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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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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完)

在離開蓬萊之前,梅世鏡與江厲決意將江易梅瀲輕二人暫且安置在雲荷殿中。

殿內清荷香氣縈繞,玉階生涼,難掩呼之欲出的沈重。

山雨欲來,風滿樓。

燕雀知驟雨,落花卻連大風都扛不過,看著眼前的對她無比依賴的少女,梅世鏡眼中倒映出的卻是她當年在自己懷中奄奄一息的死相,歷歷在目,宛如昨日,叫她怎麽放心?

不僅放心不下,更想把她變小,變成紅豆大小,放進嘴裏時時刻刻保護她不被外界侵染。

“姐姐?”

梅瀲輕看她走神,招手喚她。

“沒事,姐姐很快就回來。”女人神色沈定,擡手凝起靈力周身玄光流轉,緩步繞著整間殿室踏出一圈,指尖靈力如絲如縷,在虛空之中織就密不透風的屏障。

隨著最後一步落定,一道淡白色光罩轟然成型,將整個雲荷殿嚴嚴實實地籠罩其中,結界細密無隙,連一絲風、一縷氣息都難以穿透。

做完這一切,他擡眸看向殿內的江易與梅瀲輕,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再次吩咐:“在我和江厲歸來之前,你們兩個不許踏出此殿半步,聽話。”

梅瀲輕覺得古怪,正待細問,被江易攔住了:“不單為了你,更是為了這個。”

江易指著大殿內,層層封印保護的並蒂蓮花。

梅瀲輕恍然大悟,這就對了。

“乖乖待著等姐姐回來。”梅世鏡還是沒忍住緊緊擁抱她:“一定聽話,姐姐很快就回來,很快就回來。”

少女被勒的笑出聲,卻也更用力的抱住她:“我知道啦。”

不對勁。

完全不對勁,就像商量好了似的,江厲和梅世鏡前後腳離開蓬萊,後腳所有弟子都被方天畫指引去了後山聆聽訓示。

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江厲這個名字,還有與之適配的那張臉在心中反覆碾磨,最後才發現小麥似的粉末中裹挾著苦澀的壞胚。

就在梅世鏡與江厲離去不久,雲荷殿外驟然掀起一陣凜冽煞氣,墨琳瑯帶著一眾手下踏雲而來,目光陰鷙,直奔殿內那朵聖蓮而來。

結界之內尚且安穩,殿外卻已是殺機四伏。

梅瀲輕正守在一旁,耳尖忽然一動,清晰聽見結界之外,傳來一道微弱卻急切的呼喚,是江墨的聲音。

她剛一動,梨奴劍已經破門而出。

“別出去!蓮花還在這裏,你我和方天畫都不是他的對手,結界萬萬不能破!”江易臉色大變,急忙伸手去攔。

可梅瀲輕此刻心已亂,滿心滿眼都是江墨遇險的模樣,哪裏還聽得進勸阻。她手腕猛地一甩,狠狠甩開江易的手,力道之大,讓江易踉蹌著後退了一步。

“江墨還在外面!”梅瀲輕聲音發緊,眼底翻湧著焦灼與不顧一切。

不等江易再開口,她反手握住腰間佩劍,指尖一扣,梨奴劍應聲出鞘,清冷劍光劃破殿內靜謐。她足下一點,徑直朝著結界門戶沖去,不顧靈力反噬,強行將那嚴絲合縫的結界撕開一道口子。

結界轟然洞開,外界的殺伐之氣瞬間湧入殿內。

江易心口一沈,冷汗密密麻麻自額角滲出,順著下頜滑落,浸濕了衣領。

他懷中緊緊護著那朵聖蓮,身負重托,半步也不能踏出梅世鏡留下的保護圈,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纖細身影沖出門去。

梅瀲輕一出結界,便被墨琳瑯等人團團圍住。她目光鎖定不遠處被人圍困、狼狽不堪的江墨,梨奴劍挽出幾朵淩厲劍花,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沖到江墨身前,將他護在身後。

“快走!”

她低喝一聲,反手運力,將江墨整個人朝著結界內的保護圈狠狠甩去。

江墨踉蹌著跌進圈內,被江易接住。

而梅瀲輕則孤身一人,回身直面墨琳瑯。

男人眸色陰冷,輕笑一聲,滿是不屑:“把蓮花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不死。”

話音落,梅瀲輕身形驟然動起,靈力如黑霧翻湧,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她仗著身法靈動,梨奴劍舞得密不透風,一時勉強招架。

可少女修為與墨琳瑯相差甚遠,不過數十回合,便氣息紊亂,額間滲汗,招式漸漸露出破綻。

一劍落空,身形一滯。

墨琳瑯抓住空隙,擡手便是一道淩厲靈力,重重擊在梅瀲輕肩頭。她悶哼一聲,梨奴劍脫手飛出,人也踉蹌著後退數步。不等她穩住身形,墨琳瑯已欺身而至,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脖頸,另一手擰住她的手腕,將她徹底鉗制在身前。

梅瀲輕被迫仰著頭,面色蒼白,掙紮不得。

墨琳瑯側眸,冷冷望向結界之內的江易,目光落在她護在懷中的聖蓮上,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交出來,否則……”

墨琳瑯掐著她的脖子,梅瀲輕得臉很快充血,眼睛也快睜不開。

“要蓮花,還是……”

話音未落,彈枝劍破空而至。

那劍去勢極快,快得只剩一道殘影,徑直朝著梅瀲輕胸腹刺來,竟連帶著狠狠紮穿了她的身軀,劍鋒一透到底,餘力未消,又順勢切開了墨琳瑯的腰側。

墨琳瑯始料未及,劇痛驟起,當即松手,踉蹌後退,慌忙捂住汩汩滲血的傷口,臉色驟變。

一切發生得太過迅猛,快到梅瀲輕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來不及生出一絲痛意。

下一刻,雙腿驟然發軟,她整個人無力地往下倒去。

她垂眸,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腹部突出的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衣料滲進肌膚。她顫抖著擡手,指尖虛虛抓住劍刃旁的劍柄,卻不敢、也不能拔出來。

溫熱的血源源不斷地從傷口湧出,浸透衣料,順著裙擺往下滴落,生命正以看得見的速度從她體內流逝。

怎麽會……

怎麽會這樣?

恐懼與迷茫在她眼底狠狠沖撞,撞得她心神俱裂。那雙原本清瑩的紫色眼眸,在緩緩擡起的剎那,一點點褪成蒼白空洞,失了所有光彩。

不遠處,江易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梅瀲輕模糊地望著她,分不清她是想要伸過來抓住自己,還是僅僅維持著方才擲出長劍的姿勢,一動不動。

墨琳瑯捂著腰側傷口,見局勢陡變,再不敢久留,恨恨瞪了殿內一眼,終是帶人狼狽退去。

直到墨琳瑯的氣息徹底消失,江易才像是驟然回過神,踉蹌著、跌跌撞撞地撲到梅瀲輕身邊,慌忙伸手攬住她搖搖欲墜的肩膀。

視線落在那片迅速染紅、蔓延開來的衣袍上,刺得他心神崩裂,面容幾近扭曲:“我……我不是……”

她要死了。

梅瀲輕清晰的意識到了這一點,她真的要死了。

她要說點什麽呢。

梅瀲輕雙目空洞,失神地望著江易哭得通紅的眼,氣息微弱,卻異常認真:“你做的對。”

頓了頓,她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斷的絲,又道:“但我不喜歡你這樣。”

江易渾身發顫,根本不敢與她對視,幾乎要將頭埋進她染血的衣襟裏,哽咽破碎,語無倫次:“我和你一起死……我陪你一起死……”

“你別死。”

梅瀲輕呼吸驟然一卡,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那只還虛握在彈枝劍劍柄上的手,無力地動了動,像是想將這柄貫穿自己身軀的劍硬生生拔出去,可渾身氣力早已流失殆盡,只徒然晃了晃,幾次滑過,半點用處也無。

她勉強放緩呼吸,每一字都耗費著僅剩的生機:“你活下去……把江墨養大……然後……”

江易猛地擡頭,眼眶猩紅,淚水混著冷汗滑落,死死盯著她。

梅瀲輕卻忽然變得異常冷漠,那雙已泛白的眸子裏,不見半分往日溫度,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江易慌忙俯身,將耳朵湊到她唇邊。

只聽她用氣聲,緩緩、緩緩道:“然後……為我守一輩子寡。”

一語落下,不等江易反應。梅瀲輕驟然用盡最後所有力氣,猛地張口,狠狠咬在江易的臉頰上。

或許是瀕死的瘋戾,是絕望的憤恨,是不甘,是訣別,但總之,江易被赦免了。

齒尖深深嵌進皮肉,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塊血肉。熱血瞬間噴湧而出,順著她的下巴、脖頸蜿蜒流下,染紅她蒼白的唇、染透她衣襟,看上去竟如茹毛飲血一般,淒厲而猙獰。

她含著那口溫熱的皮肉,在江易撕心裂肺的痛呼裏和淚水裏用盡最後力氣將他咽了下去。

姐姐……

你在哪裏?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融化。

先是肌膚,細膩白皙的皮肉一點點軟化、消融,化作淡紅的血珠,順著衣料滲落;緊接著,連骨骼都在靈力潰散之下,一寸寸崩裂融化。沒有淒厲聲響,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消融。

不過片刻,她整個人便徹底化散,只剩下一灘溫熱粘稠的血水,緩緩在地面鋪開,凝成一汪暗沈的血珀。

而那朵早已隨她靈力枯萎的白梨花,孤零零落於血珀中央,花瓣枯卷、毫無生機,卻恰好輕輕覆在江易臉上那道猙獰傷口的位置。

梨花慘白,血光殷紅,兩相映襯,刺目至極。

血跡糊了江易滿臉,衣襟染透,狼狽不堪的模樣,在這一片血色之中,被照得清清楚楚,分毫畢現。

他臉上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與地上那灘血水遙遙相應,融為一體。

梅瀲輕被墨琳瑯殺了。

梅世鏡趕回來後,他們是這麽講的。

她沒有問細節,也沒有問江易什麽,指著少年被毀的半邊臉靜默了很久。夜晚,她和江厲背對背,觸碰到他腰間的劍傷,手指忍不住顫抖。

江厲抓住她的手,黑暗中聲音也顯得格外疲憊寧靜:“已經結束了。”

梅世鏡抽回了手。

“打算瞞我多久?”

“你想聽實話嗎。”江厲嗓音沙啞:“如果可以,我就騙你一輩子了。”

“……”

“這是犧牲最小的辦法,除此之外,我們別無他法。”

“江易知道嗎。”

“他不知道。”江厲聲音沈悶,不知出於什麽目的,又重覆了一遍:“他不知道。”

他並沒有提前告訴江易,為什麽呢?是因為信任弟弟會在關鍵時刻人做出正確選擇,還是說,這場註定舍棄梅瀲輕的賭局,也是江厲對弟弟的考驗。

“我沒有親人了。”

江厲轉過身想要抱住她,她卻也轉過身,閉上了雙眼。

梅世鏡從此刻起就見不得江易,和江厲也因此有了心照不宣的隔閡,十年間臥薪嘗膽的修行,終於除掉了墨琳瑯。

她已經十年沒有說話了。

可當她終於喘過一口氣,回過頭才發現,門內妖怪和人之間的矛盾已經無可挽回。

殿內氣氛本就凝重,諸位長老當眾厲聲指責梅世鏡,言辭尖銳,句句誅心。

一直沈穩內斂的江厲,一改往昔作風,勃然大怒:“要走,也輪不到梅世鏡!該離開這宗門的,是你們這群倚老賣老、是非不分之人!”

眾人皆是一怔,誰也沒料到素來冷靜的江厲會如此失態護短。

反觀被指責的梅世鏡,卻自始至終神色淡漠,眉眼間無波無瀾,既不辯解,也不動怒,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

這般毫無反應,看似平靜,實則已是最沈默,最決絕的姿態。

心冷意絕,再多言語,都已是多餘的。

修仙者不應刻意回避情感,愛恨是強者的游戲,也是弱者的拖累,一味的逃避並不能證明內心的堅定,反而是承認了自己的軟弱,沒有面對內心的勇氣。

她會離開這裏,待著所有妖怪弟子離開,徹底和蓬萊切割。

梅世鏡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疲憊的彎下腰,低下頭。

而空出的一大塊鏡面裏,祝香攜從中看到了梅瀲輕,這輩子熬過了十六歲的梅瀲輕。

她不知道何時又回到了自己身邊,彼此十指相扣,她看著梅世鏡不停流淚,可祝香攜註視著她痛苦的模樣,心底深處居然生出隱秘的羨慕與釋然。祝琪旋已經找到了家和親人,而她,又將再次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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