗅到了一絲不屬於凡人的氣息,猛地回過頭去。只見一匹黑馬踏雪疾馳,身後跟著一隊人馬,正朝著這邊飛速奔來。她心頭一震,急忙轉回頭,對著僵臥在雪地裏的少年輕聲呼喊:“哥哥,你快醒醒!”

可話音剛落,她才驟然清醒,江雲驚根本聽不見她這魂魄的聲音。

少年似也察覺到了周遭的異動,那是一線渺茫的轉機。可他渾身冰冷僵硬,連擡手的力氣都已耗盡,更別說站起,或是屈膝求生。

他不想再活下去。

祝香攜眼睜睜看著那道女子身影越來越近,心一點點提起,可待到對方臨近,她才看清,來人並非梅世鏡。

那一隊人馬徑直從他們身側掠過,未曾有半分停留,轉瞬便遠去了。

希望徹底落空,只剩下徹骨的失望與絕望,將她重重淹沒。

祝香攜一口氣死死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來,悶得她幾乎窒息。她緩緩低下頭,垂落的虛影幾近觸碰到雪地,卻連一絲涼意都感受不到。

她還沒有出現,祝香攜還沒出現。

她沒有辦法影響江雲驚,沒有辦法解救江雲驚,甚至沒有辦法和江雲驚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中,感同身受。

她真恨不得自己是江白楓,恨不得自己是江厲,是梅世鏡,但怎麽偏偏是你妹妹呢?祝香攜懊惱的坐在他身邊,語無倫次:“為什麽我要是你的妹妹,我真應該比你早生十年,哥哥……”

江雲驚忽然笑了一下:“幸虧我沒有妹妹。”

“……哥哥?”

他沒有看到自己,祝香攜呼吸卻因為他停下片刻,江雲驚緩慢眨了眨淺紫色眼睛,透過她得身體看向遠方白茫茫的天地交和處。

幸虧他沒有妹妹,不然她就得和自己一起死在這冰天雪地裏了。

祝香攜凝視著他的雙眼。

“還活著嗎?”

一道聲音忽然自身後響起。她猛地回過神,擡眼望去,竟是方才那隊人馬折返回來了。

領頭女人利落翻身下馬,快步走到男孩身前俯身查看,一眼便望見了他那雙透亮的紫色眼睛。

紫色的眼瞳似有若無地向她傳遞著什麽,女人神色微變,似乎認出了他的身份,當即解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將他凍得冰冷的身子緊緊裹住。

她溫熱的手掌輕輕拂去他發間、肩頭的落雪,又將自己溫熱的臉頰貼向他冰涼的額頭,語氣驟然急切起來:“快走,回梅花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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