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洋桔梗05 爸爸為什麽不親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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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洋桔梗05 爸爸為什麽不親媽媽
蒙塵三年多的水曜庭重見天日, 客廳落地窗中梅影婆娑，橡木花架上重新擺出洋桔梗，白青花朵垂下腦袋, 齊聲說歡迎回家。
“叫爸爸。”歆蘊將粉面團子輕輕推向喬聞川。
陸昭深仰起小腦袋，大眼睛眨巴眨巴。他哪裏還記得陌生的爸爸, 杵著不動，小腦瓜子滴溜溜轉。
也許在他現有認知裏, 爸爸是喬聞川的代名詞, 和幹媽是顧靈微的代名詞、“沈叔叔”是沈修遠的代名詞、“沐阿姨”是沐蘇的代名詞沒有區別, 也沒有親疏遠近之分。
喬聞川邁一步，陸昭深退回歆蘊身後, 怯生生探出半邊身子打量。
不怪他防備他，他們父子委實算不得相熟。陸家二老不待見他，歆蘊出國後, 他很少登門拜訪，也很少見到孩子。
喬聞川垂眸凝望粉面團子, 小孩跟春筍似的拔節生長，三歲半不到，已經和歆蘊肚臍等高。
不過他出生就比其他嬰兒略高，分娩時沒少讓歆蘊吃苦頭。
想起昭深出生過程, 他還後怕。
淩晨五點多接到顧靈微電話，他第一時間趕到醫院, 護士問他和產婦關系，他反應好半天才答：“我是他……前夫。”
“孩子是你的嗎？”
“是。”
如果他當時稍微鎮定點，也許能註意到護士為難的表情。可他沒有，接過分娩知情同意書，門口突然闖進一個人影。
“我是她哥。”
紙從指間溜走, 速度過快劃破了手指。痛感蔓延，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無權簽署有關歆蘊的任何文件。
預估體重有誤，胎兒難產，但醫生說暫時不建議剖腹，他們只能等。等到第二天淩晨兩點，醫生宣布母子平安，萬幸，萬幸。
他進去看歆蘊，歆蘊累得昏迷，守到中午換陸思義過來，他才有時間看孩子一眼。
水靈靈的眼睛，軟嘟嘟的小嘴，像歆蘊。
“雪糕，還記得我嗎？”他蹲下身和粉面團子平視。
歆蘊彎腰親一下昭深臉蛋：“你再想想，媽媽，外婆，外公，大舅舅，大舅媽。”
數完一只手，再換一只手：“小舅舅，小舅媽，幹媽，沈叔叔，下一個是誰？”
“沐阿姨。”陸昭深不加思索。
“行。”歆蘊扶額，“再下一個是？”
陸昭深小手握拳抵著下唇，嗦指節回想，忽然眼睛一亮：“是爸爸。”
沙發上打盹的貓喵嗚一聲，吸引陸昭深註意，他邁開小短腿，噔噔噔跑過去。
“媽媽，它好像面面。”
歆蘊循聲望去，問喬聞川：“是挺像，什麽時候養的？”
“記不清了，應該兩三年前。”
怎麽會記不清呢？是他不願多提。從離婚到昭深出生的八個多月，他們不曾見過一面，他思念歆蘊時，都是這只貓陪在身邊。
“爸爸，小貓叫什麽呀？”
“念念。”
歆蘊聞言調侃：“讓面面知道看它怎麽撓你。”
“面面只怕忘了我了。”
“下次我把它帶來，一娃兩貓，煩死你。”
“我有耐心，再帶個你不成問題。”
她不說話了，坐一會留下孩子就要走，昭深立刻撇下念念，抱緊媽媽大腿。
“不是說好了？你留在這和爸爸和念念玩。”
陸昭深扁嘴搖頭，喬聞川說：“他以為你在這。”
昭深點頭，他補充：“留下吧，我不會帶孩子。”
“方姨會。”
“我和雪糕雙方不熟悉，你不在，他沒有安全感。”
歆蘊勉為其難答應：“行吧，我先幫你們破冰。”
*
午餐後，兩人去紫霞湖公園溜娃，時值一月，雪沒融，花沒開，其實沒什麽可溜的。不過比起“一家三口”被關在一個籠子裏，歆蘊更願意出門溜達，否則她就要被喬聞川頻繁投來的目光灼傷了。
沿濱湖綠道漫步，他抱著陸昭深，她走在他身旁，兩廂沈默著，幸好陸昭深像麻雀般嘰嘰喳喳，倒也不算尷尬。
“爸爸，那是什嘛呀？”
“是氣球。”
“氣球是什嘛？”
“氣球是用輕質氣體充進膠套後紮起來做成的玩具。”
“……他聽不懂。”歆蘊睇他一眼，“我也聽不懂。”
什麽輕質氣體什麽膠套，搞學術研究呢。
歆蘊雙手比劃解釋：“氣球呢就是用一個袋子裝滿氣，知道什麽是氣嗎？氣就是——”撅起嘴巴朝昭深臉蛋吹：“嘴巴吹出來的是氣，你身邊看不見的，飄來飄去的也是氣，還有風，也可以當成氣。”彎腰拾點雪：“來，試試吹氣。”
粉面團子鼓嘴巴，呼呼吹散雪碎，拍手咯咯大笑，笑聲響徹方圓幾裏。
“雪糕真棒！”
“你好會教孩子。”喬聞川投來佩服的眼神，她面上不顯，腳步不知不覺變輕快。
在一起那些年，他都沒正兒八經誇過她，只在氣氛凝重時恭維過幾句“你很好”。誠然，她常對他說這句話，發自真心地說，指代“我愛你”。可喬聞川說的“你很好”，暗含的意思是“我不配”。
有風吹來，長發飄飛撩撥他側臉，喬聞川側轉頭覷她。
“歆蘊。”
“嗯？”
“我覺得現在很幸福。”
有風吹來，湖邊枯草沙沙作響，漣漪一圈圈蕩漾開去。歆蘊心下觸動卻無可回應，於是默默往前走去。
“爸爸，幸福是什麽呀？”
“幸福是媽媽爸爸，還有你在一起。”
“媽媽為什麽不開心？”
“因為爸爸以前讓媽媽不幸福。”
“哦？爸爸知道錯了嗎？”
“嗯，爸爸大錯特錯。”
“那你親親媽媽，她就不會不開心啦。”
他想，如果真能這麽簡單就好了。
歆蘊想，愛本就是如此簡單。如果她提離婚那天，喬聞川吻她之後，用挽留替換道歉，用“我愛你，留下來”替換“抱歉，我失態了”……曾有一百次親一下就能化解的危機，他卻總把小事化大。
兩歲小孩都明白，親密關系裏對錯不重要，道歉和解釋不重要，重要的是態度和表達。但喬聞川不懂。
“你和爸爸待一會啊，媽媽去商店買點東西。”
“不要。”一聽她要走，陸昭深在喬聞川手上掙紮，“媽媽抱，媽媽抱。”
喬聞川抱孩子手法生疏，孩子亂動就有點手忙腳亂，連忙放他下地：“你和他留在這，要買什麽告訴我。”
兩條腿被緊緊纏著，她想走也走不了，只能說：“衛生巾。”
時間就這兩天，出門前特意往包裏放一包，可包落在水曜庭了。
喬聞川轉身就去，十分鐘後空手回來。
“沒買到嗎？”她問。
他從外套口袋摸出小方包，還有兩個暖寶寶，交到她手裏：“找了一下，沒找到你用的品牌。”
“小商店怎麽可能找到t。”她笑，還沒貼暖寶寶，心裏已經暖暖的，拍拍昭深肩膀，“媽媽再去一下衛生間，讓爸爸陪你數葉子。”
離開幾分鐘，出來對上溫馨畫面。閑庭中，石桌旁，男人正襟危坐，粉面團子在他臂彎安睡。她舉起手機，悄悄拍下這一幕。
孩子睡著不便移動，回程換她開車。
“雪糕怕生，你竟然能把他哄睡。”
“沒哄，可能玩累了。”
小孩再累也不至於在不熟之人懷中安睡，陸昭深明顯對他沒什麽防備心。血液裏流淌的親緣，使他們親近速度遠超別人。
兩人在後視鏡中猝不及防對視，喬聞川問：“歆蘊，你認為今天怎麽樣？”
“很累。”她抿唇微笑，“別說，別問，別吵醒雪糕。”
身後那雙眼睛黯然垂下，喉結上下翻滾，吞下註定問不到好結果的話。
黃燈閃爍，歆蘊慢踩剎車，車徐徐停在斑馬線前，略降下一點車窗，漫進來的冷空氣吹不散凝固氣氛，但吹醒了熟睡的陸昭深。
粉面團子睜開惺忪睡眼，嘰裏咕嚕叫媽媽，看媽媽在開車，頭轉回去找爸爸。
“爸爸，我想喝水。”
喬聞川打開水杯，吸管餵到他嘴邊：“慢點喝。”
水浸潤了嗓子，陸昭深奶聲奶氣問：“媽媽好像還是不開心，爸爸親媽媽了嗎？”
“……”
“……”
沒人理他，又問：“爸爸為什麽不親媽媽？”
“因為爸爸嘴唇破了，親人會生病。”歆蘊信口胡謅。
小腦瓜子轉不動，追問：“為什麽爸爸嘴唇破了？”
喬聞川也胡謅：“媽媽咬的。”
“……”
回到水曜庭，天色昏昏，稍坐一會，歆蘊開始給孩子做思想工作。
“今天和爸爸玩開不開心？”
“開心！”
“今晚想不想和爸爸一起睡覺覺？”
“想和爸爸媽媽一起睡覺覺。”
“但是爸爸媽媽不能一起睡覺覺，你和爸爸睡好不好？”
“不好。”陸昭深似有預感，馬上拋棄念念撲向她，“要和媽媽一起。”
連哄帶勸半小時，陸昭深不聽不撒手，情況陷入膠著，喬聞川提議：“歆蘊，不如一起留在這住。”
“不了，不合適。”
又哄了二十分鐘，仍講不通，遂甩鍋道：“快哄哄你兒子。”
喬聞川在陸昭深身邊蹲下，以為他要放什麽大招，不料他說：“爸爸也想讓媽媽留下，雪糕想想辦法。”
“……喬聞川你——不——要——臉！”她拍他頭頂，拍到滿手冰涼，細看發絲上沾了雪，再拍一拍，竟然拍不掉。
陸昭深看著他們嘻嘻笑，學她拍喬聞川頭頂：“爸爸拉媽媽手手，媽媽就不走啦。”
他果真拉她另一只手，手掌緊箍住手腕，拇指撫拭皮膚，仰望她，溫聲懇求：“不走了，好不好？”
晚上，喬聞川陪陸昭深搭積木，歆蘊躺沙發上玩手機，感覺黏黏糊糊不舒服，問他衛生巾放哪。
“外套右邊口袋。”說著要起來，她給按回去，示意他陪孩子。
走向玄關找到大衣，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個方盒子。
“找到了嗎？”
喬聞川跟來，看她拿的是煙盒，手繞過她伸進另一邊口袋，取出衛生巾。
歆蘊接過，準備將煙盒放回去。“給我吧。你臉色不好，我等會讓方姨給你燉點補氣血的羹湯。”
“謝謝啊。”她把煙盒放他手心，忍不住問，“你什麽時候抽煙了？”
“偶爾壓力大的時候。”他輕描淡寫略過。
“我不想聞到煙味，你今晚別……”
他直接把煙盒放進垃圾桶：“以後都不抽了。”
“哎，大可不必。”
“你不喜歡的事，我都不做。”
迎上深情款款的眼神，歆蘊說不上來什麽滋味。她清楚，原因多多少少和她有關。
喬聞川壓力最大那一兩年，也沒染上抽煙的壞毛病，如今君禦在他手裏平穩發展，之前還有時間去瀝名居蹲守，哪有什麽工作壓力。還有白發，她離開他以前，他頭發烏黑濃密，短短幾年間，白發叢生。
感應燈滅了，玄關陷入昏暗，趁她失神，他吻上她的臉。
“你——”燈亮了，食指抵住唇，喬聞川一本正經，“雪糕說，做錯事親你一下就不生氣了。”
她拍開他的手：“這是他的特權，不是你的。”
“爸爸！念念它…它倒了！”陸昭深大叫，歆蘊忙推他過去看看。
是念念把積木推倒了。
“沒關系，我們重新搭。”喬聞川拎起闖禍貓，“爸爸把念念放回窩裏，它就不會搗亂了。”
粉面團子雙手撐地，撲通跳起來，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後。
“它的家和面面好像哦。”昭深蹲著托腮看。
“這裏以前是面面的家。”
“咦？面面以前和爸爸住嗎？”
“是呀，你出生以前，面面和爸爸媽媽住一起。”他沒發覺自己聲音變夾。
昭深嘟嘟嘴：“為什麽我不和爸爸媽媽住一起？”
“因為爸爸讓媽媽不幸福，媽媽帶你回外公家了。”
“爸爸為什麽讓媽媽不幸福？”
“因為爸爸是笨蛋。”
“笨蛋是什麽蛋？”
“……”
身後傳來噗嗤一笑，父子倆齊刷刷回頭，露出一模一樣的表情。
陸歆蘊走過來，一手一個拎起他們：“笨蛋不是蛋。”
“那是什麽？”
“是你爸爸。”
*
哄睡了孩子，歆蘊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明明身體每個細胞都在喊累，但眼睛始終無法縫合。
臥室裏彌漫的淡淡酸濕木頭氣息，過往甜蜜時光如電影，一幀一幀倒帶回播。
這個房間承載了他們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心動，第一次爭吵，第一次親吻，第一次結合……比起裸裎身體交流，靈魂對話更刻骨銘心。
被困春夜的何止他，她同樣困在隔窗對談那個春天的夜晚。
風鈴叮鈴鈴鈴響，窗邊空了的地方，他又重新掛上風鈴，格局陳設分毫不變。然而春未至，窗外飄拂的藤蔓是枯黃的，更沒有風車茉莉，月亮倒還在，細細一輪，像不成對的括號，孤零零掛在天邊。
對面窗戶亮著燈，他還沒睡嗎？在想什麽呢？正揣度著，窗簾浮動，人影搖曳。
兩人四目相對，就一笑，默契推開窗。
風入戶，風鈴舞，瑯瑯鈴音回蕩在深冬的夜裏。
枯藤搖，霰雪飄，不可說的惆悵在兩窗間環繞。
當年好麽多話要講，絮絮叨叨說困了月亮，而今也有好多話要講，可惜不知從何講起。
她清楚擾他安眠的噩夢，他亦了解害她失眠的煩憂。他們不像七年前坦蕩，能將傷疤和謬誤展示給對方看，他們現在揣著明白裝糊塗，小心翼翼維持微妙平衡。
“睡不著？”七年前，歆蘊的開場白，今夜由喬聞川說。
“嗯。”七年前他的回應，成為她的冷淡回應。
“要不要一起看電影？”
“雪糕醒來找不到人會哭。”
“一個人帶孩子，很辛苦吧？”
“我不是一個人，”她右手探出窗外，撥一下枯藤，“我爸媽和我哥嫂，都特別照顧雪糕。”
“也對，你們家人都很好，等雪糕長大，一定像你，樂觀勇敢，溫柔善良。”
“這是你無條件答應孩子歸我的原因？”
“嗯。”若將陸家比作花園，喬家便是金籠子，他不忍心讓孩子步他後塵。
歆蘊開玩笑說：“我還以為你不想要他，是怕影響以後再娶。”
“我不會再娶。”除非她願意再嫁他一次。
“三十三了，找個合適的人，好好過日子吧。”
“真心話還是……？”
“真心話。”她笑得好難看，“我真心希望你幸福。”
喬聞川傾身往窗臺趴，盯著她眼睛說：“那就讓我回到你身邊，沒有比這更讓我幸福的事。”
有風吹來，枯藤飄飛，雙方視線暢通無阻對接，歆蘊莞爾笑：“你不要執著了，你想覆婚，是因為你愛我，還是別的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喬聞川，你敢不敢承認，你沒那麽愛我？”
“我不敢承認。”他凝望她，目光熾熱，聲音隨枯藤一顫一顫，“因為我真的很愛你。”
枯藤翩飛，風鈴暴動，靜謐冬夜轉瞬間變喧囂，他們聽見歲星海驚濤拍岸，聽見彼此狂躁的心跳。
“陸歆蘊，我真的很愛很愛你。”他一字一句，字字鄭重，“這麽晚才宣之於口，是我怯懦。我的怯懦傷害了你，你離開我，是我罪有應得。”
一粒雪碎落在眼尾，月光映照下亮晶晶的，分不清是雪是淚。
只是眼睛濕潤，只是喉嚨酸澀，只是發出的聲音，像雪花在風中顫抖。
“歆蘊，我曾勸你別輸給幾個瞬間，可我也曾在無數個瞬間淪陷。你在暴風雨中牽起我的手；你把海螺t放在我耳邊，告訴我裏面有大海的聲音；你穿上婚紗向我走來；你在凡爾賽宮望向我的眼神；你在這對我說，你不排斥和我有可能；你跳起來把紙冰花別在我耳後；你在煙花盛放時捂住我的耳朵；你留在秘密花園的照片情書；你說你愛我我就值得……”
“歆蘊，我不是沒心動，我……”風灌進喉嚨，冷得聲帶顫抖，他羞愧難當，垂下眼簾不再看歆蘊眼睛，“我只是本能恐懼愛。”
“我不怪你。”
他覆擡起頭，月光盈滿歆蘊眼眸：“真的，聞川，我不怪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我不止看到你光鮮亮麗那一面，你的遲疑、怯懦，你的自卑、自私，你對家和愛的覆雜情感，我都懂。”
說著說著，眼中淚光閃爍：“我依然是那句話，你很好，但我累了。”
他伸手想為她擦淚，無奈隔著兩扇窗，碰不到她的臉。五米，只隔五米，看似很近，實則遙不可及。
“我回去睡覺了。”歆蘊自己擦幹眼淚，準備關窗。
“歆蘊，”喬聞川叫住她，“我心裏有個結。地震那次，我比馮臨晚到，你怪我嗎？”
“說不怪太假了，在我最絕望的時刻，我想的、盼的，都是你，聽到外面有人叫我名字，第一反應也是你。”
“可愛情不是先來後到，哪怕你那天沒來，我想我依然會愛你。你不必為此耿耿於懷，那不算我特別在意的事。”
她關上半扇窗：“晚安，喬先生。”
“歆蘊——”他脫口而出，“我愛你。”
窗戶啪嗒上了鎖，歆蘊笑一笑，沒有停留。
*
“媽媽，我做了個夢。”小手晃醒熟睡的陸歆蘊，“媽媽你做夢了嗎？”
她迷迷糊糊回想：“媽媽好像也做夢了。”
“媽媽夢到什麽呀？”
“媽媽夢到你爸爸。”
“不是夢哦，我聽見你和爸爸在那偷偷說話。”
不是夢嗎？歆蘊撓頭，不是夢嗎？感覺不太真實呢。
“雪糕夢到什麽了呀？”
“媽媽和爸爸。”
“媽媽和爸爸怎麽了？”
“媽媽和爸爸牽著我，蕩秋千～”
歆蘊摸他肉嘟嘟的小臉蛋：“雪糕喜歡爸爸嗎？”
“稀飯呀，媽媽稀飯爸爸嘛？”
“媽媽……”
“媽媽不稀飯爸爸，我就不稀飯爸爸了。”
咚咚，喬聞川拉開門：“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呀，爸爸早上好～”
“媽媽醒了嗎？”
“醒啦醒啦。”陸昭深踢開被子，撲通掛到喬聞川身上，“爸爸，我昨晚聽見你跟媽媽說，hin韻，我愛你。”
“……”
“……”
歆蘊拉高被子蒙住頭，不想面對現實。
“爸爸，媽媽怎麽啦？”
“媽媽她……害羞了吧。”
“媽媽為什麽羞？”
“爸爸也不知道，你去問問媽媽。”
粉面團子大聲喊：“媽媽你為什麽羞？”
“你們有完沒完？”歆蘊抓狂，抄起枕頭摔向喬聞川，“你帶他洗漱，我要再睡一會。”
父子倆嘻嘻笑笑走向衛生間，獨留她一人躲被窩裏種蘑菇。
經過昨天相處，陸昭深和喬聞川初步建立關系基礎，即使她不在場，父子倆也能和諧相處。
因此她在床上賴到十點鐘，期間喬聞川上來叫過她兩次，看她實在不想起就沒勉強。
磨磨蹭蹭起來，也不想和他們待一起，一個人悄悄去了星島。
白房子裏纖塵不染，照片墻上的回憶，她一張都沒帶走，有些照片歷盡千帆，邊角微微泛黃。
那張寫有“喬聞川，相愛嗎”的合照，筆跡已難以辨認。
一張一張看過，往事浮上心頭。她腦海中淡忘的美好，這些照片還記得。
翻到蘇黎世藍調時刻，他們在雪山上擁吻的照片，背後居然有字。
字跡模糊不清，看起來有些年頭，她仔細辨認出一串字母，卻不懂其含義。
Dolxxxxx， ti a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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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爸爸。”歆蘊將粉面團子輕輕推向喬聞川。
陸昭深仰起小腦袋，大眼睛眨巴眨巴。他哪裏還記得陌生的爸爸, 杵著不動，小腦瓜子滴溜溜轉。
也許在他現有認知裏, 爸爸是喬聞川的代名詞, 和幹媽是顧靈微的代名詞、“沈叔叔”是沈修遠的代名詞、“沐阿姨”是沐蘇的代名詞沒有區別, 也沒有親疏遠近之分。
喬聞川邁一步，陸昭深退回歆蘊身後, 怯生生探出半邊身子打量。
不怪他防備他，他們父子委實算不得相熟。陸家二老不待見他，歆蘊出國後, 他很少登門拜訪，也很少見到孩子。
喬聞川垂眸凝望粉面團子, 小孩跟春筍似的拔節生長，三歲半不到，已經和歆蘊肚臍等高。
不過他出生就比其他嬰兒略高，分娩時沒少讓歆蘊吃苦頭。
想起昭深出生過程, 他還後怕。
淩晨五點多接到顧靈微電話，他第一時間趕到醫院, 護士問他和產婦關系，他反應好半天才答：“我是他……前夫。”
“孩子是你的嗎？”
“是。”
如果他當時稍微鎮定點，也許能註意到護士為難的表情。可他沒有，接過分娩知情同意書，門口突然闖進一個人影。
“我是她哥。”
紙從指間溜走, 速度過快劃破了手指。痛感蔓延，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已無權簽署有關歆蘊的任何文件。
預估體重有誤，胎兒難產，但醫生說暫時不建議剖腹，他們只能等。等到第二天淩晨兩點，醫生宣布母子平安，萬幸，萬幸。
他進去看歆蘊，歆蘊累得昏迷，守到中午換陸思義過來，他才有時間看孩子一眼。
水靈靈的眼睛，軟嘟嘟的小嘴，像歆蘊。
“雪糕，還記得我嗎？”他蹲下身和粉面團子平視。
歆蘊彎腰親一下昭深臉蛋：“你再想想，媽媽，外婆，外公，大舅舅，大舅媽。”
數完一只手，再換一只手：“小舅舅，小舅媽，幹媽，沈叔叔，下一個是誰？”
“沐阿姨。”陸昭深不加思索。
“行。”歆蘊扶額，“再下一個是？”
陸昭深小手握拳抵著下唇，嗦指節回想，忽然眼睛一亮：“是爸爸。”
沙發上打盹的貓喵嗚一聲，吸引陸昭深註意，他邁開小短腿，噔噔噔跑過去。
“媽媽，它好像面面。”
歆蘊循聲望去，問喬聞川：“是挺像，什麽時候養的？”
“記不清了，應該兩三年前。”
怎麽會記不清呢？是他不願多提。從離婚到昭深出生的八個多月，他們不曾見過一面，他思念歆蘊時，都是這只貓陪在身邊。
“爸爸，小貓叫什麽呀？”
“念念。”
歆蘊聞言調侃：“讓面面知道看它怎麽撓你。”
“面面只怕忘了我了。”
“下次我把它帶來，一娃兩貓，煩死你。”
“我有耐心，再帶個你不成問題。”
她不說話了，坐一會留下孩子就要走，昭深立刻撇下念念，抱緊媽媽大腿。
“不是說好了？你留在這和爸爸和念念玩。”
陸昭深扁嘴搖頭，喬聞川說：“他以為你在這。”
昭深點頭，他補充：“留下吧，我不會帶孩子。”
“方姨會。”
“我和雪糕雙方不熟悉，你不在，他沒有安全感。”
歆蘊勉為其難答應：“行吧，我先幫你們破冰。”
*
午餐後，兩人去紫霞湖公園溜娃，時值一月，雪沒融，花沒開，其實沒什麽可溜的。不過比起“一家三口”被關在一個籠子裏，歆蘊更願意出門溜達，否則她就要被喬聞川頻繁投來的目光灼傷了。
沿濱湖綠道漫步，他抱著陸昭深，她走在他身旁，兩廂沈默著，幸好陸昭深像麻雀般嘰嘰喳喳，倒也不算尷尬。
“爸爸，那是什嘛呀？”
“是氣球。”
“氣球是什嘛？”
“氣球是用輕質氣體充進膠套後紮起來做成的玩具。”
“……他聽不懂。”歆蘊睇他一眼，“我也聽不懂。”
什麽輕質氣體什麽膠套，搞學術研究呢。
歆蘊雙手比劃解釋：“氣球呢就是用一個袋子裝滿氣，知道什麽是氣嗎？氣就是——”撅起嘴巴朝昭深臉蛋吹：“嘴巴吹出來的是氣，你身邊看不見的，飄來飄去的也是氣，還有風，也可以當成氣。”彎腰拾點雪：“來，試試吹氣。”
粉面團子鼓嘴巴，呼呼吹散雪碎，拍手咯咯大笑，笑聲響徹方圓幾裏。
“雪糕真棒！”
“你好會教孩子。”喬聞川投來佩服的眼神，她面上不顯，腳步不知不覺變輕快。
在一起那些年，他都沒正兒八經誇過她，只在氣氛凝重時恭維過幾句“你很好”。誠然，她常對他說這句話，發自真心地說，指代“我愛你”。可喬聞川說的“你很好”，暗含的意思是“我不配”。
有風吹來，長發飄飛撩撥他側臉，喬聞川側轉頭覷她。
“歆蘊。”
“嗯？”
“我覺得現在很幸福。”
有風吹來，湖邊枯草沙沙作響，漣漪一圈圈蕩漾開去。歆蘊心下觸動卻無可回應，於是默默往前走去。
“爸爸，幸福是什麽呀？”
“幸福是媽媽爸爸，還有你在一起。”
“媽媽為什麽不開心？”
“因為爸爸以前讓媽媽不幸福。”
“哦？爸爸知道錯了嗎？”
“嗯，爸爸大錯特錯。”
“那你親親媽媽，她就不會不開心啦。”
他想，如果真能這麽簡單就好了。
歆蘊想，愛本就是如此簡單。如果她提離婚那天，喬聞川吻她之後，用挽留替換道歉，用“我愛你，留下來”替換“抱歉，我失態了”……曾有一百次親一下就能化解的危機，他卻總把小事化大。
兩歲小孩都明白，親密關系裏對錯不重要，道歉和解釋不重要，重要的是態度和表達。但喬聞川不懂。
“你和爸爸待一會啊，媽媽去商店買點東西。”
“不要。”一聽她要走，陸昭深在喬聞川手上掙紮，“媽媽抱，媽媽抱。”
喬聞川抱孩子手法生疏，孩子亂動就有點手忙腳亂，連忙放他下地：“你和他留在這，要買什麽告訴我。”
兩條腿被緊緊纏著，她想走也走不了，只能說：“衛生巾。”
時間就這兩天，出門前特意往包裏放一包，可包落在水曜庭了。
喬聞川轉身就去，十分鐘後空手回來。
“沒買到嗎？”她問。
他從外套口袋摸出小方包，還有兩個暖寶寶，交到她手裏：“找了一下，沒找到你用的品牌。”
“小商店怎麽可能找到t。”她笑，還沒貼暖寶寶，心裏已經暖暖的，拍拍昭深肩膀，“媽媽再去一下衛生間，讓爸爸陪你數葉子。”
離開幾分鐘，出來對上溫馨畫面。閑庭中，石桌旁，男人正襟危坐，粉面團子在他臂彎安睡。她舉起手機，悄悄拍下這一幕。
孩子睡著不便移動，回程換她開車。
“雪糕怕生，你竟然能把他哄睡。”
“沒哄，可能玩累了。”
小孩再累也不至於在不熟之人懷中安睡，陸昭深明顯對他沒什麽防備心。血液裏流淌的親緣，使他們親近速度遠超別人。
兩人在後視鏡中猝不及防對視，喬聞川問：“歆蘊，你認為今天怎麽樣？”
“很累。”她抿唇微笑，“別說，別問，別吵醒雪糕。”
身後那雙眼睛黯然垂下，喉結上下翻滾，吞下註定問不到好結果的話。
黃燈閃爍，歆蘊慢踩剎車，車徐徐停在斑馬線前，略降下一點車窗，漫進來的冷空氣吹不散凝固氣氛，但吹醒了熟睡的陸昭深。
粉面團子睜開惺忪睡眼，嘰裏咕嚕叫媽媽，看媽媽在開車，頭轉回去找爸爸。
“爸爸，我想喝水。”
喬聞川打開水杯，吸管餵到他嘴邊：“慢點喝。”
水浸潤了嗓子，陸昭深奶聲奶氣問：“媽媽好像還是不開心，爸爸親媽媽了嗎？”
“……”
“……”
沒人理他，又問：“爸爸為什麽不親媽媽？”
“因為爸爸嘴唇破了，親人會生病。”歆蘊信口胡謅。
小腦瓜子轉不動，追問：“為什麽爸爸嘴唇破了？”
喬聞川也胡謅：“媽媽咬的。”
“……”
回到水曜庭，天色昏昏，稍坐一會，歆蘊開始給孩子做思想工作。
“今天和爸爸玩開不開心？”
“開心！”
“今晚想不想和爸爸一起睡覺覺？”
“想和爸爸媽媽一起睡覺覺。”
“但是爸爸媽媽不能一起睡覺覺，你和爸爸睡好不好？”
“不好。”陸昭深似有預感，馬上拋棄念念撲向她，“要和媽媽一起。”
連哄帶勸半小時，陸昭深不聽不撒手，情況陷入膠著，喬聞川提議：“歆蘊，不如一起留在這住。”
“不了，不合適。”
又哄了二十分鐘，仍講不通，遂甩鍋道：“快哄哄你兒子。”
喬聞川在陸昭深身邊蹲下，以為他要放什麽大招，不料他說：“爸爸也想讓媽媽留下，雪糕想想辦法。”
“……喬聞川你——不——要——臉！”她拍他頭頂，拍到滿手冰涼，細看發絲上沾了雪，再拍一拍，竟然拍不掉。
陸昭深看著他們嘻嘻笑，學她拍喬聞川頭頂：“爸爸拉媽媽手手，媽媽就不走啦。”
他果真拉她另一只手，手掌緊箍住手腕，拇指撫拭皮膚，仰望她，溫聲懇求：“不走了，好不好？”
晚上，喬聞川陪陸昭深搭積木，歆蘊躺沙發上玩手機，感覺黏黏糊糊不舒服，問他衛生巾放哪。
“外套右邊口袋。”說著要起來，她給按回去，示意他陪孩子。
走向玄關找到大衣，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個方盒子。
“找到了嗎？”
喬聞川跟來，看她拿的是煙盒，手繞過她伸進另一邊口袋，取出衛生巾。
歆蘊接過，準備將煙盒放回去。“給我吧。你臉色不好，我等會讓方姨給你燉點補氣血的羹湯。”
“謝謝啊。”她把煙盒放他手心，忍不住問，“你什麽時候抽煙了？”
“偶爾壓力大的時候。”他輕描淡寫略過。
“我不想聞到煙味，你今晚別……”
他直接把煙盒放進垃圾桶：“以後都不抽了。”
“哎，大可不必。”
“你不喜歡的事，我都不做。”
迎上深情款款的眼神，歆蘊說不上來什麽滋味。她清楚，原因多多少少和她有關。
喬聞川壓力最大那一兩年，也沒染上抽煙的壞毛病，如今君禦在他手裏平穩發展，之前還有時間去瀝名居蹲守，哪有什麽工作壓力。還有白發，她離開他以前，他頭發烏黑濃密，短短幾年間，白發叢生。
感應燈滅了，玄關陷入昏暗，趁她失神，他吻上她的臉。
“你——”燈亮了，食指抵住唇，喬聞川一本正經，“雪糕說，做錯事親你一下就不生氣了。”
她拍開他的手：“這是他的特權，不是你的。”
“爸爸！念念它…它倒了！”陸昭深大叫，歆蘊忙推他過去看看。
是念念把積木推倒了。
“沒關系，我們重新搭。”喬聞川拎起闖禍貓，“爸爸把念念放回窩裏，它就不會搗亂了。”
粉面團子雙手撐地，撲通跳起來，屁顛屁顛跟在他身後。
“它的家和面面好像哦。”昭深蹲著托腮看。
“這裏以前是面面的家。”
“咦？面面以前和爸爸住嗎？”
“是呀，你出生以前，面面和爸爸媽媽住一起。”他沒發覺自己聲音變夾。
昭深嘟嘟嘴：“為什麽我不和爸爸媽媽住一起？”
“因為爸爸讓媽媽不幸福，媽媽帶你回外公家了。”
“爸爸為什麽讓媽媽不幸福？”
“因為爸爸是笨蛋。”
“笨蛋是什麽蛋？”
“……”
身後傳來噗嗤一笑，父子倆齊刷刷回頭，露出一模一樣的表情。
陸歆蘊走過來，一手一個拎起他們：“笨蛋不是蛋。”
“那是什麽？”
“是你爸爸。”
*
哄睡了孩子，歆蘊和天花板大眼瞪小眼。明明身體每個細胞都在喊累，但眼睛始終無法縫合。
臥室裏彌漫的淡淡酸濕木頭氣息，過往甜蜜時光如電影，一幀一幀倒帶回播。
這個房間承載了他們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心動，第一次爭吵，第一次親吻，第一次結合……比起裸裎身體交流，靈魂對話更刻骨銘心。
被困春夜的何止他，她同樣困在隔窗對談那個春天的夜晚。
風鈴叮鈴鈴鈴響，窗邊空了的地方，他又重新掛上風鈴，格局陳設分毫不變。然而春未至，窗外飄拂的藤蔓是枯黃的，更沒有風車茉莉，月亮倒還在，細細一輪，像不成對的括號，孤零零掛在天邊。
對面窗戶亮著燈，他還沒睡嗎？在想什麽呢？正揣度著，窗簾浮動，人影搖曳。
兩人四目相對，就一笑，默契推開窗。
風入戶，風鈴舞，瑯瑯鈴音回蕩在深冬的夜裏。
枯藤搖，霰雪飄，不可說的惆悵在兩窗間環繞。
當年好麽多話要講，絮絮叨叨說困了月亮，而今也有好多話要講，可惜不知從何講起。
她清楚擾他安眠的噩夢，他亦了解害她失眠的煩憂。他們不像七年前坦蕩，能將傷疤和謬誤展示給對方看，他們現在揣著明白裝糊塗，小心翼翼維持微妙平衡。
“睡不著？”七年前，歆蘊的開場白，今夜由喬聞川說。
“嗯。”七年前他的回應，成為她的冷淡回應。
“要不要一起看電影？”
“雪糕醒來找不到人會哭。”
“一個人帶孩子，很辛苦吧？”
“我不是一個人，”她右手探出窗外，撥一下枯藤，“我爸媽和我哥嫂，都特別照顧雪糕。”
“也對，你們家人都很好，等雪糕長大，一定像你，樂觀勇敢，溫柔善良。”
“這是你無條件答應孩子歸我的原因？”
“嗯。”若將陸家比作花園，喬家便是金籠子，他不忍心讓孩子步他後塵。
歆蘊開玩笑說：“我還以為你不想要他，是怕影響以後再娶。”
“我不會再娶。”除非她願意再嫁他一次。
“三十三了，找個合適的人，好好過日子吧。”
“真心話還是……？”
“真心話。”她笑得好難看，“我真心希望你幸福。”
喬聞川傾身往窗臺趴，盯著她眼睛說：“那就讓我回到你身邊，沒有比這更讓我幸福的事。”
有風吹來，枯藤飄飛，雙方視線暢通無阻對接，歆蘊莞爾笑：“你不要執著了，你想覆婚，是因為你愛我，還是別的什麽，你自己心裏清楚。喬聞川，你敢不敢承認，你沒那麽愛我？”
“我不敢承認。”他凝望她，目光熾熱，聲音隨枯藤一顫一顫，“因為我真的很愛你。”
枯藤翩飛，風鈴暴動，靜謐冬夜轉瞬間變喧囂，他們聽見歲星海驚濤拍岸，聽見彼此狂躁的心跳。
“陸歆蘊，我真的很愛很愛你。”他一字一句，字字鄭重，“這麽晚才宣之於口，是我怯懦。我的怯懦傷害了你，你離開我，是我罪有應得。”
一粒雪碎落在眼尾，月光映照下亮晶晶的，分不清是雪是淚。
只是眼睛濕潤，只是喉嚨酸澀，只是發出的聲音，像雪花在風中顫抖。
“歆蘊，我曾勸你別輸給幾個瞬間，可我也曾在無數個瞬間淪陷。你在暴風雨中牽起我的手；你把海螺t放在我耳邊，告訴我裏面有大海的聲音；你穿上婚紗向我走來；你在凡爾賽宮望向我的眼神；你在這對我說，你不排斥和我有可能；你跳起來把紙冰花別在我耳後；你在煙花盛放時捂住我的耳朵；你留在秘密花園的照片情書；你說你愛我我就值得……”
“歆蘊，我不是沒心動，我……”風灌進喉嚨，冷得聲帶顫抖，他羞愧難當，垂下眼簾不再看歆蘊眼睛，“我只是本能恐懼愛。”
“我不怪你。”
他覆擡起頭，月光盈滿歆蘊眼眸：“真的，聞川，我不怪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我不止看到你光鮮亮麗那一面，你的遲疑、怯懦，你的自卑、自私，你對家和愛的覆雜情感，我都懂。”
說著說著，眼中淚光閃爍：“我依然是那句話，你很好，但我累了。”
他伸手想為她擦淚，無奈隔著兩扇窗，碰不到她的臉。五米，只隔五米，看似很近，實則遙不可及。
“我回去睡覺了。”歆蘊自己擦幹眼淚，準備關窗。
“歆蘊，”喬聞川叫住她，“我心裏有個結。地震那次，我比馮臨晚到，你怪我嗎？”
“說不怪太假了，在我最絕望的時刻，我想的、盼的，都是你，聽到外面有人叫我名字，第一反應也是你。”
“可愛情不是先來後到，哪怕你那天沒來，我想我依然會愛你。你不必為此耿耿於懷，那不算我特別在意的事。”
她關上半扇窗：“晚安，喬先生。”
“歆蘊——”他脫口而出，“我愛你。”
窗戶啪嗒上了鎖，歆蘊笑一笑，沒有停留。
*
“媽媽，我做了個夢。”小手晃醒熟睡的陸歆蘊，“媽媽你做夢了嗎？”
她迷迷糊糊回想：“媽媽好像也做夢了。”
“媽媽夢到什麽呀？”
“媽媽夢到你爸爸。”
“不是夢哦，我聽見你和爸爸在那偷偷說話。”
不是夢嗎？歆蘊撓頭，不是夢嗎？感覺不太真實呢。
“雪糕夢到什麽了呀？”
“媽媽和爸爸。”
“媽媽和爸爸怎麽了？”
“媽媽和爸爸牽著我，蕩秋千～”
歆蘊摸他肉嘟嘟的小臉蛋：“雪糕喜歡爸爸嗎？”
“稀飯呀，媽媽稀飯爸爸嘛？”
“媽媽……”
“媽媽不稀飯爸爸，我就不稀飯爸爸了。”
咚咚，喬聞川拉開門：“我可以進來嗎？”
“可以呀，爸爸早上好～”
“媽媽醒了嗎？”
“醒啦醒啦。”陸昭深踢開被子，撲通掛到喬聞川身上，“爸爸，我昨晚聽見你跟媽媽說，hin韻，我愛你。”
“……”
“……”
歆蘊拉高被子蒙住頭，不想面對現實。
“爸爸，媽媽怎麽啦？”
“媽媽她……害羞了吧。”
“媽媽為什麽羞？”
“爸爸也不知道，你去問問媽媽。”
粉面團子大聲喊：“媽媽你為什麽羞？”
“你們有完沒完？”歆蘊抓狂，抄起枕頭摔向喬聞川，“你帶他洗漱，我要再睡一會。”
父子倆嘻嘻笑笑走向衛生間，獨留她一人躲被窩裏種蘑菇。
經過昨天相處，陸昭深和喬聞川初步建立關系基礎，即使她不在場，父子倆也能和諧相處。
因此她在床上賴到十點鐘，期間喬聞川上來叫過她兩次，看她實在不想起就沒勉強。
磨磨蹭蹭起來，也不想和他們待一起，一個人悄悄去了星島。
白房子裏纖塵不染，照片墻上的回憶，她一張都沒帶走，有些照片歷盡千帆，邊角微微泛黃。
那張寫有“喬聞川，相愛嗎”的合照，筆跡已難以辨認。
一張一張看過，往事浮上心頭。她腦海中淡忘的美好，這些照片還記得。
翻到蘇黎世藍調時刻，他們在雪山上擁吻的照片，背後居然有字。
字跡模糊不清，看起來有些年頭，她仔細辨認出一串字母，卻不懂其含義。
Dolxxxxx， ti a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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