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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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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四)

祝蘭壽。

她就是祝蘭壽,那個梅雲驚從沒和她提起過的師父。祝香攜追逐著她們的身影,久違的走進了梅花教正門。

祝壽蘭抱著那幾乎凍僵、氣息微弱的男孩在地下城周圍的迷宮裏左右穿梭,衣袍上掛著未化的寒霜與雪粒,她將人安頓妥當,直到醫者診過脈息,說性命暫且保住,才松了一口氣。

見人終是脫險,祝香攜也像是渾身力氣被瞬間抽幹,緩緩坐靠在床邊,微微垂著眼,半晌沒說話。

她望著床上沈睡不醒的人,心口一陣陣發緊。

眼前這人是江雲驚,與此刻梅雲驚一模一樣。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在冰冷與昏迷裏輾轉,怕是連睡夢之中,都以為自己早已墜入地獄,周身沒有半分暖意,只剩無邊孤寂與絕望,無比脆弱。

“這都是過去的事了。”梅瀲輕不知道怎麽安慰,站在她身邊。

祝香攜沒有正面回答,她也說不清自己現在在想什麽,該心疼該憤怒嗎?好像沒有立場,該痛快該解氣嗎?好像也做不到,最後只能朦朧兩可的說:“和我預期的不一樣。”

她以為梅雲驚這樣對任何事物都淡淡的性格是從小備受呵護,什麽都不缺的人才有資格擁有的。結果呢?事實完全相反嗎。

像她當年以為梅雲驚對自己好是因為愛,結果卻是為了要她的命。

這個人,總能顛覆她的想象。

幸福是,苦難是,微笑的時候是,哭泣的時候是,她從來不知道,梅雲驚身上有這麽多秘密。

祝香攜擡起頭,眼下烏青難掩。男孩比她臉色還要難看,祝香攜忽然很想碰碰他,看他是冷是暖,是真是假。

江雲驚病的快要死了。

梅世鏡沒來看過一次,祝壽蘭把他帶回來那天整個地宮都傳遍了,但女人只是擺擺手,叫她不要說了。姿態過於自然,並不鄭重其事,仿佛是在婉拒自己不愛吃的餐食,面對祝壽蘭的追問也只是水到渠成的敷衍和否定。

“你母親就快回來了。”祝壽蘭只能選擇欺騙,再想盡辦法從中斡旋。“等她回來我就帶你去見她。”

“……多謝您。”

男孩安之若素,把藥碗擡起一飲而盡,只是沙啞的尾音顫抖,暴露了他的焦慮不安。

梅瀲輕取出了並蒂蓮花。

她撫摸過多年來一直緊閉不開的花苞,將希望寄托在另一半雖然嬌小卻完好無損的花朵上。她張開嘴,伸出艷紅的舌頭,舌中泰然安放著那朵幾乎透明的白梨。

梅瀲輕死後梅世鏡就把她梨花真身放進嘴裏保護,一直不說話,直到她帶領蓬萊一半妖怪弟子離開,占據倉鷹城,更名梅花教。

誰說這世間根本沒有能承載梅瀲輕魂魄的容器?

梅世鏡自己就是最好的容器。

她把妹妹放進嘴裏,一閉嘴就是十年。

她的妹妹,她的珍寶,現在也要成為她生命中最後要守護的東西。

梅瀲輕用力將兩朵蓮花掰開。

一墻之隔,祝香攜心臟驟然劇痛,連忙蹲下,身體好像一瞬間變得很輕,仿佛少了某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肢體,又好像卸下了負重,視線輕飄飄中彌漫著黑霧。

“我想去看看我姐姐。”

祝香攜深吸一口氣,抓住她的手,難得示弱:“能再陪我一會兒嗎?”

梅瀲輕卻松開五指,仿佛和她最後告別:“……等夢醒了,你還會見到梅雲驚,但我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祝香攜一楞,放她離開。

靈臺重歸清明,身邊已經空無一人,祝香攜不想再費力支撐,放任自己栽倒在床上,鼻尖幾乎要碰到江雲驚的眉眼。對方睡顏映入眼簾的剎那,兒時的光景猝不及防地湧了上來。

又只剩我們了。

那些無憂無慮、不必強撐的日子,她總愛蜷在他臂彎裏,安安穩穩地躲著世間所有風浪。

那時她年紀尚小,總覺得少年的肩膀寬闊又安穩,像連綿重疊的青山,能替她擋去所有不安。她常常伸手,輕輕撚起他一縷發絲,傻傻地把那柔軟青絲當作可以細數的絲線,一根、兩根,默默數著他們相伴的朝朝暮暮,然後無聲無息的在他溫熱的氣息裏安然睡去。

直到此刻這般近地望著他,祝香攜後知後覺,原來當年梅雲驚也才十幾歲,尚且青澀,尚且稚嫩,尚且弱小。

祝香攜剛挨著床榻,太陽穴便驟然抽痛,像是有根細針在腦仁裏反覆穿刺,鈍重的痛感順著經脈漫開,讓她忍不住蹙緊了眉。

頭痛來得毫無征兆,刺得人眼前發花。

是梅雲驚醒了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頭痛便又重許多,無形的牽絆,隔著遙遠的距離,狠狠扯動了她的神魂。祝香攜反而苦笑起來,原來替人受痛是這種滋味。

你永遠不會知道下一次意外什麽時候來,但當它來臨,你不至於被蒙在鼓裏。

江雲驚病好第二天,接到了梅世鏡的傳話。

她要男孩立刻離開梅花教。

“姐姐懷疑他是江厲想要安插進來的眼線。”梅瀲輕對祝香攜說:“我也是從她和祝壽蘭談話裏知道的,姐姐也一直在監視蓬萊,她從江雲驚被趕出蓬萊那天起就暗中派人跟著江雲驚了。”

祝香攜完全接受不了,什麽叫她一直暗中叫人跟著?

江雲驚被逼上絕路,她想碰碰不到,想幫忙幫不了,想安慰開不了口的時候,梅世鏡就這麽揮霍掉了她註定得不到的成千上萬次機會。

不公平,太不公平。

命運對梅雲驚不公,對她祝香攜亦不公。

梅世鏡就這麽看著自己的兒子被人冤枉趕出家門,看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寒冬臘月手泡在冷水混飯吃,看著自己生下來就沒抱過一次的孩子東奔西走的找你,最後淪落到差點凍死在路邊。

“如果江雲驚不是差點死掉,她是不是就打算讓祝壽蘭就這麽走掉,還要繼續讓她兒子繼續在雪地裏熬著,熬到春天?”祝香攜怒不可遏。

“……祝壽蘭救人不是姐姐的命令。”梅瀲輕同樣正飽受煎熬,她實在無法做到指責這世上最愛自己的人。

祝香攜怒極反笑:“所以連這次也不是她要救人的,是個意外?”

如果沒有這個意外呢?如果祝壽蘭不是策馬略過時眼角餘光撇見了幾乎被白雪活埋的孩子呢?如果她嫌麻煩沒有管呢?

那江雲驚就死了。

他死了,你會難過嗎?江厲會難過嗎?還是簡單的告訴自己只是一個意外,沒有想到江雲驚是真的走投無路而不是逢場作戲,然後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他也是你的孩子吧?至少到現在他沒做過什麽對不起你的事吧?

祝香攜轉過身去看江雲驚。

他也驚呆了。

“……為什麽?”男孩面對眼前傳話的男人,瞪大了眼:“我還沒……”

他還沒來得及和母親訴說自己的遭遇,還沒來得及告訴母親自己吃了多少苦才來到她身邊,還沒想好怎麽樣才能給母親留下好印象,還沒……

“我還沒見過她呢。”江雲驚哽住了。他從生下來,甚至還沒見過梅世鏡呢。

“教主不願意見你,你哪裏來的就回哪裏去吧。”男人哪裏管他心裏作何感想,只粗暴地攥住男孩的胳膊,硬生生將他從床上拽了下來。單薄的身子重重跌落在地,本就遍布傷痕的肌膚上,又在無形間添了數塊青青紫紫的瘀痕。

祝香攜怒火翻湧間,目光驟然一凝,看清了那張臉。

是張拭!

梅瀲輕已經捂住了嘴,按住了祝香攜肩膀:“這些都已經過去了。”

“你……”

江雲驚心有不甘,猛地推開房門沖了出去,祝香攜見狀立刻拔腿追去。

張拭留在原地,猶豫再三,由他去了。

“小孩兒就是麻煩。“男人嘆了口氣,年輕的臉上長著點胡渣,在原地坐下了。

而梅瀲輕站在他身邊,不停的看他。

少年在形形色色的妖怪群裏倉皇穿梭,單薄的身影在人群與街巷的角落間忽隱忽現,祝香攜穿過擁擠的人海,險些就徹底弄丟他的蹤跡。

這一幕太熟悉,猛地勾出了她記憶深處的畫面。

梅花教地宮覆雜如蟻窩,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也總這樣追著哥哥到處跑。

那時她總把這當成一場追逐游戲,一場捉迷藏,樂此不疲,而梅雲驚,從來就沒贏過她。每一次的結局,都是她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或是幹脆撲上去,將他直直撞倒在地。

少年總會笑著抱怨不公平,說她個子小,混在人堆裏格外靈活,總能出其不意從不知道哪個角落鉆出來。那時的她只當這是哥哥輸了不肯認輸的借口,得意不已。

可如今,身份顛倒。

她是身形高挑大人,而他還是尚未長成的孩子。

錯位的時空裏,完全相反的心境裏,祝香攜再和梅雲驚游戲,才後知後覺地明白,無論長幼,無論高矮,無論周遭多亂,只要一個人真心想躲開、想走遠,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人能真正跟得上這個人的腳步。

他會去哪兒?

祝香攜靈機一動,朝著梅世鏡的住所跑去。

大門緊閉。

江雲驚一路狂奔,汗水打濕碎發,或許因為他身份特殊,一路上無人敢攔,他最終停在梅世鏡的寢殿門前。

地宮昏暗逼仄,往來皆是形態各異的妖怪,瞧見他奔來,一個個眼神詭異,欲言又止,卻無人敢上前攔阻。

江雲驚便清楚,自己找對地方了。

他深吸幾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戾氣與慌亂,擡手,對著殿門不輕不重地敲了下去。

祝香攜也緊張的屏住了呼吸。

“張拭?”

裏面傳來梅世鏡的聲音,男孩臉色發白,沒有回話。

“送走了嗎?”

沒有人說話,裏面的聲音也安靜了,祝香攜預感不好,果然,沒一會兒,隔著門的腳步聲就越來越近了。

梅世鏡停在門口,或許手就扶在門上。

開門啊。

祝香攜心急如焚,你開門和他說清楚,問問他吃了多少苦才來到你門前的。

“你怎麽還不走?”

“……”

“我沒功夫和你玩小孩子離家出走的把戲,你回去和你父親認個錯,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祝香攜懷疑自己聽錯了。

江雲驚閉上眼睛,猶豫的很久,還是開口:“我也是你的孩子吧?”

殿內傳來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江雲驚貼在門面上的手指縮起來,指尖刮過木頭,發出令人熱鬧心浮氣躁的摩擦聲。

祝香攜聽過這個聲音。

不久前她把梅雲驚推出門外時,祝香攜在屋內看著烏鴉,男孩的指甲止不住的剮蹭她屋門,落進她耳朵裏就是這種細微卻刺耳的聲音。

所以,刺激的他靈魂撕裂的相同經歷,就是這個?

被江厲拒之門外,被梅世鏡拒之門外,又被自己拒之門外。被父母拋棄後在自己這裏也得不到尊嚴,所以你不想活下去,這樣嗎。

頭又開始痛了。

祝香攜伸手抓住了自己的頭發,企圖通過頭皮可控的刺痛來轉移腦仁不可控的陣痛。

她視線模糊,但江雲驚已經擡起了頭。

男孩看向前方,張拭不知何時立在甬路中央,姿態冷淡,擡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聲音毫無波瀾:“走吧。”

江雲驚剛往前踏出一步,臉色驟然一白,猛地捂住肚子,踉蹌著蹲下身去。

祝香攜心頭一緊,立刻快步蹲下身想去扶他,可張拭動作更快,伸手一把就將少年強硬拽了起來,語氣冷硬,似乎也有嘲笑:“別裝了,郎中都說你已經好了,這裏不留你,回蓬萊去。”

祝香攜怒目瞪著張拭,江雲驚亦是,猛地甩開他的手:“滾開,我自己會走!”

張拭微微一怔,隨即臉色沈下,冷聲道:“你最好這輩子都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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