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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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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奴

人流散去,白玉殿門緩緩闔上,將蓬萊大殿內的喧囂隔絕在外。祝香攜牽著祝琪旋的手腕,正要踏下玉階,身後一道熟悉的聲音驟然響起:“師妹。”

腳步倏然一頓,祝香攜側目,便見身側的人已經掙開她的手,飛快地朝著來人跑去。

江墨立在廊下,他極瘦,薄薄一片,藍白衣袍被晚風拂得微動,垂眸看著奔到近前的祝琪旋,一言不發地遞過一個紫檀木盒。

祝琪旋接盒子的動作輕快,江墨則站在原地,薄唇微啟,語速平緩地交代著什麽。

他神色依舊淡漠,眉眼間不見半分波瀾,周遭尚未走遠的蓬萊弟子伸出脖子,紛紛投來探詢的目光,交頭接耳的私語隨著風飄過來幾句,又很快消散。

祝香攜不滿的皺起眉頭。

傳聞江墨最厭惡妖族,他的養父江易對她們更是連面子功夫都懶得做,祝琪旋卻怎麽和他這麽熟。

片刻後,祝琪旋攥著木盒跑回來,小臉上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雀躍與沈郁。

她不由分說地拉住祝香攜的手,朝著與弟子居所截然相反的僻靜方向走去。

“去哪?”

“去我們的新家。”祝琪旋不容置喙拉著她:“我才不要和那些人擠在一起住。”

“新家?”祝香攜問。

“江墨師兄給我們找了一個好地方。”她說。

穿過幾叢翠竹,推開一間靜室的木門,門閂落下的聲響清脆。祝香攜剛轉過身,正要開口問她與江墨究竟是何關系,眼前的人卻突然紅了眼眶。

祝琪旋攥緊她的手,目光直直落在她右手缺了小拇指的地方。祝香攜渾身的傷在靈氣和湯藥雙重治療下早就長好了,那截斷指的疤痕在燈下泛著淡淡的粉白,一點感覺都沒有。

她都快忘記自己少了一根指頭了。

祝香攜不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一根小拇指而已,不是什麽重要的地方。

可晶瑩的淚珠毫無預兆地從祝琪旋的臉上滾落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滾燙得驚人。

“說切就切……”她的聲音哽咽著,帶著濃濃的鼻音,一字一句都浸著疼,“那是你身上的肉,你怎麽能這麽狠心?”

祝香攜張了張嘴,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瞬間啞了火。

“你斷了一根手指,以後還怎麽練劍?”祝琪旋泣不成聲,捧著著她的左手不停啜泣:“你怎麽不砍我的。”

“你別忘了,你也救過我一命,我說了會報答你,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你被人欺負。”祝香攜反倒平靜得很,拇指抹過她的臉:“別哭了。”

“有沒有辦法讓人再多長一根手指出來……”

“你也是學醫的,怎麽說這種話。”祝香攜無奈,低頭卻看到她手心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黑紅色灼傷。

註意到她視線,祝琪旋解釋說:“這是靈魂灼傷,不是皮肉傷,所以可能好不了了。”

“靈魂灼傷?”

“他們說,並蒂蓮花是神花,本就不該犯殺孽。我們結合失敗遭到反噬,血光和孽債交錯就會造成灼傷。”祝琪旋似乎變得對自己的身份十分了解,頭頭是道的和她講:“你為了救我,殺了紅門的大師兄,所以也被灼傷了。”

祝香攜掌心貼著她手背:“你殺過人?”

“嗯。”祝琪旋點點頭。

你從前不是修仙者,你那麽瘦弱,你居然殺過人嗎?

祝香攜難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每當她以為自己足夠了解祝琪旋,以為兩人已經坦誠相見,她卻又總能輕描淡寫的刷新自己的認知。

你殺了誰?祝香攜想問。

紫蛇這時從她袖子裏鉆出來,順著兩人相連的手腕游到主人那邊,它繞著煥發新生的女孩,纏了幾圈,似乎不太敢相認,興奮的不停嘶氣。

“不說這個了,你看!”

祝琪旋擦幹眼淚,張開雙手在她面前繞了一圈,展示自己現在的裝扮。

祝香攜一心不在這上,敷衍的瞧了一眼,但著實眼前一亮。

剛才沒來得及仔細看,以為只是因為她穿了嶄新純白的弟子服才顯得陌生,現在看來,簡直是脫胎換骨的變化。

女孩總繡在一起的發團被梳開了,肆意的披散在身後,從偏左的頭頂編了辮子下來,還修剪了俏皮的劉海兒,整個人神氣十足,再也不是山野村姑了。

這可不像是她自己弄的。

祝香攜還是開口了:“江墨為什麽這麽幫你?”

“不知道。”祝琪旋早就知道她要這麽問,祝香攜一開口她就癱倒在床鋪上,撿起枕頭玩:“管他為什麽呢,及時享樂不就行了,萬一他就是喜歡我,刻意關照我呢?”

“……我還是回弟子所去住吧。”

“不行!”祝琪旋一記枕頭扔了過來,跑到她跟前鬧:“你得陪我一起住,現在是我們兩個相依為命呀。”

“那你說原因。”祝香攜不相信依祝琪旋的個性,她會這麽輕易的接受外人的好意。

祝琪旋的心思可比她細膩多了。

祝琪旋盯她半晌,氣惱的用頭抵了她一下:“你好煩吶……”

“你不說我走了。”

祝香攜作勢要走,被她拽回來:“我和你說就是了嘛,別留我一個人在這裏。”

她可憐巴巴,祝香攜本意也不是審問,瞥見不遠處有個茶臺,便拉她過去,姐妹倆在茶臺前坐下。

寢殿裏燭火通明,映著窗下的茶臺。

兩人相對而坐,祝香攜擡手拂開茶臺上的浮塵,指尖撚起茶盒裏的銀針,動作行雲流水。

她先取山泉水註入紫砂壺,懸壺高沖,沸水撞得茶葉在壺中翻滾起舞,而後手腕輕旋,壓下壺蓋瀝盡浮沫。待溫杯燙盞畢,再將茶湯高沖低斟,分入兩只白瓷茶杯中,茶湯清亮,茶香裊裊散開,滿室皆染清冽。

祝琪旋看著她嫻熟的手法,像看表演,目不轉睛。

半晌功夫,兩杯香茗便已沏好。

待到茶湯微涼,便學著她的模樣端起茶杯,小口啜了一口,眉眼彎成月牙,笑嘻嘻道:“好香!”

祝香攜還是萬年冰山的樣子,靜靜看著她,待她放下茶杯,才緩緩擱下自己手中的那一只,瓷杯與茶臺相觸,發出一聲輕響。

她擡眸,目光沈靜:“說吧。”

“蕭尊有意與梅花教言和,此番並蒂蓮花現世,正是個好機會,善待祝家姐妹,收她們為徒,就是給全天下門派看到我們的意向,先禮後兵,這樣以來,就算梅花教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也占了先禮。”

一墻之隔,江墨淡淡的把自己的想法拆給江易聽。

“假以時日,剿滅梅花教,名正言順。”

江易耐心等他說完,推給他一杯茶,江墨接過,卻不喝。

“多謝尊上。”

江厲看著少年十年如一日的沈穩淡薄,忽然說:“新弟子都已經登記在冊,過不了多久,又要有一次比武選師會,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出席,你真的不考慮……”

“我不想拜您為師。”

江墨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眼底卻不見半分動搖,“當年就說好的,我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江厲指尖撚著的茶盞頓了頓,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眉宇間的倦意。他沈默片刻,“隨你。”

江墨瞥見他眼底的郁悶,給他添茶:“左右封尊的位置您將來也會傳給我,也沒有什麽分別,不過師徒之名,於您於我,都不合適。”

“……你就那麽自信?”

“當然。”江墨堪稱規矩的典範,舉止挑不出一點錯,卻喜歡刺人:“我可是師父的徒弟,您當然對我青眼有加了。”

江易的目光落在他後背空空一側,眉峰微蹙,出聲問道:“梨奴劍呢?”

祝琪旋愛惜的撫摸著梨奴劍。

梨奴劍像個小姑娘,通曉靈性,末雪剛過,怕冰到她,自覺變得溫熱給女孩暖手,可愛體貼。

祝琪旋喜歡它喜歡的不得了,拔出劍橋,劍面上凹陷著細致典雅的梨花花紋,眼中閃耀精光,為它的美麗露出笑顏:“和我很般配吧。”

祝香攜看她樂不思蜀,擔憂起來。

梨奴劍是江墨師父的遺物,怎麽可能就這麽輕易送給一個萍水相逢的女孩。

祝琪旋看出她憂慮,收起劍,笑容減退:“江墨師兄說,我們是天地神花,這世間所有武器又都是自然結晶所造,所以都會聽我們的號令。”

所以無雙劍當時護著她們來到蓬萊,也是因為這個。

祝香攜點頭。

她又說:“他當時給我我也不肯收,但江墨師兄說,重要的不是為著一個人背著一把劍,而是為這把劍找到能繼續傳承前主人意志的人。說他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看到梨奴劍再次煥發光彩,多虧了我,說梨奴劍很喜歡我,所以他想要成人之美,一定要我收下這把劍。”

“所以你就收了?”祝香攜還是覺得不妥。

“沒有,我拒絕了他兩次。”祝琪旋笑的很得意:“但你知道我為什麽收下它嗎?”

“……為什麽。”

“因為我突然發現,這把劍我見過。”

“你在哪裏見過?”

“那天毒山大火,有一個人要殺我,關鍵時刻就是梨奴劍救了我。”祝琪旋說話時眼裏閃著興奮的光,引的梨奴劍也一起跟著顫抖,抖的祝香攜心焦。

“那個人是江墨?”

“不對,味道不對。”祝琪旋笑著搖頭,葫蘆裏沒裝好藥。

祝香攜還是不明白這和她收下梨奴劍有什麽關系。

“今天在蓬萊大殿上我聞到那個人身上的味道了。”祝琪旋一個勁的邪笑,朝她勾勾手指,祝香攜湊過去,她就在她耳邊說:“就是江易哦。”

祝香攜直覺她接下來不會說什麽好話。

果然,女孩說:“我就想,總有一天,我要拿梨奴劍捅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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