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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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贗品

變了,他變什麽了?

他又不是死了,怎麽就不能做她的哥哥了?梅雲驚未免也太自以為是了。

祝香攜是被魘住的,驚悸著從榻上彈坐起來時,心口還擂得發慌,額角沁著薄汗,她驚魂未定的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吞下。

屋內只點了一支羊角燭,昏黃的光團縮在案頭,將四下的陰影襯得愈發濃重。

耳尖先捕捉到細碎的響動,窸窸窣窣,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敲打木頭,從漆黑的屋角裏傳出來。

她心頭一緊,赤著腳踩在微涼的青磚上,指尖攥著燭臺,燭火晃悠著,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步步挪向那片黑暗。

那木箱果然在動,鎖扣被震得哢嗒作響,箱身劇烈地起伏,裏面的東西正拼了命地掙紮,撞得木板悶響,像是有什麽活物要掙破桎梏,破殼而出。祝香攜只覺得頭皮發麻,後頸的寒毛根根豎起,手裏的燭臺都抖了,燭油滴在手腕上,燙得她松手。

燭臺摔在一旁,火苗跳了跳,滅了。

瞬間眼前一黑。

她更不敢去碰那把銅鎖,只敢腳後跟著地,一點點往後退。

恍惚間,後腰猛地撞平日裏供烏鴉棲息的木架,驚的烏鴉撲棱著黑翅大叫,嘶啞的鳴聲響徹屋中,黑影旋著圈繞著她飛,翅風掃過她的臉頰,亂糟糟的。

祝香攜脫力般順著墻壁滑坐在地。烏鴉似乎感知到她的悲傷,盤旋了兩圈,斂了翅,輕輕落在她的膝蓋上。

圓溜溜的黑眼珠歪著,定定地看著她。

祝香攜閉上眼,懇切又茫然:“為什麽呢。”

烏鴉小小叫了一聲,她聽不明白,但也知道它在教訓自己。

“是因為那一瓣心嗎。”她自言自語起來:“我原本以為,有了這一瓣心,我們可以更親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烏鴉想說不是的,他其實一直這樣。

不過他以前沒告訴他是這樣的人,因為那時候的他還不想失去你,現在的他比從前更自負,更高傲,不再願意和你過家家了。

她以前意識不到梅雲驚的傲慢,因為哥哥和她講話從來都是低著頭、彎著腰、蹲下身,對她的進步從不吝嗇讚許。或許像其他人說的,梅雲驚冷漠無趣,缺少平等的價值觀,但他對妹妹的愛渾然天成,所以祝香攜也就見識到了一個完美的哥哥,並以他為榮,效仿其狀。

久而久之,這對兄妹的高傲根深蒂固,他們之間的關系,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插足。

因為被他們光鮮亮麗的外表吸引而來的人,勢必需要忍受傲慢的控制和暴怒的反撲,一般人往往望而止步。

雖然也有少部分想要一個結果,結果卻也均以失敗告終。原因和起因同根同源,就和他們兄妹一樣。

前者他們嫌輕賤,後者他們嫌下賤。

當然,梅雲驚意識到了,於是他向內看,祝香攜卻不在乎,所以她向外看。

親眼看著兄妹之愛演化為兄妹之惡,似乎兩人水火不容,但是否真有一天會恩斷義絕,烏鴉不敢妄下定論。

想知道為什麽。

你自己問問他不就好了?

烏鴉飛到那個不停掙紮的箱子上,鳥嘴啄開了箱子的鎖扣。

祝香攜沒阻止他,下意識攏了攏微亂的衣襟,後背死死貼住冰冷的墻,脊背繃得筆直,雙眼寒芒,神經緊繃地看著那只木箱裏爬出的男孩。

纖細人影從裏面踉蹌爬出來,是個半大的男孩,祝香攜最熟悉的影子。

它像是還未馴服自己的四肢,動作滯澀又僵硬,剛擡腳跨出箱沿,便失了平衡,整個人往前撲跌,險些摔在祝香攜面前。

猝不及防,壓過了滿心的戒備,祝香攜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堪堪托住了它的胳膊。

“哥哥沒事。”它說。

她已經半年沒見過梅雲驚了,也沒有聽過他的聲音。驟然聽到他說沒事,祝香攜心裏那一瓣梨花突然軟了,

“……”祝香攜皺著眉頭松開手,“蠢死了。”

祝雲驚在他面前坐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膝蓋,彎下脊梁探出頭,直到他能看清黑暗中祝香攜的表情,笑容淺淺:“怎麽不高興,誰刁難你了,告訴哥哥好不好?”

祝香攜一楞,也笑了一下:“你。”

“那哥哥和你道歉好不好,你怎麽能連鞋子都不穿。”祝雲驚想伸手去摸她的腦袋,被祝香攜用力扯住手腕,反扭握在手心。

“道歉要說什麽?”

祝雲驚以為她在開玩笑,很快說:“我愛你。”

“你知道這句話什麽意思嗎?”

“我感到愧疚,就會說這句話。”祝雲驚說。

看來它還沒有完全融入這個身份裏,祝香攜心想,它內心深處還是知道自己和梅雲驚有區別的,講話也只會模仿她的哥哥,沒有自己的發揮。

看來這個人偶只是外觀比較頂級,核心卻是梅雲驚手裏難得一見的下品。

祝香攜知道梅雲驚總會在制作傀儡的時候犯強迫癥,這種下等的人偶,不管付出了多長時間的努力,梅雲驚都會毫不猶豫的把它們拆解,扔到最深的囚牢裏。

祝香攜有些厭煩的看著眼前這個人偶,梅雲驚敷衍自己就算了,居然還敢送給她一個這麽劣質的假貨。恐怕是匆匆趕工,沒來得及檢驗就送過來的吧。

祝香攜不爽的扒開它眼皮,人偶沒有反抗。

梅雲驚紫色的眼睛會在黑暗中閃爍晶瑩的水光,它沒有。梅雲驚身上會有梨花的奇異香味,它沒有,梅雲驚和她彼此分享的心,它也沒有

贗品。

連眼睛的顏色這種低級錯誤都沒發現,梅雲驚到底出於一種什麽心理,才把這東西送給她。

而且,不經過她的允許,就擅自把她們的秘密也分成兩份,讓這個假人……

“他以為我永運是什麽都不懂的孩子嗎?”祝香攜陡然伸手,粗暴地攥住它墨色的黑發狠狠往後扯。

祝雲驚猝不及防被拽到她面前,被迫仰著下頜,下頜線繃得死緊,眼底的服從和錯愕在打架。

雖然是假的,但梅雲驚給了它一張和本人一模一樣的臉,祝香攜就會愛惜這張臉。她另一只手隨即扣住它的臉頰,指腹用力掐著他的腮幫,兩人鼻尖相抵,它沒有呼吸。

反正你也不是我哥哥。

祝香攜忽然想要報覆:“我教你這句話什麽時候用。”

話音未落,祝香攜俯身吻了上去。不是溫柔的觸碰,是帶著狠戾的廝磨。牙齒狠狠咬住他的唇瓣,輾轉啃咬,直到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齒間漫開,她才猛地松開,冷著眉眼拉開半寸距離。

祝雲驚僵在原地,祝香攜不知道它有沒有痛覺,但這讓他整個人都楞怔著。

祝香攜睨著它這副呆楞模樣,指尖還抵在他泛紅的臉頰上,故作涼薄:“現在,可以說了。”

可祝雲驚卻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精心雕琢的人偶,好像被她惡劣的行徑弄壞了。

“說愛我。”祝香攜捧著他的臉,提醒它要服從命令。

“……我不能說。”

祝香攜惱怒道:“為什麽不行!”

“因為……梅雲驚還沒給指令。”他呆滯著臉,迷茫的捂住了嘴巴,看著祝香攜似乎在求救:“他從剛才咬我開始,就和我斷聯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了。”

祝香攜心都要碎了:“你從頭到尾和我說的話,全是梅雲驚說的,他能通過你看到我,聽到我,還有我剛才……”

她不敢往下說了。

祝雲驚點頭:“對。”

祝香攜僵在原地,沈默良久。羞恥與憤懣在胸腔裏攪成一團,燒得她指尖發顫。半晌過去,她擡眼,狠戾的像惡鬼:“耍我很好玩?”

電光火石間,她腦海裏驟然飄過那些被梅雲驚的作品。

梅雲驚在完成作品後,會把它們丟進人堆裏,不給任何指令來測試他們會有什麽反應,以便於區分它們的天然性格,加工改良,再把它們安排在各個不同的地方去。

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梅雲驚會把對付那些假人的辦法,原封不動地用在她身上。

不對,是用在他們兩個身上。

我也是你的作品嗎?

祝香攜一腳踹開殿門。

木片碎裂的聲響裏,數十具眼眶空洞的傀儡齊齊擡臂,寒鋒雪亮的長劍精準對準她周身要害,森然如千夫所指。

她垂眸掃過一眾傀儡,指尖勾住腰間佩劍的繩扣輕輕一收,劍鞘歸位,全然無視那些逼人的劍鋒,擡步徑直往殿內走。

傀儡們不敢出手,當即腳步齊整地上前,手拉手結成密不透風的圈,將她牢牢圍在中央,竟就這般隨著她的步伐,寸步不離地朝前挪動。

“你不敢見我嗎?”祝香攜橫沖直撞,卻無論如何都撞不開這個圈。

前路和後路都被遮擋的嚴嚴實實,她卻相信梅雲驚就在這裏,相信他能聽到。

“誰把我帶到這個世上?”

“誰給我的名字把我養在梅花教?”

“誰讓我叫他哥哥!”

祝香攜目光在傀儡交錯的縫隙裏急掃,執意要尋那抹背對她的紅影,可滿眼都是規律的傀儡身軀,眼花繚亂,天旋地轉,連方向都分辨不清。

憋悶與焦躁攢到了極致,她猛地停步,揚聲嘶吼,神似舊疾覆發:“如果你現在不想要我了,我立刻就走!”

話音剛落,祝香攜猛停住了。

無形的力道驟然縛住自己的四肢,筋骨像是被凍住般僵在原地,指尖連半分顫動都做不到,徹底動不了了。

是梅雲驚,是他那一瓣心在控制自己!

我不是你的傀儡!

哥哥,梅雲驚,你不能這樣對我!

她無聲咆哮著,卻連咬緊牙關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關山雀帶著人應聲沖進來,動作幹脆利落地卸了祝香攜攥著的劍,“哐當”一聲擲在地上。

祝香攜眼眥欲裂,看著她取來捆繩反綁住自己雙臂,冷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祝香攜紅了眼眶,勉強喉間擠出顫抖的字:“滾。”

關山雀全然無視她那要噬人的眼神,指尖用力將繩結死死勒緊,打上死結。轉頭朝身後揚聲吩咐:“去叫郎中,小姐又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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