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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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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火

幺幺在烤人的幹燥和灼燒感中淚流滿面,終於在某一刻,終於撞開了那扇紋絲不動的門。

喉嚨裏像含著塊燒紅的烙鐵,灼熱感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鉆。

她怔楞著,還沒徹底清醒。

爺爺呢?

眼下黑瞳大張,首先撞進眼簾的不是熟悉的土木四壁,而是漫天翻滾的橙紅火舌,空氣裏彌漫著焦糊的草木味,燙得人鼻腔發疼。

“呀——呀——”

門外傳來密集的鴉鳴,黑壓壓的鳥群像片會移動的烏雲,翅膀拍打的聲音混著劈啪的燃燒聲,震得她耳膜發顫。

她這才發現,本該覆著薄雪的山林竟燃著熊熊大火,枯樹枝在火裏蜷成焦黑的鬼爪,熱浪卷著火星撲面而來,幾乎要燎掉她額前的碎發。

“爺爺!”

祝香攜咬咬牙,跨過野火,朝外跑去。

一夜過去,天光大亮。

外面那些肆意生長的怪物已經被野火燒的幹幹凈凈,殘枝斷葉鋪了滿地,踩在上面搖搖晃晃。

幺幺恍惚的仰望著一番天地,走過無數遍的山路此刻變得無比陌生,竟不知道是腳軟還是地軟,連路都不會走了。

不知道橫沖直撞了多久,幺幺七拐八拐,跟著一股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她瞧見了倒在枯枝敗葉裏一只手。

幺幺連滾帶爬撲過去,把她挖出來。

“祝香攜?”

幺幺探她鼻息,仍有呼吸,慌亂害怕中俯身去聽她的心跳,直到徹底確認她還活著,才冷靜下來。

怎麽辦?

張拭呢?

祝香攜心臟猛地一縮,顧不上渾身的灼痛,咬著牙將比自己結實些的祝香攜背起來。

女孩消瘦的肩膀瞬間被壓得咯吱作響,祝香攜的重量像塊燒燙的石頭,幾乎要把她壓垮。但幺幺不敢停,前腳沖出來的瞬間,後腳土木堆砌的小房子三兩下坍塌,火舌已經舔到了身後的灌木叢,她踉蹌著往前沖,每一步都陷在滾燙的焦土上。

“來人吶,救命!”

肉眼所到之處,村子已經被烈火包圍。

就在這時,頭頂的烏鴉群突然俯沖下來。它們撲棱著翅膀,竟徑直沖向那些舔向人的火焰,用黑亮的肉身去撞、去擋。

漫天火光,烏鴉匯成黑色的海浪,水火不容。

幺幺看呆了,掂了掂後背的祝香攜。

“連這些烏鴉也在保護你……你到底是什麽人吶……”

祝香攜當然沒法回答她,她腦袋垂在幺幺硌人的肩膀上,不仔細看,還以為是一個身體上長了兩個一模一樣的腦袋。

火舌燎著了烏鴉們的羽毛,發出刺鼻的焦味,一只只烏鴉墜落在地,卻還有更多的鴉群前仆後繼,為兩個長著同一張臉的孩子周圍撐起一片臨時的“黑羽屏障”。

這詭異的景象讓幺幺楞了一瞬,可身後的灼痛立刻將她拽回現實。

她背著祝香攜在山路上狂奔。

但她到底是個孩子,還是個從小身體不好的孩子,沒幾步雙腿就像灌了鉛,肺部像被火烤著一樣疼,每跑一步都覺得骨頭要散架。

“不行……”

她聲音發顫,再也跑不動了。

看著越來越近的火墻,幺幺猛地跪倒在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祝香攜摟在懷裏,自己則像張開的傘一樣伏在上面。

她死死閉著眼,渾身抖得像篩糠,皮膚已經感覺到了火焰的灼痛,恐懼像冰冷的蛇纏緊了心臟。

她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皮肉被燒焦的樣子。

山火正烈,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最後一片未被吞噬的林地,濃煙滾滾直沖天穹,連日光都被染成了渾濁的橙紅色。

鴉鳴還在耳邊,火聲越來越近,世界仿佛只剩下灼熱和恐懼。幺幺抓緊了祝香攜,使勁閉上雙眼。

比絕望先到來的,是一聲悶雷。

起初只是零星幾滴冰冷的雨珠砸在滾燙的地面,瞬間蒸騰成白霧。

清涼的雨點掉落在手背和額頭,幺幺驚訝的睜開眼,還沒反應過來,豆大的雨點便密集地砸落下來。

“劈裏啪啦”打在焦黑的樹枝上、冒煙的草垛上,打在她滲著血的額頭上。

及時雨!

“下雨了……下雨了就好……”

後背上的祝香攜卻突然像感受到什麽似的,斷斷續續的說著話。

“……惡心,讓他們滾……為什麽……”

幺幺以為她醒了,偏過頭:“你說什麽?”

祝香攜卻沒有醒來,夢吟了兩個聽不清的字。

雨勢越來越猛,轉眼就成了瓢潑之勢。傾盆大雨從雲端傾瀉而下,像無數條銀色的鞭子,狠狠抽在肆虐的火焰上。原本狂舞的火舌在雨水的沖刷下迅速萎靡,發出“滋滋”的哀鳴,濃煙被雨水打散,露出被洗得發藍的天空。

幺幺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澆透全身。掌心的燙傷被雨水一激,疼得她倒吸冷氣,可心裏卻湧起一股狂喜。

她低頭看著背上依舊昏迷的祝香攜,用袖子抹去臉上的雨水和血汙,找了個空曠的地方她把放下,轉身朝著村長家跑去。

幺幺沒來得及看到,在她走後,烏鴉們仍然心有餘悸似的將女孩圍在一個黑漆漆的圈裏,守著她。

也沒來得及聽到,昏睡中的祝香攜像是感受到了什麽,拼命的想從夢中醒來,口中的呼喚越發清晰。

那兩個字,是“哥哥”。

還有一句著急的呼喚,是“我不想死。”

火滅後的山林只剩下焦糊的死寂,濃煙裹著水汽在廢墟上空盤旋。

幺幺瘋了一樣扒開滾燙的斷木,手指被尖銳的木茬劃破也渾然不覺。

她只知道她必須找到張拭。

“爺爺,爺爺!”

呼喊聲在空曠的焦土上撞出回音,卻只換來更沈的死寂。終於,在一棵半焦的老槐樹下,她看見了那個習慣穿粗布衣服的老人蜷縮在地上,可胸口早已沒了起伏,雙眼緊閉,再也不會回應她的呼喚了。

“爺……”幺幺的聲音像被掐斷的琴弦,下一秒,驚天動地的哀嚎猛地撕裂了空氣。

“啊……啊———!”

那不是哭,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帶著血沫的嘶吼,像受傷的幼獸在瀕死時的悲鳴。悲愴像無形的巨浪,拍打著每一寸焦黑的土地,連殘存的火星都仿佛被這哭聲震得瑟縮了幾分。

就在這時,四周的空氣驟然變冷。

焦土的縫隙裏、斷樹的陰影中,開始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那些黑氣像有生命般扭動、匯聚,漸漸凝成一張張模糊猙獰的鬼臉。

是方圓百裏被火光和怨氣吸引來的鬼怪,幺幺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成了最烈的誘餌,引它們循著悲慟的氣息蜂擁而至。

黑氣越來越濃,帶著蝕骨的陰冷纏上女孩的腳踝。

她卻渾然不覺,只是抱著張拭的屍體,一遍遍地用額頭抵著老人的臉,淚水早已流幹,只剩下幹啞的嗚咽。

眼看一只青面獠牙的鬼影就要撲到她背上,幺幺連一點恐懼都沒有,眼中滲著血,盛滿無處發洩的憤恨和怒火。

剎那間。

一道清冽的白光突然自天而降,如利劍般劈開黑氣!

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立於她身前,廣袖一揮,周身便湧起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光暈。那些兇戾的黑氣一觸到白光,便像冰雪遇火般消融,鬼哭狼嚎的尖嘯此起彼伏,卻連靠近幺幺三尺都做不到。

猩紅的眼睛艱難的睜開。

神仙?

難怪剛才的雨下的這麽及時,幺幺頭腦渾渾噩噩,空洞的瞳孔嘗試了幾次才看清眼前這個在燒的黑乎乎大地裏白的晃眼的人。

他穿著白紗鬥篷,薄紗遮面,幺幺看不清他的長相。

這個白色的影子站在自己面前,

就像黑夜裏的白月牙,

晚湖裏的白蓮花,

或者焦土地上躺著的白骨。

沒等她回過神,那柄斬殺惡鬼的劍立刻轉頭對準了她的腦袋。

“妖。”

幺幺一楞,那把劍卻在男人話音落地的同時,二話不說就砍了下來。

生死一線的剎那,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她拽過張拭的屍體。

長劍落下,血花四濺,溫熱的血和爆發出的肉漿糊住了她的睫毛,嗆得她喉嚨發腥。

幺幺緩緩擡頭,視線穿透血色的朦朧,落在執劍人身上。

先前還帶著驚惶水汽的雙眼,此刻卻淬滿了寒意與戾氣,死寂得如同厲鬼索命,看得人心臟驟停。

血沫濺在劍身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男人僵了半秒,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像是在嘲諷這徒勞的抵擋。

他手臂青筋暴起,絲毫沒有猶豫,將長劍高高揚起。

這一次的劈砍,比之前更重、更快,帶著要將兩人一同劈碎的狠勁。

我要死了嗎?

頻臨死亡,腦海一片空白。

“錚!”

幺幺眨了眨眼。

沒有血,沒有疼,也沒有被劈成兩半。

凜冽的劍風裹挾著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幺幺甚至已經嗅到了劍鋒上的血腥氣,卻見眼前寒光一閃,另一把劍驟然出現,強硬地擋在了她身前。

刺耳的碰撞聲中,幺幺的視線被那把劍牢牢吸住。劍身長而窄,通體泛著冷玉般的光澤,劍身上淺淺的白梨紋路清晰可見,鋒利中透著一股子雅致秀氣。

劍身瑩白,劍脊上赫然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白梨,鋒刃銳利卻透著幾分秀氣,與方才那柄殺氣騰騰的劍截然不同。

執劍人明顯也楞了,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似乎陷入了某種困境中。

隔著面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想必是十分驚愕的。

半晌的死寂裏,只有血珠順著兩劍相抵的縫隙緩緩滑落。突然,他像是厭倦這種僵持,手腕一翻,毫不拖泥帶水地收起了自己的劍。

幾乎是同一瞬間,那柄刻著白梨的秀氣長劍也化作一道銀光,憑空消失在了空氣裏。

他看了一眼渾身鮮血的女孩:“你走吧,我不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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