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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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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二)

江厲的生辰轉眼便到了。

他正值壯年,蓬萊上下千頭萬緒,事務繁雜,若不是江易執意要在這一日湊齊一家人,吃一頓像樣的團圓飯,江厲是萬萬抽不出這片刻空閑的。

這樣的相聚,對江厲而言難得,對江雲驚而言,更是稀罕至極。他自小就鮮少能與父親正經相見,更別說這樣同坐一桌、安安靜靜吃飯的光景。

他的身份太過特殊,小小年紀便已懂了察言觀色,這裏沒有人拿他當正常人看待,江易不喜歡自己,他之所以能留在蓬萊,全是看在江厲的面子上。他的命運與父親牢牢綁在一起,一旦失去父親,他便一無所有。

因此,這頓生辰宴,江雲驚拿出了十二分的小心與鄭重。他懷揣著精心備好的禮物,與江墨並肩,跟在江易身後,一同往雲荷殿走去。

臨行前,江易低聲叮囑他:“雲驚,你父親這幾日正因為你母親的事心煩意亂,你切記莫要惹他生氣。”

江雲驚背在身後的手,輕輕摩挲著手中的木盒,指尖微微晃動,眼底藏著一絲不為人知的期待,仿佛只要這一關安穩度過,往後便能天下太平。

“您放心。”他輕聲應道。

江易看了他一眼,轉身的剎那,江雲驚恍惚看見他唇角極輕地勾了一下,嘴角在笑,眼睛卻紋絲不動,那笑意沒有半分溫度,讓他如坐針氈。

一進門,方天畫早已帶著姜華、赫天等人在座。江易輕輕將江雲驚推到江厲身側的位置,自己則帶著江墨,在他們正對面穩穩坐下。

江雲驚只盯著桌面的瓷盤,連呼吸都放輕,不知該不該開口。身旁這個與他僅有幾面之緣的男人,目光淡淡落在他臉上,卻讓他渾身發緊,膽戰心驚。

太多人說過——他長得,太像梅世鏡了。

“雲驚,你不是給父親備了賀禮嗎?”江易在對面輕聲提醒。

“是嗎?”江厲隨口應了一聲,擡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脊梁。

這一下輕拍猝不及防,江雲驚猛地站起身,眼睛驟然睜大,怔怔望著眼前的男人,好半天才擠出一聲:“……父親。”

江厲自己也有些尷尬,連忙示意他坐下。江雲驚這才穩住心神,雙手捧著提前備好的木盒,恭敬遞上前:“父親。”

江厲笑著接過,順手掀開盒蓋,目光落進去,語氣微微一頓:“這是……”

盒子裏是一張畫像。

江雲驚自幼便心靈手巧,雕得一手好木,畫得一筆好畫,這幅畫更是耗了他不少心血。

畫中是一幅全家福——江厲立在正中,身姿挺拔,左手邊是位溫婉少女,是他從未謀面的姐姐江白楓,右手邊,則是少年模樣的自己。

江易一看便面露喜色,讚道:“惟妙惟肖。你從沒見過你姐姐,怎麽知道她長這樣?”

見他滿意,江雲驚緊繃的心弦終於松了些,小小地笑了一下:“猜的。”

江易又輕飄飄問了一句:“那你母親呢?”

“我只有父親,沒有母親。”

江厲臉上的笑容幾不可查地淡了幾分:“……什麽意思?”

可男孩此刻早已沈浸在被長輩誇獎、渴望被認可的喜悅裏,天真地以為,這是父親在要他表忠心。他抿了抿唇,把提前在心裏練了無數遍的話,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不要說。

祝香攜就站在桌邊,神經緊繃,不管你提前準備了什麽,都不要再說了。

江雲驚異常認真:“梅世鏡這樣的妖孽,人人得而誅之,我是您的兒子,怎麽能認她作母親。”

話音一落,整座雲荷殿裏的氣氛瞬間凝固,連呼吸都像是被凍住了。

江雲驚強撐著鎮定,擡眼直直望著江厲,指尖卻在桌下攥得發白。

“這些話,誰教你的?”男人的聲音沈得嚇人。

“我自己……”

他第四個字還沒完全吐出來,一記清脆的巴掌已經狠狠甩在臉上。

力道之大,打得他耳中嗡鳴,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江雲驚整個人都懵了,嘴角湧現血腥,他茫然地仰起頭:“父親。”

江易立刻起身,急聲道:“兄長。”

江厲卻根本沒看旁人,指著眼前這個滿臉錯愕的孩子,斥責聲冷得像冰:“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方天畫忙把男孩拉出門:“你先出去冷靜冷靜。”

身後厚重的殿門“砰”地一聲緊緊合上,將裏面的氣息徹底隔絕。

他在門口僵了片刻,忽然開始原地打轉,仰著頭死死望著灰蒙蒙的天空,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吸氣,拼命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祝香攜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好幾次擡手想去敲門,指尖都碰到了門板,最終還是怯懦地縮了回去。

男孩只敢在門外無聲徘徊,連一點動靜都不敢弄出來,仿佛只要稍微出聲,門就會再次打開,迎來新一輪的責罵與厭棄,整個人都繃在極致的恐懼裏,秋風拂過,吹的衣裳瑟瑟發抖。

“你被江易騙了。”

祝香攜輕輕說。赫天和江墨都是他的人,三言兩語的教唆,就讓他們本就單薄的父子關系雪上加霜。

祝香攜知道他聽不見,可她也清楚,江雲驚此刻一定已經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

那副他精心畫了許久的全家福在他手裏使勁的揉搓,墨水模糊了整張畫像糊成一團烏黑,然後不堪重負的被磨軟,撕破。

不知是餓極了,還是只想把這滿心的難堪與痛苦一起毀掉,江雲驚忽然低下頭,將那幅被淚水打濕的畫,整張塞進了嘴裏。

他用力地嚼著,一口一口,嚼啊嚼啊嚼,嚼的牙齒發軟,累的口幹舌燥,像是在自我懲罰,懲罰自己的輕信和愚蠢。

祝香攜站在暗處,看得心臟一陣陣抽痛,像被人狠狠攥住,滴血一般折磨。

但江易為什麽要離間江厲父子呢?

祝香攜看著一片片秋葉雕蔽,算算時間,距離江雲驚離開蓬萊的日子不遠了。

梅花教在夜色裏日夜壯大,如同一枚蓄滿了生機的花骨朵,只待一朝春風,便要轟轟烈烈盛放。妖眾們在夜幕下點燃篝火,圍火縱歌,笑聲與火光一同漫過山野,自在又熱烈。

而在東方那座四面環水、仙氣繚繞的城邦之中,少年卻獨自挑燈夜戰。

劍光劃破長夜,他一遍又一遍揮舞著刀劍,不眠不休,一招一式完美無缺,一靜一動盡顯功力深厚。

幾年間,江雲驚和江墨、赫天、姜華三人並駕齊驅,四人你追我趕,看似穩定前進,實則是江雲驚拔尖卻不突出的世俗之道罷了。

竹林風動,竹葉簌簌。

江雲驚正執劍反覆演練,招式利落,劍意沈凝。祝香攜只一眼,便認出那是江流劍法。

同樣的夜色,同樣的竹林,一瞬間將她的思緒扯回十幾年前。

微雨沾衣,翠竹輕響,那時她還被蒙在鼓裏,什麽都不懂,梅雲驚就是在這片竹林裏,一字一句、一招一式,教她真正的江流劍法。

恍惚當年,竟如昨日。

祝香攜看得手癢,不自覺擡起手,空手跟著招式緩緩揮舞。

虛實交錯,她在明,他在暗,兩人本就感知不到彼此,卻在同一片月光下,舞著同一套劍法,隔著歲月無聲對練。

就在這時,江雲驚忽然猛地擡頭。

束發的發帶被劍氣震得松脫,大片烏黑發絲向上揚起,隨風翻飛。

一瞬間,脖子和側臉相連部分晃眼的雪白,涇渭分明色如水墨,祝香攜還從沒見過這樣意氣風發的他,美的讓人恐慌。此刻稱呼他為少年太早,孩子又太小,江雲驚仿佛在瞬息之間長大了許多,眉眼愈發深邃,輪廓冷峭,即便只是面無表情地立在那裏,也讓人一眼便能看穿他心底壓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化不開的憂愁。

江雲驚手中劍勢驟然一滯。

一絲異樣悄然攀上後頸,他鼻尖微動,隱約嗅到了兩道熟悉的氣息,江易與江厲。

心猛地一沈。

枉他這些日子刻意收斂鋒芒,步步守拙,若是被二人察覺,不知又要被扣上怎樣的心思,引來多少猜忌與試探。

沒有半分猶豫,他利落收劍入鞘。鐵劍歸鞘的輕響被細雨吞沒,他轉身沒入蒙蒙雨霧之中,背影迅速隱入竹林深處。

等他離開,江易才撐傘和江厲一起從暗處走出。

“你兒子長大了,他很狡猾。”江易看著兄長,意有所指:“還沒下定決心嗎,這種事,越早越好決斷。”

“……”

“如果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做這個惡人。”江易微微傾斜雨傘,把傘面聚集的雨水全部抖落,“兄長還記得小時候和我說的嗎,血緣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而我們現在身後是整個蓬萊,孰輕孰重你算的比我清楚。”

“……你看著辦吧。”

你居然真的肯答應。祝香攜望著雨幕裏江家兄弟漸行漸遠的背影,直至被濛濛水汽徹底吞沒。

師父,你忘了,你一開始修仙的初衷是什麽了嗎?

難怪你臨死之前,半點也不反抗,原來不是釋懷,而是贖罪。

就是不知道,你於心何安呢?

江易的動作快得不留江厲半分反悔餘地。

選在江雲驚剛下山歷練、身心俱疲歸來的時刻,直接從他房內地下室裏,拖出了幾具早已冰冷的骸骨——屍身之上,還赫然穿著蓬萊弟子的服飾。

這一擊來得猝不及防,陰狠又精準,打得江雲驚瞬間懵在原地,防無可防。

眾目睽睽之下,所有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張了張嘴,卻百口莫辯。

江易當眾收走了他的蓬萊弟子劍,語氣冷漠如刀,放言饒他一命,命他即刻滾出蓬萊。

江雲驚不是沒想過,自己遲早會有被徹底拋棄的一天。可他萬萬沒料到,江易會用這般下作陰毒的手段,栽贓陷害,一步到位。

男孩無力反抗,只能將最後一絲微光,寄托在江厲,他血緣父親的身上。他祈禱著,父親能看在自己是他親兒子的分上為他主持一次公道,至少不要讓他背負罵名,毫無尊嚴的被趕出家門。

可雲荷殿大門從天黑到天亮,始終緊閉。

祝香攜在一旁看得心揪不已,江雲驚敲不開江厲的門,她一早便料到了,卻依舊於心不忍,恨不能立刻沖上去,拉住他,帶他遠遠逃離整個蓬萊。

江雲驚就那樣固執的敲了一整夜的門。

從最初急得滿頭大汗,聲音發顫地哀求,到後來指尖敲得紅腫,嗓音沙啞,再到最後,連擡手的力氣都漸漸消失。

夜露打濕了他一身衣衫,冰涼刺骨。

終於,他緩緩垂下手,望著那扇紋絲不動的大門,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為什麽……”男孩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碎掉的泡沫,心懷不甘卻也無可奈何:“……我也是你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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