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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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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梅

“他長什麽樣子?”

江墨停頓一會兒,似乎這個問題需要他往記憶最遠的地方去找,最後朦朧地說:“你見過梅世鏡嗎,他長得像他母親。”

“有什麽能一眼認出來的東西嗎?”祝香攜半信半疑的問。

“你上去吧。”江墨一動不動,像個雕像又立在門邊了:“他很好找。”

祝香攜點點頭,手無寸鐵的走上樓。上下行的樓梯又小又窄,擠的她不得不屏氣凝神貼著墻邊一點點挪動。

人實在太多了。

問這家酒肆生意有多熱鬧,她進門的時候天色只是微微朦朧,等真正站上二樓靠裏的位置,天色已經全黑。

往眼望去,樓外燈火熒熒,朱戶萬重。

祝香攜著才想起,剛才沒有細看,只瞥見門匾上有個“壽”字。不少百姓傳說,壽酒門廊,其中藥酒延年益壽,一口可抵百年參,女人吃了容光煥發,男人吃了同樣滋養。

冬夜,暖酒,再叫上幾碟小菜。總有人說人分三六九等,但喝著同一個壇子裏酵出來的酒,躲在同一根房梁下躲著風雪,只怕恣意的人和鬼都難以分辨了。

人鬼摻雜,江墨說他很好找,祝香攜不敢恭維。

她沒有提燈,身邊的百花燈籠將前後照的明亮非凡,祝香攜沿著連廊一通胡走,暈頭轉向,像在走輪回路。

無力的走到紅欄邊上,趴著向外看。

這一看,她就想到梅花教。

梅花教神秘,又有些俗氣。正因為神秘罕見,沒有人會忘記梅花教,又因為太過俗氣,沒人會總提起梅花教。眾人提及的,總是那麽一兩個人,就像提起唐朝皇帝繞不開李世民武則天,提起詩歌就繞不開風雅頌,提起梅花教,就繞不開梅氏母子。

梅花教得實力無法估量,有人說它才是當今天下第一大門派,蓬萊都無法匹敵。也有人說,梅花教根本就不能算門派,因為進去那裏的人都是被天地所不容的妖魔鬼怪,而從那裏出來的,都是百年難遇的風流人物。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祝香攜額前碎發輕輕飄動,她呼出一口白氣,轉過頭。

措不及防看到一個顯眼的人影。

漆黑的天空下,臉是黑中白,發是黑中黑。

那人一身白,月光白,頭發卻極其黑。

祝香攜靜靜的看著他,對方在望著遠方,似乎有無限煩惱。路過他身邊的人,無一例外都回頭看他,而站在他身邊的人,都有意無意觀察他,祝香攜也是。

他很瘦,個子很高,肩膀很寬,帶著薄薄的面具,很難判斷年齡,看身形大概比她大個五六歲。

祝香攜目標明確的走到他身後去,對方也回過頭。

原來他是給頭發綁了繩子的,不過他頭發太厚,從側面看就像完全散開了一樣。衣領裏露出一些紅色的花朵,艷紅鮮艷,是將要開未開的紅梅。

多少人都在盯著那一片露出的梅花看,雖然看的是他,祝香攜卻不自在,她打了個手勢,請求他和自己換個人少的地方去說。

梅雲驚帶她進了一個獨立的房間。

門一合上,外界的聲音就像是與世隔絕的一樣,梅雲驚也一瞬間從天上掉下來,從仙子變成了織女。

桌案橫在二人之間,紅釉瓷瓶立在正中,瓶裏斜斜插著一枝紅梅,綻得烈烈,將兩人的視線隔了層疏影。

祝香攜垂眸撥了撥茶盞,擡眼時,目光先撞進那簇嫣紅裏,花瓣薄如蟬翼。面具、紅梅,還有那些江湖傳聞,三層障礙掩著梅雲驚真正的眉眼,就像他說這個人給人的印象一樣,也蒙了層看不真切的東西,虛無縹緲。

只有那雙紫色眼睛是真的,她看不清對方眼底情緒,紅梅的艷色映在那人素白的衣袂上,如同是雪地裏濺了點碎霞。

風從窗隙鉆進來,拂得花枝微晃,影影綽綽裏,祝香攜和他面對面端坐,一枝紅梅如同道界碑,堪堪立在兩人之間,近在咫尺,又遠隔山海。

祝香攜挪開梅花瓶,開門見山。

“我想請您幫我做一個傀儡,好讓我妹妹附身上去。”

梅雲驚靜靜聽她解釋完前因後果,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她:“你是江厲新收的徒弟?”

他一開口,祝香攜一楞。

明明是很普通的問題,怎麽從他嘴裏問出來就像是在教訓人。

難道因為他此刻捏著祝琪旋的命脈,自己才會神經這麽敏感嗎?不過,大多數人應該光是被他用這雙紫色的眼睛盯著,就覺得如坐針氈了吧。

“我知道梅花教和蓬萊勢不兩立,可這不是蓬萊的請求,是我自己的請求,不是請您救蓬萊弟子,而是求你救救我妹妹。”

“憑什麽?”梅雲驚開始泡茶。

“……”

祝香攜說:“我不會白拿你的,你有什麽想要的,我赴湯蹈火都幫你取來,作為交換,這樣可以嗎?”

梅雲驚看了她一眼,手上去摸熱水突然被燙了一下,祝香攜見狀連忙搶著幫他把茶沏上。兩個人等著茶葉的香味在熱水裏擴散,誰都沒有開口,過了半晌,祝香攜給他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禮尚往來,平等交易。”

梅雲驚看了她一眼,沒有反應。

祝香攜起身,在側邊跪下,頭磕下去就沒起來。

她從穿越過來到現在,已經數不清給無數人下跪過了,從一開始的有心理障礙,到現在跪的利落幹脆,她自己都覺得可笑。但沒有辦法,比起自尊,還是祝琪旋的命更重要。

雖然,她覺得對於梅雲驚來說,下跪可能一點用都沒有。

但這是她的態度,求人,求命。

“你經常這樣給人下跪嗎?”他果然無動於衷。

“……君上,如果你有妹妹,大概就能明白我的心情。”祝香攜額頭抵著地板,沈聲說:“我們無父無母,在這世間唯有彼此,只要能救她,別說是下跪磕頭,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萬死不辭。”

梅雲驚淡淡的喝了口茶,或許在斟酌,或許壓根沒把她當回事。

實力的懸殊讓祝香攜毫無籌碼,這個認知令她此刻跪在梅雲驚面前都像是自取其辱。

她不是做事前喜歡權衡利弊的人,提前想象最糟糕情況以做預防也不是她的個性,但這件事,最糟糕的情況,同時也是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就是梅雲驚拒絕幫忙,祝琪旋魂魄消散。

她絕對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絕對不行!

“她死了對你百利而無一害。”梅雲驚說:“你和她從小沒有一起長大,只是因為蓮花同生同長,所以你才對祝琪旋有過重的感情,等她死了,連接斷了,你就不會這麽傷心了。”

祝香攜連忙搖頭,靈光一閃:“我可以拿血和你換。”

梅雲驚驟然看向她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是恐怖的,他低聲道:“你說什麽?”

祝香攜立刻剝起袖子,抄起桌案上的小刀就要下手,一瞬間被梅雲驚一巴掌拍開:“你要幹什麽!”

“我的血可以……”

“我知道。”梅雲驚打斷她,拉過她的胳膊,看她手臂上的傷,“血緣是上天的禮物,你就這樣糟踐?”

祝香攜除了請他救人,無話可說。

她焦急的等待著,時間久了,就在她以為這是梅雲驚沈默的拒絕時,頭頂突然傳來梅雲驚清晰的聲音:“給我一張畫像。”

祝香攜猛的擡起頭:“她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但這句話不知道撥了他哪裏的鱗片,梅雲驚蹙眉:“我不喜歡我的作品和別人有一樣的臉。”

說完,還不滿的看了她一眼。

作品?

祝香攜為這個措辭遲疑了一下,但很快點頭了,不就是不想用她這張臉嗎?只要能救人,什麽要求都可以。

她怕他後悔,趕忙起身去找紙筆,手忙腳亂間膝蓋一下子磕在櫃子角,她一點不痛,倒是梅雲驚聞聲下意識捂住了膝蓋,好像磕到腿的是他。

顧不上他,祝香攜將書架翻得簌簌作響,卷軸與書冊散落一地,始終沒尋到筆墨紙硯的影子。

她無措的轉過身時,卻見梅雲驚靜立在案前,手執墨錠,在硯臺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著,不知已磨了多久。

硯中墨汁濃稠,泛著烏亮的光,連空氣中都浸著淡淡的松煙墨香。

她重新在案前落座,梅雲驚便撚起一支狼毫遞來。祝香攜心頭微惕,雙手虛攏著去接,目光卻猝不及防撞進他挽起的袖口下,一截皓白手腕上,赫然綻著一朵鮮紅梅花。

她下意識多看了兩眼,指尖便遲滯了半分,那支毛筆竟似被無形之力定住,任她怎麽用力也抽不走。疑惑間,她順著梅雲驚的視線低頭,才發現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右手空蕩蕩的小指位置。

黑色無指手套,缺小拇指。

祝香攜心頭一緊,再度使勁去奪毛筆,梅雲驚卻忽然收回視線,指節微松,語氣沈沈地問:“誰弄的?”

“我自己弄的。”祝香攜敷衍過去,繼續憑借想象落筆。

她當然是想給祝琪旋弄一張漂亮的臉,但人是沒辦法想象出一個字沒見過的人的。

她剛畫出一個輪廓,就對著一張白紙開始發呆。

索性,畫幾個漂亮的五官出來,把它們拼湊在一起。

鴛鴦眉,鋒利的眉眼,睫毛……

祝香攜看著紙張上雌雄莫辨,異常美艷的臉,自信的交了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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