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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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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計

祝琪旋的保證從來都不算數的。

剛給燒的睜不開眼的祝香攜煮上藥,她就迫不及待再次翻墻,尋回那棵老樹上。

那日她失足摔落的地方。

她輕巧的挪到那個地方,低頭細看,天光下,那痕跡看得一清二楚。樹枝斷面齊整光滑,劍刃劈砍的印記利落分明,絕非尋常踩斷後該有的凹凸毛糙,纖維雜亂的模樣。

那日枝斷的猝不及防,祝琪旋後知後覺不對勁。

此刻真相大白,原來從始至終都不是意外,是餘空羚在她身後暗下陰招,用劍悄悄砍斷了樹枝。她最討厭被人算計了,並且對方還成功了,自己傻子一樣幫她遮掩。

餘空羚……

憋屈感盡數湧上心頭,串成了一條線,盡是厭煩。

祝琪旋無知無覺捏斷了一根枝,“哢嚓”一聲脆響,女孩眸色瞬間冷靜下來,手撫摸被自己掰斷的部分,無比憐惜。

心頭寒意剛起,腳下那院的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江易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

她眼珠飛快一轉,暗罵冤家路窄,剛要提氣抽身躲開,腦中靈光乍現,幹脆順勢一松勁,身子直直往後摔去,裝作失足絆倒跌下樹的模樣。

下墜感再次襲來,這次祝琪旋已經不再害怕,心頭篤定江易定會如上次般尋物相托,誰知他卻下意識出手接了。

只聽悶響一聲,她整個人結結實實砸在江易身上,兩人齊齊摔在地上,一時都被撞得氣血翻湧,倒地不起。

等站起來,祝琪旋瞧見了江易眼下烏黑的眼窩,兩人大眼瞪小眼,氣氛瞬間凝滯。

看來是一夜沒睡啊,難怪剛才沒反應過來。

江易整個人還懵著,癱在地上半天沒緩過勁。眉峰微蹙,眼底凝著未散的疲憊,眉梢又挑著幾分被砸懵的無奈,下頜線繃得緊,藏著壓不住的慍怒。

祝琪旋慌忙站起身去扶他:“尊上……”

江易一巴掌拍開了她的手,祝琪旋訕訕雙手背後退開半步距離。

“這就是你說的絕不再犯?”江易身上沾了一大片泥,他是蓬萊出了名的潔癖,竟一時氣的忘了清理。他無語的瞥了眼祝琪旋:“既然已經聽到我和江墨的談話,還敢來嗎?”

這麽說,昨晚她偷聽的時候江易是知道的。

那昨晚那些話是真心的還是故意的?

祝琪旋撐著地面坐起,梗著脖子硬懟:“我知道您這種老古董說話向來不好聽,對新事物的接受能力更是低下,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我!”

“不在乎?”江易挑眉,語氣添了幾分譏誚。

“我憑什麽在乎?”她揚著下巴,底氣十足。

“那你昨晚哭什麽。”

他怎麽知道自己昨晚哭了。

江易這話一出,祝琪旋瞬間卡殼,抿緊了嘴唇,臉頰漲得通紅,半晌說不出一個字,方才的銳氣半點不剩。

“還是說……”江易擡頭望向頭頂樹梢,又落回到她身上:“你今天是來報覆我的。”

“不是!”祝琪旋立刻否定:“我有那麽小心眼嗎,您怎麽總惡意揣測我啊。”

“那你這是做什麽?”江易問。

“我是來求學的,”祝琪旋給他一個乖巧的笑:“您能教我變形術嗎?”

“變形術?”江易遲疑了一下,不明所以:“等過幾年,你們會統一學的,為什麽要我教?”

“我想提前學,這樣我下山做事可以易容成普通人,否則不是太紮眼了嗎?”祝琪旋指著自己的臉。

江易並不買賬:“那別下山就是了。”

江易抽身便要走,祝琪旋心頭一急,伸手死死扯住他的衣袖,聲音都帶了幾分急澀:“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江易腳步頓住,眉頭緊鎖,側過臉冷冷睨著她,眼神裏盡是不耐,催她快說。

晨光落在他側臉,那片肉色花箔蔫蔫貼在肌膚上,暗沈無澤,竟像一截從寒冬熬到開春的枯枝敗葉,蕭索又突兀,襯得他原本清雋的眉眼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滯澀。

祝琪旋繞到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他們都不喜歡我,每次我去練武場他們都拿異樣的眼神看我,所以我就想……學變形術變成陌生人的樣子,他們就不會排斥我了。”

“……”

祝琪旋話音剛落,江易便徑直越過她,邁步就往門外走。

祝琪旋心頭一沈,看來江易不吃這套。雖然是意料之中,但還是不免失落,剛想嘆氣,身後便傳來江易頭也不回的聲音:“以後早練不必去了,每天這個時辰,你來找我。”

她楞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頓時欣喜若狂,揚聲喊道:“謝謝尊上!”

江易已走到門口,身影堪堪要踏出門檻,祝琪旋還站在原地,忽然眼底掠過一絲狡黠,扯著嗓子追問:“以後我也每天翻墻爬樹進來嗎?”

哢,江易似乎被門檻絆了一下。

祝琪旋樂了,轉過身小聲笑。

風卷著江易的聲音飄回來,清晰得字字入耳:“走正門!”

從這日起,兩姐妹有一段時間沒在同門面前現身。

祝琪旋這一病便纏綿了半月,醒時也昏昏沈沈,渾身綿軟得壓根下不了床。

偶有清醒片刻,眼前能瞧見的,除了守著她的人,便只剩那只烏鴉。

它安安靜靜窩在她被窩邊,斂著翅,半點聲息也無,乖得反常。

有時候祝香攜都懷疑它是不是死了。

待她身子漸漸好轉,能扶著床頭坐起時,那烏鴉竟也跟著精神起來,先前蔫蔫的模樣一掃而空,竟是半點不落地,陪著她一同痊愈了。

等祝香攜有力氣下床吃飯,剛端起飯碗,筷子還沒來得及碰到米飯,烏鴉卻又像見不得她好,出口就是她現在最不想聽的話。

“輸給宮彥是必然的。”

祝香攜吃了一口白飯,沒搭理他。

“他比你道行深的多,有青山那老頭的親傳,多年游走江湖實戰經驗比你豐富,你現在根本不可能贏他。”烏鴉從被子裏爬出來:“你熱血一上頭答應賭約,現在才被他折磨成這樣。”

祝香攜悶頭吃飯,吃的太急,咳嗽不止。

“你太著急了,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氣,不然以後有的是……”

砰的一聲悶響,祝香攜重重撂下碗。

烏鴉縮著翅,垂著腦袋,一副早做好挨罵甚至挨打的模樣,連大氣都不敢喘。誰知祝香攜只是放空的看著眼前的碗,輕聲嘟囔:“我要怎麽樣才能趕上他?”

師父,對了,宮彥的本事有一大半是青山派掌門的親傳。

而她只學了普通劍法,再怎麽刻苦,也不可能贏過他。

祝香攜琢磨著,她也得找個師父才行。

“你……”烏鴉忐忑開口,被祝香攜瞪了一眼:“你怎麽還沒走?”

還沒等祝香攜開口趕它,門外就傳來推門聲,祝琪旋徑直走了進來。

她見祝香攜臉色大好,端坐在桌前吃飯,當即也拉了椅子坐在對面相陪。

那烏鴉見狀,立馬趁機溜下桌,飛快鉆回被子裏縮成一團,半點聲息都不敢出。

“你就別趕它走了吧。”祝琪旋似乎知道她臉上未褪盡的怒意來自哪裏,給祝香攜夾菜:“當時在蓬萊山,它救過你呢。”

所以我沒有殺它,只是不能留它。祝香攜問:“它當時可差點把你害死,你不恨它?”

“你不是已經幫我教訓過它了嗎。”祝琪旋笑著說:“犯錯而已,我的蛇小時候也有一次差點要咬死人,我也把它打的半死不活,但到後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久了,我知道它的想法,她知道我的底線,我們就握手言和了。”

祝香攜冷笑一聲:“在我這裏可沒有事不過三,犯了一次,我就不會要。”

“但是你想想,”祝琪旋袖子裏的蛇又鉆出來,她輕點蛇身:“我們陷入險境的時候,身邊有個能為你不要命的朋友,那連死都不會孤單了。”

祝香攜沈默片刻,又說:“我從來都是一個人,早習慣孤單了。“

祝琪旋洩氣的笑笑:“你不怕死,可我怕你死,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我勸你留下它不是因為我賤,是我覺得它對你是真心的,有用的。”

“難道它付出真心我就一定要接受?”祝香攜放下碗筷:“不需要。”

“需要。”祝琪旋拍拍她手背:“至少你需要它。”

“你這些天都在忙什麽?”祝香攜忽然問。

祝琪旋很給面子順著臺階下了:“忙著練劍,還有一件有意思的事……等我辦成再告訴你,絕對會很有意思。”

說著,她又給祝香攜碗裏盛了小半碗米飯,塞進她手裏:“再吃一點。”

祝香攜扒著碗邊,擡眼問祝琪旋:“我臥病這些天,日日望著窗外,怎麽瞧著整個宗門的警戒都比往日嚴了許多?”

祝琪旋聞言一楞,挑眉道:“你不知道嗎?”

話出口才猛然想起自己竟忘了跟她說,擡手按著太陽穴輕籲一聲,緩緩道:“梅花教的教主之爭塵埃落定了,這兩日五湖四海的梅花教教徒全往烏蒙山聚,蓬萊離烏蒙山這般近,宗門自然要嚴加防守。”

烏蒙山,梅花教。

祝香攜點點頭,戳米飯,她有點吃不下了。

“不過這只是表面原因而已。”祝琪旋話鋒陡然一轉,壓低了聲音道:“其實是梅花教新教主派人到蓬萊,只傳了一句話。”

什麽?

祝香攜難得好奇。

“百年未見父親,不日登門,有禮奉上。”

這話放在普通父子身上不值一提,但放在江厲身上就顯得格外詭異,誰不知道他的妻子是曾經的梅花教妖女梅世鏡,不日登門,卻沒有說明是哪一日,搞得整個蓬萊如臨大敵,有禮奉上,大概也不會是什麽正常禮物。

這樣看,前面那一句父親堪稱挑釁。

她想象不到長著一張老實人臉的江厲看到兒子這麽惡心自己會作何感想,大概會一笑而過吧。

祝香攜手腕忽然一頓,後知後覺:“梅花教的新教主是……”

“梅雲驚。”祝琪旋說。

被子裏的烏鴉驟然叫喚起來,祝香攜知道,自己這半碗飯可能真的吃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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