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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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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六)

蓬萊內遠不如外表看起來光鮮。

她們雖然夫妻和睦,但因為身份不同,蓬萊裏的弟子自動劃分成兩個陣營。妖怪只聽梅世鏡發號,人也僅遵從江厲的命令,兩相不和,總是磕磕碰碰。

磕碰的多了,就容易擦出火花。

中間繃著一根弦,一頭由江厲和他身後的支持者扯著,另一頭有梅世鏡和妖怪們壓著,中間站著兩人的女兒江白楓,所以雙方都留著分寸,才有了短暫的平衡,

但在江白楓飛升後,一切有了風雨欲來的架勢,這也正是江厲擔憂的。

在外人看來,少了那個被人、妖一同視作紐帶的女兒,梅世鏡和江厲的夫妻情分也終將走向盡頭。

曾經並肩傳道,同守蓬萊的兩人,沒了共同最牽掛的連接,難免會在權利落地的瞬間展露原本面貌,情意漸淡,默契漸散。

甚至他們還沒有發生過明面上的爭吵,這些人就已經做好他們一拍兩散的準備了。

江厲,你又怎麽想呢?

蓬萊的殿宇依舊巍峨,草木依舊繁盛。

梅世鏡食不知味的吃幹凈碗裏白凈的米飯,一口菜都沒動,煎熬了很久才等到江厲也放下碗筷。

夫妻倆四目相對,她說:“我們把共死契解開吧。”

江厲似乎料到她會這麽說,無奈的笑了笑:“和我成親你後悔了嗎?”

“沒有。”

“我哪裏做的不好,還是你不喜歡我了。”

“都沒有,我……”

“不可能的。”江厲搖搖頭:“我不會同意的,不管是為了蓬萊,還是為了別的什麽,我們都不能分開。”

“白楓飛升已經熬盡你我法力,短期之內無法恢覆,外人不知道,墨琳瑯肯定看得出來。如今他的實力在你我之上,如果他執意要搶走並蒂蓮花呢?如果他是為了飛升,我可以給他,但他可是一心要殲滅所有人的!”梅世鏡左右為難:“他這些年一心要聚齊天下妖族,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和人類開戰,他非要鬧個你死我活生靈塗炭,我就算把蓮花燒了也不可能給他。”

如果真讓他有了蓮花的神力,無人幸免。

但梅瀲輕是她嬌養十六年的妹妹,更不能因為她犯錯而再次喪命。

說到底,都是因為她當年不計後果的答應了墨琳瑯趁人之危提出的條件,現在才落得現在如此被動的局面。

她寧願自己去死。

梅世鏡心頭紛亂如麻,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難言的焦躁,紫色的眼睛顏色愈發深重了。江厲垂眸,伸手輕輕覆上她在桌沿攥得發緊的拳頭,溫和地將她緊繃的手指一點點掰開,又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低沈而安穩:“我們去找他談談。”

梅世鏡喉間發澀,良久才啞聲開口,語氣裏滿是無力:“……他不可能讓步的。”

燭火搖曳,暖黃的光暈落在江厲臉上,映得他眉目溫和,那笑容十年如一日,溫潤仁善,仿佛世間再大的風浪,都無法讓他有半分動搖。

這總讓梅世鏡以為他有辦法,可又能有什麽辦法。

“事情總會有轉機的。”

頓了頓,他語氣輕緩,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餘下的話未曾說盡:“大不了……”

後面的話不必明說,梅世鏡已然懂了。大不了,便是他們二人,與墨琳瑯同歸於盡——既徹底除去這樁禍端,也能就此一同赴死,再不分離。

“那我要和你一起埋在梨花林裏。”

江厲起身走到她身後,摟住她:“我們都不會死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天長地久,細水長流。

江厲和梅世鏡是怎麽做到這麽多年下來,彼此只愛對方一個人的呢?

這是梅瀲輕時常在心底反覆思索的一個問題。

天地遼闊,世間萬物生生不息,有爭奇鬥艷、千嬌百媚的繁花,有臨寒不屈、傲然獨立的松柏,有靈動機敏、矯捷穿行的走獸,亦有兇悍殘暴、野性難馴的兇獸。

這世間本就這般絢爛紛呈、千姿百態,她向來以為,唯有眼界狹隘、目光短淺的井底之蛙,才會偏執地死守著所謂專一。

“別分心。”

琴聲陡然變得急促,弦音如驟雨破空。

梅瀲輕猛的轉身,身形隨琴音翩然騰空,在空中旋身躍動,手中長劍挽出朵朵劍花,淩厲又輕盈。

一旁石階上,小小的男孩端坐不動,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目不轉睛地望著她舞劍的身影。

梅瀲輕手腕一振,長劍破空而出,“咻”地一深深刺入樹幹之中。

琴音頓停。

少年站在原地,一點都不害怕,安靜地望著。

待劍勢落定,江墨才乖巧地走上前,用力握住劍柄,雙手並用將長劍拔了出來,又懂事地在自己衣袍上細細擦去劍身上的塵土,隨即雙手捧著劍,恭恭敬敬遞到她面前:“師父。”

是江墨嗎?

江墨長大以後那樣瘦,小時候居然是個小胖子,祝香攜差點沒認出來。

他大概十四五歲,根本沒比梅瀲輕小多少,但卻一口一個師父叫的很順口呢。

梅瀲輕唇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意,輕聲問道:“想不想要劍?”

“想要。”應聲答道,話音落下,又靦腆地垂下了頭,小聲補充,“我也想和師父一樣舞劍。”

一旁的江易這時緩緩收了琴,邁步走了過來,沈聲道:“你師父的劍法,是她自己一點點琢磨出來的,並非正統路數。她天生身輕、骨骼單薄,這套劍法是為她量身而修,未必就適合你。”

“……也是。”梅瀲輕繞著江墨轉了一圈,沒忍住笑出聲:“我好像把你養的太胖了。”

江墨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他剛被救回來的時候瘦的跟桿子似的,你每天給他餵什麽了?”江易掐了掐他肉乎乎的臉,很不讚同的看著梅瀲輕:“胖的像豬精了。”

梅瀲輕嘖了一聲,大力拍掉他的手:“小孩子就是要多吃飯啊,小墨長大一定是個大高個。”

“……可我就想要和師父學一樣的劍。”江墨向往的看著梨奴劍,“我以後少吃點飯,和師父一樣瘦下啦就是了。”

梅瀲輕看他是認真的,轉頭瞪著始作俑者:“江易你看你死嘴,凈給人找事!”

“讓他減肥也不是壞事,再胖跳都跳不動了。”

“他還小啊!”

“他就比你小兩歲而已。”

江墨輕輕扯了扯少女的衣袖,仰著頭問道:“師父,要怎麽樣才能和你一樣瘦?”

梅瀲輕心裏清楚,他這是把江易那些話聽進去了,一時間氣不打一處來。

“我是對的。”江易淡淡開口。

梅瀲輕滿臉不滿,語氣也沈了幾分:“我不喜歡這樣,為了練劍,連小孩子都不能開開心心地吃飯,那修行還有什麽意義?”

江易懶得與她爭辯,只丟下一句:“反正我是對的。”

江墨瞧著兩人又要爭執起來,怕梅瀲輕再動氣,連忙乖巧地轉移話題:“師父,我要怎麽做,才能瘦得跟你一樣呀?”

梅瀲輕輕輕嘆了口氣,擡手從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溫潤的白玉鐲,遞到他面前。

“等你能戴上這只鐲子,便和我一樣瘦了。”

江墨眼睛一亮,連忙追問:“那……那到時候,師父會教我舞劍嗎?”

“嗯。”梅瀲輕輕輕應了一聲,將白玉鐲穩穩放進他手心。

等把江墨哄走了,江易看著她還沒消氣的眉眼,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江墨那小子喜歡你。”

少女一楞,無所謂的說:“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喜歡我是應該的。”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那你應該也知道我已經給你臺階下了。”梅瀲輕不客氣的反擊。

江易找到了一個空曠的地方,席地而坐,將寶劍化琴,手肘撐壓在琴弦上擡頭看她:“你是給了臺階,不過你其實想逼我往上走吧?”

梅瀲輕撇撇嘴,把劍做出起手式。

從當午到日落,琴音不斷。

日落西山,兩人並肩往月枝殿走去,一路沈默。直到快到殿門前,梅瀲輕無意間一瞥,才見江易垂在身側的指尖滲著淡淡血跡,已經浸著殷紅。

她腳步微頓,蹙眉看向他:“你怎麽不早說?”

江易下意識地將那只受傷的手蜷起,把滲血的指尖藏進掌心,語氣平淡:“你不是要教徒弟嗎,我也要教徒弟,自然要練出真本事。”

梅瀲輕聞言,輕輕哼笑一聲,眼底掠過幾分戲謔:“……哦。我還以為,你是被我的劍法迷住了。”

少年頓時沈默下來,垂著眼,不再答話。

梅瀲輕望著他的側臉。

他們一同長大,她自以為很了解他,可很多時候,又偏偏看不懂他。

這人十分古怪,從不說謊,卻也從不會全然坦蕩,有時同他說上半天話,都像石沈大海,連一點回音都沒有。

她沈默片刻,忽然輕聲開口,像是隨口一問:“江易,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子?”

“和你完全相反的。”

眼見兩人就要踏入熙攘人群之中,梅瀲輕卻忽然頓住腳步,沈聲開口:“你站住。”

江易仿若未聞,自顧自繼續往前走,卻被她猛地一把拉住,強行拽到面前。

“看著我。”梅瀲輕擡眼望著他。

“你又要做什麽……”

江易話音未落,瞳孔驟然一縮。

那雙紫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氣息相纏,兩人的鼻梁猝不及防撞在一起,泛起一陣輕微的疼。

等兩人緩緩分開,梅瀲輕後知後覺繃緊了心神,有些緊張地望著他,“你為什麽不躲?”

江易目光飄忽,不敢與她直視,語氣裏帶著幾分別扭與刻意的不耐:“……我躲得開嗎?每次都這樣毫無征兆地纏上來,我若躲開,你反倒要給我惹一堆麻煩。”

他頓了頓,低聲嘟囔了一句:“麻煩死了。”

梅瀲輕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眉眼間肆意明朗。

江易看著她,無語又無奈,可不知怎的,心底那點別扭也漸漸散了,竟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彎了唇角,輕輕笑了起來。

笑罷,梅瀲輕擡眸看向他,輕快坦蕩:“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不願意娶一個妖怪,我還不願意嫁給一個俗人呢。”

江易別開眼:“這才是對的。”

“我沒說你不對,人妖殊途,我也知道果子不能和毒蛇成家。”

“但我不喜歡這樣。”

落日一抹餘暉,金光鋪灑下來。

少女再擡眸時,晚風輕拂鬢發,那一雙紫色瞳孔,被殘陽浸得溫潤透亮,像揉碎了晚霞與霞光,靜靜凝結,明艷又孤寂。

我們不用在一起,一直這樣下去也很好。

江易走在她身邊,亦步亦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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