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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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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塌

掌心相貼的瞬間,暖意順著指縫流淌開來,與第一次的生疏忐忑不同,幺幺甚至主動將指尖往祝香攜的掌心又扣緊了幾分,眼底帶著幾分急切的篤定。

“這次別太快放手。”

她仰頭看著祝香攜,聲音壓得極低,聲音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們多存一點……”

祝香攜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指尖凝起的靈力緩緩探入幺幺的經脈。

空氣裏靜得只剩下兩人淺淺的呼吸聲,窗外的風雪聲似乎都遠了些。

半晌過去。

什麽都沒有發生。

幺幺先是楞了楞,隨即低頭盯著兩人相貼的掌心,眉頭緊緊蹙了起來:“怎麽回事?沒反應?”

她試著催動自己體內殘存的那點微薄靈力,想要主動牽引,可經脈裏空蕩蕩的,那點靈力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連一絲漣漪都掀不起來。

祝香攜見狀收回手,指尖微涼。

她看著幺幺眼底的失落:“算了吧。”

可幺幺哪裏肯甘心。

她咬著唇,眼底的倔強又湧了上來,一把攥住祝香攜的手腕,語氣帶著幾分執拗:“不可能,上次明明可以的!再來一次,肯定是剛才沒對準脈門!”

她說著,便要再次將掌心貼上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祝香攜正要開口再勸,突然停住了。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從門外傳來。

那聲音又尖又顫,帶著一股極致的恐懼。

是梁辛的聲音。

祝香攜渾身一震,猛地轉頭看向房門。

幺幺的動作也僵住了,臉上的執拗瞬間被驚愕取代。

梁辛素來體弱,性子更是溫和怯懦,連說話都細聲細氣的,平日裏別說尖叫,就連大聲說話都很少。

能讓他發出這樣驚恐的聲音,定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窗外的風聲驟然變大,像是野獸在低吼,吹得窗欞咯吱作響。

祝香攜一把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可她顧不上這些,快步沖向門口。

“怎麽回事?”幺幺也跟著跳下床,聲音裏帶著慌亂,緊隨其後。

祝香攜一把拉開房門。

房門“吱呀”一聲被徹底拉開,寒風裹著雪粒劈頭蓋臉地砸過來,祝香攜的睫毛上瞬間凝了一層白霜。可她顧不上這些,目光落在院中的剎那,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凍結了。

梁辛死了。

躺在雪地裏的是一具被撕扯得皮開肉綻的屍首。

胸口插著一支箭,身上那件素色棉袍早已被鮮血浸透,碎成了一片片襤褸的布條,原本瘦弱的身軀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四肢以一種詭異的角度彎折著。

“怎麽……啊!”

話音未落,一道利箭從天而降,擦著幺幺的臉竄過來,深深紮進了身後的木門。

祝香攜忙捂住她嘴,攬著幺幺後退到房檐下:“別出聲。”

天上在下雨……

箭雨?

幺幺呆了,摸了摸自己臉頰,新鮮的血液染紅半邊臉,疼痛提醒著她眼前發生的一切,絕非虛假。

祝香攜仰頭朝天邊看去,有一線閃閃發亮的東西,無數箭雨就是從那裏傾瀉而下的。

“有人在朝毒山裏射箭。”祝香攜在幺幺耳邊說:“不要暴露在月色下。”

幺幺瞟了一眼不遠處地面,梁辛的屍體,四肢發涼:“他們怎麽進來的?”

祝香攜心亂如麻:“我也想知道。”

不過比起頭頂那些貿然闖入的射箭者,祝香攜更在意的,是那是些平日裏看似柔弱無害的野草。

此刻正從雪地裏瘋長出來,翠綠的葉片邊緣泛著寒光,像一把把鋒利的小刀,正爭先恐後地往梁辛的屍身上鉆,切割著他的皮肉,發出細碎的“嗤嗤”聲。

鮮血汩汩湧出,染紅了周遭的白雪,匯成一條條蜿蜒的血線,又被那些野草貪婪地吮吸殆盡。

不只是野草。

放眼可及之處,大樹,花草,甚至連墻角得蜘蛛都興奮的從網上抖落下來,此刻也在劇烈震顫,無數只黑黢黢的蜘蛛,正抖落著身上的雪沫,張牙舞爪地從網上爬下來。

密密麻麻地朝著那具屍體湧去,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整個院子,仿佛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饑餓的怪物,正用無數細小的觸手,分食著梁辛的血肉。

“成精了嗎……”

幺幺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臉色慘白如紙,連牙齒都在打顫。

她死死地抓著祝香攜的衣袖,指尖冰涼,眼神裏滿是驚恐,連腳步都挪不動了。

祝香攜的心臟狂跳不止,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她見過無數詭譎的景象,草木噬人,蟲蟻躁動,這根本不是尋常的精怪作祟。

她猛地擡頭,望向天空。

這一望,讓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頭頂的夜空,本該是被厚重的雲霧覆蓋,雲霧之上,是那層堅固又該死的保護膜才對。

可此刻,那層膜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撕裂開來,露出一道蒼白的、深不見底的縫隙。

那縫隙越來越大,像是一張巨獸的嘴巴,正緩緩張開,一股強勁的靈流,正從那縫隙裏源源不斷地溢出,朝著大地席卷而來。

瘋長的野草、舞動的藤蔓、躁動的蟲蟻……

祝香攜心裏頓時有了答案。

“快跑!”

她猛地抓住幺幺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恐慌。

幺幺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回過神來,滿臉茫然地看著她:“怎麽了?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她的話音未落,天空中那道裂縫又擴大了幾分,一股更濃烈的靈力傾瀉而下,落在院中的雪地上,瞬間將白雪融化成一灘灘沸水。那些野草被黑氣一沾,生長得越發迅猛,葉片上的寒光也越發凜冽,甚至有幾株已經朝著她們的方向蔓延過來。

祝香攜死死地盯著那道裂縫,眼底滿是驚駭。

她總算知道那些人是怎麽進來的了。

“結界破了!”

話音剛落,一道驚雷猛地從那道裂縫裏炸響,震得整個院落都在搖晃。

祝香攜拽著幺幺,躲著院子裏尚未發瘋的草爪,從竈房裏拎出菜刀,邊跑邊看,兩人好不容易踉蹌著沖出梁家大門,一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攔在面前。

是張拭。

“你們做了什麽!?”

身後的院落裏,草木噬骨的聲響越來越清晰,伴隨著黑氣翻湧的呼嘯,連腳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顫。幺幺被他這副模樣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祝香攜身後縮了縮,嘴唇囁嚅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祝香攜的心臟沈到了谷底。

她松開幺幺的手,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結合。”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雪夜裏。

“結合?”

張拭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渾身的骨頭都在發抖,那顫抖並非因為寒冷,而是源於極致的恐懼與絕望。他指著祝香攜,手指抖得不成樣子,聲音都破了音:“你們知道把這層結界破開,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嗎!”

現在責怪有什麽用,不如想想該怎麽辦。祝香攜感覺自己的衣角被幺幺輕輕拽了拽,她有些氣惱。

原先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這片土地上的生靈,正在經歷一場瘋狂的蛻變。

低矮的毒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根系破土而出,化作密密麻麻的觸手,在地面上蜿蜒爬行,林間的鳥獸嘶吼著撞向樹幹,皮毛脫落,皮肉外翻,硬生生擠出人類的手腳,卻還留著尖利的喙和布滿鱗片的軀幹。

畸形的軀體、扭曲的嘶吼,交織成一幅人間煉獄般的景象。

幺幺也意識到了這巨大的變化就和剛才兩人結合失敗有關,驚得說不出話:“這是……”

張拭擡頭看著天邊,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決絕的疲憊。

“來的還真快。”

祝香攜和幺幺同時一怔,擡頭望向天空。

只見那道裂開的天幕深處,隱隱有無數靈光在攢動,它們裹挾著更濃重的靈氣,正朝著地面俯沖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不過真正的麻煩不是他們。

看到四面八方趕來的修仙隊伍,祝香攜的心猛地一沈。

靈氣的爆發必然招來附近門派的垂涎、爭奪、掠殺。

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可如果他們只是想要瓜分結界的靈力,斬殺這些一夜成型的妖物,張拭何必緊張至此?

祝香攜看著他手中的佩劍。

靈力翻湧的天幕下,張拭忽然朝她伸出手:“丫頭,借你靈力一用。”

祝香攜立刻把全身靈力渡過去,但只給了一半。頂著張拭不解的目光,她掂了掂手裏的菜刀:“我和你一起。”

“不知天高地厚,你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張拭急了:“帶著幺幺快躲起來!”

“能躲到哪?”

祝香攜渾身燥熱,一刀砍斷了超他們撲過來的巨藤,“你們到底什麽時候能意識到,這世界上沒有桃花源,根本無處可躲。”

張拭定了定神,算不再攔她:“死了可別怪我。”

“管好你自己吧。”祝香攜回。

眨眼間,張拭拔劍、揮劍。

幺幺立刻被一股強勁的劍氣裹挾著,踉蹌著撞進了旁邊的柴房。

“砰”的一聲悶響,木門被重重關上。

門閂落下的剎那,一道淡金色的符文驟然亮起,將整間屋子罩得嚴嚴實實。

幺幺正要開口呼喊,卻見木門縫隙裏,張拭的身影緩緩轉過身。破衣爛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手裏握著那柄他守了一輩子的長劍,劍峰直指天際,眼底是燃盡一切的決絕。

他看了柴房一眼,目光落在幺幺身上時,驟然柔和了幾分。

那是一種混雜著愧疚、不舍與決絕的眼神。

幺幺的眼眶瞬間紅了,哽咽著喊道:“爺爺!你放我出去!”

張拭沒有回應,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他擡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跡,聲音透過符文的縫隙傳來,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清晰地落在兩人心上。

“你下山吧,”他說,“我同意了。”

幺幺楞住了,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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