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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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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皮

梅雲驚捏著那張畫紙,先細細看完紙上勾勒的面容,隨即擡眼定定看向祝香攜,目光沈沈,打量了許久,周身氣息靜得難測。

畫的不對?祝香攜看著他。

梅雲驚好像遇到什麽棘手的事,思索了很久,接著緩緩站起身,修長指尖憑空凝出縷縷猩紅絲線。

紅絲細如發絲卻泛著瑩潤光澤,隨他手指翻飛、腕間轉動,絲線簌簌游走,不過瞬息,粗細不一的紅絲便纏滿了整間屋子。縱橫交錯間竟透著幾分詭異的精致,無風自動的紅絲擦過梁柱、掠過案幾,卻半點沒碰及祝香攜。

她就坐在原地,安安靜靜看著他動作,神色專註的像天庭勤勞的的織女。

不過片刻功夫,梅雲驚收了手,指尖紅絲盡數歸攏,一個巴掌大的小娃娃已然成型,紅絲織就的輪廓分明,眉眼鮮活。

祝香攜連忙擡手去接,那紅絲娃娃剛落進她掌心,原本帶著絲縷硬挺的質地便瞬間柔軟下來,觸手溫熱,皮肉肌理細膩,竟和縮小版的真人別無二致,觸感軟糯貼合。

只是……祝香攜指尖一頓。

凝眸細看,這娃娃眉眼精致絕倫,稱得上絕色,卻分明不是自己方才遞過去的那張畫上面的模樣。

她心頭暗忖,莫非是嫌棄自己畫得醜,才擅自改了?念頭轉了幾轉,終究沒敢多問半句,指尖輕輕摩挲著軟乎乎的娃娃,連忙斂神頷首:“多謝!”

祝香攜從酒肆出來,掌心小心翼翼攏著那只紅絲小人,半點不敢磕碰,一路和江墨並肩返回蓬萊山門。

殿中不見江厲與江易的身影,唯有方天畫仍留在此處等候。

江墨片刻不敢停歇,祝琪旋的魂魄緩緩飄出,穩穩附著在了那巴掌大的紅絲小人身上。

不過瞬息間,原本小巧玲瓏的玩偶便開始緩緩膨脹,輪廓愈發清晰,皮肉肌理也愈發鮮活。

不過片刻功夫,竟長成了個十三四歲少女的模樣,眉眼舒展,靜靜躺在那裏毫無聲息。

祝香攜心頭一緊,上前輕輕蹲身,低聲喚她的名字,床上的人卻毫無醒轉的跡象。

她又伸手搭在對方腕間把脈,脈象無半分異常。

“為什麽……”

方天畫緩步走近,擡手溫柔摸摸少女的腦袋,輕聲安撫:“正常的,等她的魂魄徹底適應這具全新的身體,自然就會醒過來了。”

說罷,她目光落在祝琪旋那張全新的臉龐上,眼底滿是讚嘆,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她細膩的臉頰:“真是很漂亮,眉眼身段都恰到好處,簡直像為她量身定做的,連那份清柔又執拗的氣質都貼合得很。”

祝香攜聞言下意識應聲:“是梅雲驚做的。”

“我知道,他的手藝向來是頂尖的。”方天畫點點頭,隨即轉頭看向一旁沈默佇立的江墨,笑著打趣,“恐怕等會兒江易回來,都認不出他這新收的徒弟了。”

江墨始終沒吭聲,目光一瞬不瞬鎖在祝琪旋的臉上,不知在思忖些什麽。

周身靜得有些反常,方天畫見狀輕喚一聲:“小墨?”

江墨這才恍然回過神,回過身時嘴角扯出一抹淺淡笑意,輕輕搖了搖頭,沒多說什麽。

“她大概要多久能醒?”祝香攜追問。

“至少十個月。”方天畫說。

九個月,這麽久。祝香攜抓住了祝琪旋的手。

方天畫見狀安慰她:“懷胎生子也要十個月。”

祝香攜把祝琪旋全新的頭發攏到她耳後去,看著她的臉,突然想起這張臉熟悉的地方在哪裏了。這張臉,很像梅世鏡。

自那日起,祝香攜每日練劍後必會去探望祝琪旋,日日不落。江墨也幾乎天天都來,守在榻邊半晌不語,江易只在祝琪旋剛脫離險境時來過一回,之後便和江厲一同沒了蹤影,再未現身。

拜師已過三月,祝香攜頭一回被江厲傳喚,師徒二人在雲荷殿相見,殿內荷香漫溢,卻沒半分閑適。

江厲開門見山,語氣幹脆:“我要帶你閉關。”

祝香攜猛地一楞,這事來得太過猝不及防,半點預兆都沒有。她定了定神追問:“閉關多久?”

“直到你把我一身本事全學完,再出關。”江厲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只是在說晨起練劍、日暮歇息這般尋常事。

祝香攜眉梢微挑,又問:“您見過學您本事最快的人,用了多久?”

江厲眸光微沈,語氣多了幾分悵然,卻也帶著難掩的驕傲:“我女兒,江白楓,她用了七年,二十一歲那年,便飛升了。”

“您這是這般急功近利,想讓我也飛升?”祝香攜忍不住失笑,語氣裏滿是疑惑。

“我不是要你飛升,是要教你如何執掌蓬萊。”江厲一句話擲地有聲,語不驚人死不休,隨即又輕描淡寫拋出更震撼的話,“梅雲驚說我快死了。”

他擡眼定定看向祝香攜,眼神清明,字字真切:“是真的。”

祝香攜臉色僵硬,只喚出一聲:“……尊上。”

“該叫師父了。”江厲說。

“師父。”

“我本來從沒打算收徒,這輩子都沒這念頭,但是……”江厲忽然放聲大笑,笑聲爽朗,卻藏著幾分釋然,末了看著她,語氣帶著幾分讚嘆,“算你厲害。”

祝香攜垂眸沈默思忖片刻,擡眼神色已然定了下來,只問:“什麽時候閉關?”

“三天後。”江厲答得幹脆。

祝香攜沒再多問緣由,也沒提顧慮,只靜靜應了個字:“好。”

三天,三天能做什麽。

定下閉關日期後,祝香攜特意抽了空閑,在蓬萊各處輾轉打探梅雲驚的事,或尋弟子閑聊旁敲側擊,或向知曉內情的長輩打聽一二,一番打聽下來,雖細節零碎,卻也對他的來歷脾性有了個籠統的輪廓。

梅雲驚從前是叫江雲驚的。

江雲驚從小性格溫順,沈默寡言,常常一個人默默看書,或是習武。整個蓬萊的人依舊十分喜歡這個平易近人的少主。

可是江雲驚性格卻在十一歲的時候突然轉陰,身體也突然弱了下來,留意的人也未敢多言,兩江為他走訪名醫,沒有絲毫改善。

在他十二歲的時候,蓬萊山突然變成了銀庫,多了許多金銀財寶,江湖上也漸漸有了蓬萊少主虐殺斂財,嗜血成癮的傳聞。

十三歲,各門派無數英雄豪傑無故喪命,死狀淒慘,再到後來,甚至蓬萊的長老都一個接一個消失。

十四歲,江雲驚妖怪身世暴露,和那個江湖人士說的一樣,他被整個蓬萊聯合驅逐,投奔去了他親生母親梅世鏡那裏,改姓梅。同年,他們在梅雲驚住過的居所裏發現了傀儡娃娃的殘片,還有地板下的密室。

所有失蹤的長老和各門派弟子均被找到,屍首混合著木偶殘片,梅雲驚自此聲名大噪,傀修初次問世。

十五歲,梅世鏡被江厲和梅雲驚合力圍剿而死。

十六歲,梅雲驚如今才十六歲嗎?

祝香攜替他感到蒼涼,短短十六年,倒像已經過完了一生。這麽急匆匆的過活,代價就是萬人唾罵,死後也不得安寧。

摘掉弟子鈴後,祝香攜所過之處香氣撲鼻,大多數人處於畏懼也好嫉妒也好,沒幾個人會和她心平氣和的說話,赫天算其中一個。

“姜華走了,江墨也天天見不著人,我都快要成孤寡老人了。”他說。

“一個人有什麽不好。”

祝香攜給他帶了一壺好酒,當做答謝。

“和你們這些修行狂說不來,”赫天大口喝酒,動作豪放偏偏一滴酒都別想從他嘴裏漏出去,一口氣喝了個幹凈,炫耀的朝她倒轉瓶子,一點不剩。

他問:“師妹,你有沒有去極樂山拜過?”

祝香攜搖搖頭:“我不信那個。”

“聽聽,是人話嗎?”赫天痛徹心扉:“一個修仙的,說自己不信神仙,你這傳出去過幾年蓬萊招不到人了。”

祝香攜無所謂:“沒拜過。”

“你最好去拜拜,正好後天就是極樂山請誓的吉日,剛好在你閉關前一天,怎麽不算種緣分呢?”赫天說的天花亂墜,祝香攜還是堅持不信,甚至嗤之以鼻。

“你別不信,你師父,封尊世尊都去拜過。”

“哦。”

“還有那個誰……也去拜過。”

“哦。”祝香攜覺得無趣,轉身要走。

“對,梅雲驚也去拜過。”赫天在後面喋喋不休還在說:“而且聽說他每年極樂山大開他都會去拜,連魔頭都信,肯定有幾分靈驗的呀。”

祝香攜已經走的沒影了。

一日後,極樂山。

祝香攜看著一路從山頂排到山腳的長隊,陷入了沈思,怎麽這麽多人?

“一個人一個人進,不能插隊不能中途離開,只有堅持到底了,才能見到真人!”

排在末位的人這麽說。

祝香攜瞧著隊伍排得見不到頭,當即斷了排隊的念頭,可既已上山,又不想白來一遭,便隨意選了條小路,慢悠悠在山間四處亂逛。

山正面擠滿了人,背面卻了無人煙。

全都是為了拜神而來,祝香攜慢慢朝上走,手撩撥山路繩子上掛著的許願牌。

上萬木頭鱗片被狂風吹的顫抖,清脆的響聲仿佛眾生大笑,綿密如同驟雨落入耳中,一路從耳道癢進心底,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膚都變得清涼松快。

她一路走上去,山頂有一間茅草屋,背面居然還來著一扇紅色的門,破舊不堪,和正面那個嶄新的廟屋有雲泥之別。

一個無人問津,一個要人成群結隊的擁戴。

一座山上,還都在山頂,怎麽就如此不同呢?

祝香攜在門口徘徊,走了兩圈,就要下山的時候,忽然門從裏面被人推開了。

祝香攜轉過身,一個童子模樣的人招呼她進來。

“做什麽?”

“你不是來拜真人的嗎?排到你了,快請進吧。”

什麽鬼?

祝香攜想了想,還是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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