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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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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把你當做姐妹才告訴這個夢想的哦,這是我們的秘密,你可不能說出去。”祝琪旋退回座位上,從善如流的把話題扯回來:“至於江墨師兄,不管出於什麽目的,既然我們能從中受益,何樂而不為呢。”

她攤開手心,裏面躺著兩顆漂亮的鈴鐺。

祝香攜從她手中拈過其中一顆弟子鈴。

鈴身下墜著一縷靛藍色流蘇,流蘇穗子編得細密,風一吹便輕輕晃蕩,正好和祝琪旋手心另一顆淺紫色的做區分。

祝香攜指尖摩挲著鈴身冰涼的紋路,眸色漸沈。

這弟子鈴和她今日在大殿上瞧見的那些普通款式截然不同,不僅花紋繁覆精巧,鈴身還隱隱透著一股極淡的靈氣波動,顯然是特制的。

“上面有封印陣,可以掩飾我們身上的妖氣。”祝琪旋胡亂搖晃鈴鐺,叮當響。

還真是,心細如發。

據祝琪旋所說,她們養傷這些天一直是江墨在照顧她,江墨把她裝扮翻新,給她收拾新房間,連遮掩妖氣這種細節都能用鈴鐺巧妙化解。

這般細致入微的照料,誰都能看出江墨的用心。

祝香攜縱使再不安,也沒話說。

“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難道你覺得世上會有人不求回報的對你好?”她最後還是提醒:“你還是和他劃清界限的好。”

祝琪旋被她教育的有點不高興,繞過茶臺到她身邊,非從她手臂裏鉆出頭,眨巴眨巴眼,迎著祝香攜無動於衷的眼神:“你覺得世界上沒有不求回報的感情?”

“嗯。”祝香攜理所應當。

“那你覺得你哥哥對你那麽好是為了什麽?”

祝香攜困惑不已,怎麽突然扯到一個壓根不存在的人身上。又一想,大概有了個猜測。

先前她和祝琪旋互換記憶,說不定她就是那時候看到了這具身體原主人和她哥哥的記憶。難怪在毒山那天晚上她一個勁的問她哥哥的問題。

“他死的早,我早忘了。”祝香攜五指放上她額頭,按下她的腦袋。

“真的嗎?真看不出來你小時候那麽暴躁……不對,現在也暴躁,還喜歡動手。”祝琪旋從她懷裏退出來,笑她:“每天哥哥哥哥的叫,我都沒機會知道你哥叫什麽名字。”

“……”

看她還是一臉茫然,祝琪旋鄭重其事的告訴她:“你哥哥可是很愛你的,你不會全忘了吧?”

或許吧,但這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但這倒是提醒祝香攜了:“你相信他們說的話嗎,你姐姐到底是誰……”

“不想管了。”祝琪旋對她再提起這個人表現的很不耐煩:“反正她已經死了,我不想管她了。”

她枕著祝香攜的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著手中倒過來的茶盞。

“我有新的家了。”

祝香攜看著那把梨奴劍,白日裏上百張人臉在腦海不停閃過,總讓她覺得惴惴不安。不過令她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這把劍就迫不及待的給她們闖禍了。

“誰知道她用了什麽手段,能讓江墨師兄這麽袒護,要我說,別管什麽妖怪,敢闖到蓬萊山上來,就應該立刻斬殺。”

“就是啊,妖怪就是得寸進尺,你看她,仗著自己能操控所有武器,居然就把江墨師兄的梨奴劍要去了,我當真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事!”

“梨奴劍?江墨可是很寶貝的,這都肯給?”

“所以說不知道使了什麽妖招……”

祝香攜註意到祝琪旋原本舞的飛快的筷子停下了,她全當沒聽見沒看見,沒過多久,祝琪旋“啪”的一聲摔下筷子就走了。

“你說誰呢?”

一桌人裏沒人說話,祝琪旋也不打算點到為止,“我問你們話呢,剛說誰呢?”

“……”

蓬萊山食堂裏靜悄悄的,連碗筷碰撞的輕響都透著幾分小心翼翼,沒人敢多說一句話。

半晌,正中央裏傳來細微的動靜。

一個穿著綾羅綢緞、打扮得十分講究的少女,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飯,這才挺直脊背站起身,目光掃過對面的人,語氣帶著幾分輕蔑:“說妖怪呢,你是嗎?”

“……”

說罷,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捏著帕子的邊角,極細致地擦了擦唇角:“惡心死了。”

“……你再說一遍。”

被質問的人挑了挑眉,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著少女的眼神裏滿是戲謔,剛要張開嘴回話。

祝琪旋眼疾手快,一把扯過少女還懸在唇邊的錦帕,揉成一團,毫不客氣地往她嘴裏使勁一塞:“惡心死了,先擦擦舌頭吧你!”

食堂裏瞬間炸開了鍋。

一群和少女同來的人立刻圍了上來,有人指著祝琪旋的鼻子破口大罵,有人擼起袖子就要上手抓她。

祝琪旋卻像條滑不溜手的水蛇,泥鰍似的往桌子底下一鉆,一邊在桌椅間靈活地穿梭,一邊扯著嗓子回罵,伶牙俐齒的,舌戰群儒般,半點不落下風。

祝香攜坐在靠窗的位置,大口地嚼著碗裏的菜花,目光落在那邊一片混亂,眉頭微微蹙著。

煩死了。

她默默吃著飯菜,索然無味。

直到對面的木凳發出輕微的響動,有人掀袍落座。

祝香攜頭也未擡,指尖捏著竹筷,自顧自夾了一筷子青菜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不疾不徐。

就在這時,一道似笑非笑的聲音漫過來,帶著幾分熟稔的揶揄:“這麽久不見,不和師兄打個招呼?”

祝香攜單刀直入:“當時為什麽拋下我?”

宮彥沒想到她這麽直接,撿起旁人用過的筷子撥弄食物,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怎麽不見你帶著你那只烏鴉?”

“當時為什麽要救我?”

“你和幺幺……”

那片混亂的喧囂,被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陡然掐斷。

方才還在人群裏左躲右閃的祝琪旋,終究是被人死死扣住了手腕。

能進蓬萊的弟子都是門派精英,正面對上,祝琪旋顯然不是她們對手,手腕一翻便被卸了力道,對方跟著擡腳狠狠一踹。

祝琪旋踉蹌著撲出去,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好幾圈,勢如破竹的沖勢竟半點都收不住,直直朝著這邊撞來。

眼看她就要撞上桌角,祝香攜不著痕跡地往前挪了挪膝蓋,穩穩抵住了她的後背。

沖勢驟停,祝琪旋單手撐地一手捂著被踹的肚子,咬牙切齒,衣擺沾了不少塵土,模樣狼狽至極。

祝香攜緩緩伸出手,目光卻越過滿地狼藉,落在對面的宮彥身上,語氣平靜無波:“祝琪旋,我妹妹。”

宮彥一楞,嘲諷似的勾了勾嘴角。

祝香攜沒再分出半分心神去理會宮彥。

只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逼近,那夥人來勢洶洶,殺氣騰騰。

她當即起身,伸手將還趴在地上的祝琪旋一把拽起,手腕利落一帶,將人穩穩推回自己方才坐著的位置。

“祝香攜!”

幾乎是同一瞬間,一道凜冽的劍光裹挾著寒意直刺面門。祝香攜腰身猛地向後彎折,險之又險地避開那淬了狠戾的劍鋒。

大庭廣眾之下,敢出殺招。

那少女一擊落空,眸色更沈,反手便要揮出第二劍。

祝香攜早有防備,長臂伸出,探手精準扣住對方持劍的手腕,手腕驟然發力,便將人狠狠推開。

少女被推得踉蹌後退幾步,站穩後當即怒目橫眉,杏眼瞪得溜圓,胸口劇烈起伏著。

目光掃過祝香攜與祝琪旋,見二人竟是一模一樣的容顏,可眼前這人眉眼間冷冽逼人,還透著股懾人的戾氣,顯然和旁邊那個毫無功底的祝琪旋截然不同。

她咬了咬牙,悻悻收起佩劍,語氣驕橫又帶著威脅:“你知道我是誰嗎,敢對我無禮!”

祝香攜臭著臉,瞪著她。

“你以為你是蕭尊特許招進來的就可以囂張嗎?”

“……”

“你!”少女哼了一聲:“我們出去比一場,我叫…..”

“沒興趣。”

祝香攜懶得再同她們周旋半句,眉峰高揚,幹脆利落轉身就走,只丟下一句冷冽的話:“你跟我出來。”

宮彥二話不說,擡腳便跟上她的背影。

祝琪旋與那少女面面相覷,各自撇撇嘴,心照不宣地放過了彼此。少女望著兩人遠去的方向,忽然揚聲喊道:“我叫餘空羚!”

祝琪旋擋住她視線,嬉皮笑臉:“誰問你了?”

夜風漸起,漫過院墻。

宮彥與祝香攜立在月下,清輝落了滿身,相對無言。

“當時在山洞裏,我就認出你是妖怪了。”宮彥說:“我當時確實想掐死你,但沒成功。”

“為什麽,難道就因為我是妖怪,就能讓你態度大變?前一刻舍命相救,後一刻就要殺了我。”祝香攜質疑的看著他:“你腦子沒病吧?”

“妖怪和人是不一樣的。”

宮彥掃過她的臉,尤其額頭上那個弧度極彎的靛藍月牙,它在黑夜中閃爍著幽暗的光輝,無法被夜色隱藏。

“偽裝撕破了,你應該也能感覺到,自己和正常人是不一樣的吧?”宮彥朝前跨了一步,和她貼的很近。

祝香攜警覺起來:“我沒覺得有什麽不一樣。”

“真的嗎?”

宮彥擡起手臂,一把扒開衣袖。

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落滿他的小臂,祝香攜霎時楞住了。

那片肌膚上,密密麻麻遍布著牙印似的疤痕,一圈疊著一圈,深的深、淺的淺,在月色裏泛著暗沈的紅,瞧著猙獰又邪惡。

這是……祝香攜不由得輕輕磨牙。

“看來你不記得了,這就是妖怪的本性。”宮彥的聲音很輕,卻淬著毒,字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無意識的撕咬,控制不住的想要噬血。就算你是什麽狗屁神花成精,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賤種。”

宮彥垂著眸,靜靜等著她的回應,夜風卷著細碎的花瓣,擦過兩人之間沈默的距離。

祝香攜沈默了良久,久到宮彥腕間的疤痕都隱入了月色的陰影裏。

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淡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我不會再追究毒山的事,從今以後我們兩清,井水不犯河水。”

宮彥看著她緊繃的臉,忽然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話。

祝香攜揚手捂住了額頭的印記,身後傳來鈴鐺的聲音,她回過頭,就見祝琪旋依在一邊,手裏鈴鐺轉的飛快,催命一樣擾的她不得安寧。

她站這裏多久了?

祝香攜只知道,宮彥恐怕不會輕易同她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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