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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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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落

不等祝香攜反應,院門外忽然炸開吵嚷,金鐵交鳴的刀劍相擊聲刺破靜氣,跟著便有破門而入的混亂聲響。

女孩戒備起來,暫時放下前話,側身去碰梅雲驚。

梅雲驚眉峰一蹙,滿臉不耐地緩緩起身,握住指尖撚起早已纏好的赤紅繩結,快而穩地按貼在她手背上。

祝香攜心領神會,指尖飛快探入繩結縫隙,替他穩穩撐起一半。梅雲驚另一側手當即解脫,卻不是用來取朱雀劍,反倒長臂一伸,如貝殼護著珍珠一樣,牢牢環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腦袋圈扣在自己懷裏。

熟悉的香味撲面而來,祝香攜額頭直直抵著哥哥下顎,有點硌。她眉心微蹙,心底卻翻起詫異。

什麽人,能讓梅雲驚這麽戒備。

闖進門的是個金卷發男人,赤紅眼眸亮得懾人,麥色肌膚透著悍然戾氣,瞧著便知是雄獅化形,腳邊還有一只將近成年的獅子跟著他一起進來。

犬齒尖銳外露,未斂半分獸相,剛踏入門檻就被門口守衛死死拉住,卻仍掙著身子,兇神惡煞地瞪著梅雲驚。

那目光太過具攻擊性,像淬了毒的利爪,死死鎖著梅雲驚,仿佛下一秒便要撲上來擰斷他的脖頸。

祝香攜心頭一凜,先是莫名厭惡,轉瞬怒意翻湧,嘴巴剛剛張開,梅雲驚垂在她臉頰邊的手指忽然用力,穩穩按住了她的嘴角,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議的壓制。

祝香攜氣惱,仍舊拿眼睛怒視著對方。

同為妖族,花草,獸類亦有分別。梅花教門眾九成由果樹莖葉組成,其餘飛禽走獸則各自成群。眼前這個男人是一只獅子,能這麽大張旗鼓闖到梅雲驚面前,顯然也是個能拿得出手群體的領頭。

“你就是梅雲驚?”他問著,不客氣的打量著他們兄妹。

獸類對美的追求不如植物細致,但獅子也分得出美醜。眼前一大一小兩個絕色美人親昵的貼在一起,兩張臉極其像,男有女相,女有男相,色彩鮮明,雌雄界限模糊,像一幅炫技的水墨畫。

獅子眼瞪直了,直白熾熱的視線把兩個人描摹一邊,像看一塊肥瘦相間的新鮮嫩肉。

“康子陽。”梅雲驚打斷了他的觀摩。

“你居然認得我,我們是第一次見吧?”獅子王原本只是想來給自己的新盟友一個下馬威,現在卻對她們興致勃勃。

在他看來,一個人是否強大從外觀就可以看出來。他身為百獸之王,之所以屈服於梅世鏡,就是被她打服的。那狂暴的女人渾身肌肉,光站在那裏就自有人臣服,可眼前這個梅雲驚呢?

“你真的是梅世鏡的兒子嗎。”他懷疑地問:“你看起來不是很有力量。”

不夠強壯,不夠健康,不夠大方。

他年紀輕輕,病怏怏的臉色蒼白,雖然有一雙繼承母親的紫色眼珠子,都那麽高傲自大,天生瞧不起人。但少年的眼睛看起來陰沈骯臟,遠不如梅世鏡那樣坦坦蕩蕩。

是個陰險的人。康子陽心想,這種人最短命了。

不過……

他視線右移,看著梅雲驚懷裏那顆閃著精光的珍珠。珍珠看起來更青澀,嬌生慣養,小臉都透著光澤,但橫眉冷對的模樣比梅雲驚像樣多了,簡直是個被養歪了的狼崽。

康子陽心裏不免輕蔑。

孤兒寡母。

“你到底想幹什麽?”梅雲驚看穿他想法,什麽也不想說,翻了個白眼。祝香攜奇了,她還沒見梅雲驚這麽粗魯的表達厭惡之情呢。

“原是備了件薄禮進獻給您的,只是方才忽然想起,禮被族裏一只未化形的小獅吞了。”康子陽擡腳踹了踹腳邊縮著的小獅子,語氣淡得像真不在意,“既送不出去,那我們便先回了。”

話音落,二人剛要轉身,殿門便“哐當”一聲重重合上,落鎖的悶響震得人心頭一緊。

腳邊的小獅子受驚,猛地轉頭朝梅雲驚呲牙張嘴,嘶吼聲壓抑帶著獸性。康子陽也瞬間換了副嘴臉,佯作慍怒:“你這是什麽意思?”

梅雲驚掃了他一眼,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緩緩松開按在祝香攜嘴角的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側臉,動作溫柔,眼神卻冷。

“你要送我哥哥什麽禮?”祝香攜的聲音先一步響起,脆生生的,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沖勁。

康子陽沒料到這半大的丫頭竟敢用這語氣同自己說話,眉頭狠狠擰起:“一塊紫寶石罷了。”

“哪只獅子吃的?”她橫眉瞪眼,活脫脫一副街頭發難的惡霸模樣,眼神裏的輕蔑毫不遮掩。

康子陽被那目光刺得心頭不爽,語氣也沈了些:“不過一塊寶石,何必如此刨根問底?難道你們梅花教,還缺這點東西?”

他頓了頓,故意扯著嗓子添了句,“實在想要紫寶石,你哥哥眼眶裏那兩顆,搶過來便是,豈不比凡俗寶石金貴?”

“我問,誰吃的。”祝香攜壓根沒接他的話,只重覆一句,字字咬得清晰。

康子陽心裏沒底,偷眼去看梅雲驚,卻見那少年根本沒瞧他,只是垂著眼,目光寧靜地落在懷裏的女孩身上。

他突然覺得怪,上前兩步,這才看清,梅雲驚腕間系著的紅繩,另一端正綁在這個女孩手上,一人一只手,十根手指都被紅線緊緊勒著。

康子陽心裏打鼓。他早有耳聞,梅雲驚身懷天下獨一份的傀修絕技,能雕傀儡、施控術,甚至願分散自身修為,讓傀儡生自我意識,替他征戰,不死不休。

此刻瞧著,這個女孩便像他親手操控的傀儡,一言一行,皆由他意。

原來不是這丫頭囂張,是梅雲驚本就對自己不滿。

“你是他的傀儡嗎?”康子陽氣得心頭冒火,伸手指著腳邊的小獅子,硬著頭皮道:“是我這侄子吃的,若閣下想要,我這就讓它吐出來便是!”

“惡心,我不要。”祝香攜抓住梅雲驚放在自己臉頰的手:“但我今天一定要見到那塊寶石。”

祝香攜朝梅雲驚勾了勾手指,少年立刻俯首,她湊在他耳畔低語數句,不等回應,便提了朱雀劍大步走下。

康子陽瞧得一頭霧水,沈聲喝問:“你要幹什麽?”

祝香攜冷著臉行至他面前,一副理所應當的態度:“取寶石。”

話音未落,朱雀劍寒光乍起,她手起劍落,幹脆利落地斬了他腳邊那只小獅。

康子陽大驚失色,怒火直沖頭頂,一把攥住祝香攜的衣領將人狠狠拽起,拳頭高高揚起,目眥欲裂。

祝香攜被拽得脖頸微仰,眼底沒有一絲畏懼,反倒充斥著桀驁的挑釁,接待他盛怒的目光。

“你試試。”

康子陽的拳頭僵在半空,定了半晌,目光掃過地上尚在淌血的獅屍,又猛地轉頭望向梅雲驚。

少年正支著下頜,雙掌手背抵著下巴,腦後黑發垂落,束發的紅帶翹出一角,學祝香攜:“你試試。”

“我告訴你,我不是傀儡。”祝香攜一劍柄敲開他的拳頭:“我是……”

“她是祝香攜。”梅雲驚忽然打斷她。

獅王目光凝在那抹乍露的紅上,心湖翻湧,千頭萬緒纏作一團亂麻。他竟一時辨不清,梅雲驚與祝香攜這對兄妹,究竟誰是誰的傀儡。

但他察覺到祝香攜在聽到梅雲驚那句話後鬥志全無,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能從一個剛到他肩膀的女孩眼裏看到那種失去雌性伴侶後雄獅才會有的挫敗。但很快,她又張牙舞爪起來。

“給我挖開看看。”祝香攜擡眼掃過地上的獅屍,語氣冷硬,“你口中這珍貴的紫寶石,總不至於這麽容易就被消化了吧。”

“不用找了。”康子陽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壓著翻湧的怒火沈聲道,“它肚子裏,根本沒有。”

祝香攜忽然低笑一聲,手腕微轉,朱雀劍的劍尖便穩穩抵住了他的小腹,寒芒貼衣,涼意刺骨:“這麽肯定,難道寶石,在你這裏?”

“夠了!”康子陽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聲,周身氣息都凝了戾氣。

祝香攜卻面不改色,劍尖分毫未移,一雙眼冷冷盯著他,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僵持間,康子陽終是松了勁,咬牙道:“寶石我會派人送來。”

說罷轉身便要走,手腕卻被祝香攜一把攥住。

“你!”康子陽猛地回頭,眼底滿是驚怒。

“你得親自送。”祝香攜指尖扣著他的腕骨,力道極沈,一字一句道,“否則,我一定看著你把寶石吃下去。”

她如此咄咄逼人,康子陽也忍不下去:“小姑娘,你要當心,摟著你的不是個溫柔善良的男人,他對你並不純粹。”末了,又最後看了一眼梅雲驚:“他是一個連自己母親都能狠下心殺的人,早晚有一天,他也會想殺了你的。”

祝香攜怒視著他。

何必婉轉。

冒著熱氣的湯藥在陶碗裏轉出漩渦。她用小拇指點破邊緣小小氣泡,凝視著黑色液面裏那張臉。

“在想什麽?”

“在想……”女孩回過頭,驚喜不已:”你回……關山雀。”

角落架上的烏鴉啞叫兩聲,關山雀滿面春風從祝香攜身後繞來,手輕扶了下她的肩膀。

“哥哥呢?”祝香攜瞬即抓住的手,似乎急不可耐。

從那天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梅雲驚,心連心她知道梅雲驚沒有離開梅花教,但每當她想要找上門,不是被阻攔,就是來晚一步。祝香攜反思著,難道她那天做錯了?可梅雲驚沒有阻止自己啊。

一個月,兩個月,半年,她和梅雲驚住在一個屋檐下,卻硬生生半年沒見過一面。

她今天就要十三歲了。

梅雲驚難道能連今天都躲過去嗎?祝香攜不確定。

她滿心都在那天,她要和康子陽說自己是梅雲驚的妹妹,哥哥為什麽打斷自己?他什麽意思?如果不是有這個心結,她不可能放任梅雲驚冷落自己這麽久的。

關山雀看出她的焦慮,但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給予安慰,而是端正的坐在她對面,把一個大箱子拎到她面前。

“這是什麽?”

祝香攜回過神,視線被這個大木箱吸引。不知為何,她一看到這個箱子心裏就難受,喘不上氣,心都在顫抖。

對方卻不容置喙的打開箱子,把裏面的東西展示給她。

打開之前,祝香攜腦子裏閃過很多東西,或許是什麽動物的屍體,或者是什麽兇器,又或者是一只新的烏鴉幼崽。她自認出了這些再沒有東西能讓她感覺到不舒服了。

但她還是被裏面的東西震的大腦空白。

裏面是一個人偶。

一個十二歲男孩的傀儡,以環抱的姿勢窩在箱子裏,熟睡著。他做的很精致,比祝香攜以往見過出自梅雲驚手的所有作品都要精致,他的頭發那麽光滑柔軟,他的皮膚那麽真實細膩,更重要的是,這傀儡用了梅雲驚的臉。這麽傀儡怎麽能用她哥哥的臉?

祝香攜猛的要合上蓋子,被關山雀一手抓住,較勁。

“你別說我不想聽!”

“你一定得聽!”關山雀狠狠抓著她的胳膊,不肯讓步:“你這麽聰明,猜也猜到了,還怕聽我說嗎?”

“你讓梅雲驚自己來和我說!”

“他不會親口和你說了。”關山雀被她狠辣的眼神看的心驚,不敢和她對視,“從今以後,你們不再是兄妹了。”

“……”

祝香攜忍不住笑出聲:“我今天生辰,他就和我說這個?”

“這個人偶,是補償你的。”關山雀試探著把箱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他給這個人偶起了名字,只改姓不更名,祝雲驚。”

祝香攜感覺自己似乎丟失了聲音,發出的每個字都在變調:“為什麽?”

關山雀低下頭:“可能因為他自己也察覺到,自己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砰!

祝香攜一把摔上了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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