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洋桔梗02 上車不拒絕 上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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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洋桔梗02 上車不拒絕 上床呢
海上玻璃橋一端, 撐傘的男人眺望世界盡頭的美術館。特意選的暴風雨天，天上烏雲和海中浪潮爭相翻湧，滂沱大雨劈劈啪啪傾軋玻璃, 1314米高架橋上空無一人。
“如果害t怕，抓緊我的手就好啦。”
這次沒有人的手給他牽, 只有他一人執一傘踽踽獨行。
邁出第一步時心跳加速，可是慢慢地走著走著, 他開始觀察腳下的風起雲湧。
海水打旋成渦, 浪花沖撞礁石水花迸濺, 眼前浮現她蹦到他面前那一刻綻放的笑顏，一如浪花熱烈。
登上末端平臺, 喬聞川止步，將傘舉高，想學她扔傘淋雨, 貌似有點奇怪。
一位轉圈扔傘起舞的女孩，別人看見會覺得她自由浪漫, 一位扔掉傘杵著淋雨的男人，別人看見多半會勸他別想不開。
他付之一哂，走向美術館。
今天辦的畫展很小眾，加上暴雨天, 館內人影伶仃。
停在展墻前看畫，恍然間聽見熟悉的聲音, 細聽還真是她。喬聞川張望，見歆蘊和一位英俊男士從墻後出來，心臟猛地抽了下。
“陸小姐，我們老板特別喜歡您的作品，您再考慮考慮唄。”
“周先生, 話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辦展可以，但買我的作品，免談。”
幸好，猜錯了。
分開這三年，每當歆蘊身邊出現年紀相仿的男性，他總莫名心慌。
怕歆蘊走出和他這段談不上幸福的愛情，徹底放下他，又怕歆蘊走不出，一直沈溺於痛苦。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矛盾心理，總之看見歆蘊對別的男人笑，對別的男人好，心裏就是不舒服。
以前也會這樣，尤其是對歆蘊的前男友，見到那個人他就沒來由地反感，但他告訴自己，這樣不對，歆蘊之於他是獨立的，他不能按照自己意願限制她的自由。
“好巧。”歆蘊來到他身邊打招呼。
“是，好巧。”
“這幅畫很好看？你在這停了快十分鐘。”
面前是一幅寫實油畫，帶假面的紅男綠女翩翩起舞，畫面淩亂雜沓。視覺中心落在二樓宮室，筆觸簡單細膩，描繪公主邀請王子跳舞的畫面。
喬聞川答：“通過這幅畫，想起我們在凡爾賽宮見面，所以多看了一會。”
歆蘊背著手看向他問：“你猜，王子會不會接受公主的邀請嗎？”
“會吧，不然童話故事怎麽展開。”
“猜對了，原型是西班牙公主和亨利八世，別看畫上的他姿態傲慢，其實被公主迷得死死的。”
“還有原型？後來怎麽發展？”
“後來公主嫁給了亨利的哥哥。”
“竟然是悲劇。”
“這就悲劇了？”歆蘊淡淡道，“再後來他哥死了，他娶了公主，最後因為公主生不出兒子離婚，這才叫悲劇。”
他沈默片刻，說：“歆蘊，我們之間說話，不必字字句句別有深意。他們的愛情悲劇是他們的，和我們沒關系。”
“我沒說他們的愛情是悲劇啊，愛情怎麽會有悲劇呢？婚姻才有悲劇。”說完笑一笑，轉身走了。
*
美術館地理位置偏僻，走完長長的跨海高架橋，打車軟件還沒有響應。
雨越下越大，陸歆蘊停在一家手作店門前，收了傘，翻出手機給司機打電話。
邁巴赫徐徐停靠路邊，車窗降下，喬聞川側目望來：“上車。”
他調高空調溫度，拿出毯子探身過來幫她蓋。
一雙手臂半環著她腰身，手指隔著毯子和裙子輕按側腰，她側身一閃，撞上硬實肩膀。
他慢半拍轉頭，望進她無辜的眼睛，一瞬間周圍變得好安靜。
人跡罕至的海島昏昏欲睡，離岸的美術館緘默靜思，世界只有落雨聲，雨花拍窗聲，和一對近在咫尺的人。
他們被困在濕冷的秋雨裏，保持隨時能夠接吻的距離，思考能不能接吻。
陸歆蘊屏住呼吸，高速躍動的心臟推高了胸脯，是她把自己送到他面前，他哪有拒絕的道理。
陰沈沈的天忽然變黑，左肩被高高架起，後背擦著座椅往上升，後腦勺猝不及防撞進五指山。
“唔嗯——”
極具侵略性的吻落下，她躲避不得，抗拒不得，也回應不得。
只得握緊拳頭捶他，但那無濟於事，向來自詡力氣大的她，在情動的男人面前猶如待宰羔羊。
對方呼出的湍急氣流在臉上游移，好癢，像虱子鉆進衣下流竄，好癢……虱子在身上游一圈鉆進腦神經，窗子裏的她，眼神不知不覺變迷離。
遺世獨立的島，沒人能看見他們，雨下那麽大，一切痕跡都留不下。
何況一個吻。
“等會一起吃晚餐。”
“不，我約了人，你把我放環球港。”歆蘊懨懨回話，沒睜眼看他。
喬聞川問：“方便我知道是誰嗎？”
“沒什麽不方便的，男朋友。”
大雨中突兀響起鳴笛聲，像悶雷，不至於炸耳朵，但令人忐忑。
他不信：“不想和我吃飯可以拒絕，沒必要騙我。”
她管他信不信：“我不至於為了拒絕你，編半小時後會被拆穿的謊。”
他不說話了。
音響放著她隨手點開的熱門歌單，破碎的鋼琴旋律縈繞耳畔。
/你還愛我嗎
/你還愛我嗎
問一遍不夠，還要再問一遍，都分開了，還執著什麽呢？
/你還愛我嗎
/我還愛你啊
/你還愛我嗎
/我還愛你啊
答一遍不夠，還要再答一遍，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再愛有什麽用？
空調吹出的熱風使人昏昏欲睡，她調低座椅，閉眼假寐，心裏默默譴責自己。
陸歆蘊，你不該上他的車。
這次讓你上的車你不拒絕，下次讓你上他的床呢？
想起他們有一次差點車震，她就頭疼。那首摧心肝的歌終於淡出，緊蹙的眉也逐漸舒展，歆蘊拉高毯子，淺睡了二十分鐘。
恰好在等紅燈時醒來，睜眼便和喬聞川四目相對，或者說，他和紅燈一起註視她。
臉上濕嗒嗒的，她用手擦了下，稍稍正坐，對著後視鏡理頭發。
“歆蘊，”他的手擱在方向盤上，拇指撫拭上面的紋理，不久前他還那樣撫拭她的唇，指腹尚且印著唇紋，“我衷心建議你，別在走出一段感情前交新男友。”
“作為前夫，你的建議太普信了。”她輕聲嗤笑，“你憑什麽以為我沒走出去。”
“你剛睡著，叫的我的名字。”
“……我沒睡著。”
綠燈亮，安全通過路口，他才接著說：“你沒必要為了否認，編我一眼就能看穿的謊。”
歆蘊沒再逞口舌之快，取出口紅補妝，在抵達環球港前，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
越漂亮，某人臉色越難看，她抿唇一笑，伸手開車門，擰不動把手，回頭示意他解鎖。
喬聞川睇她一眼，紋絲不動。
歆蘊滿頭黑線：“你把我關在這，能改變什麽嗎？喬聞川，不要鬧——”
鐺一聲，門鎖解開，他目視前方，不看她。
“謝謝你捎我回來。”
車門關上，他沒急著離開，目光隨她的背影移動而移動。
和歆蘊見面的，居然真是她男朋友。
——前男朋友。
喬聞川不禁哂笑，踩油門駛離廣場，匯入城市道路，變道，掉頭。
突然想回水曜庭。他已經很久沒回去了。
水曜庭保持歆蘊離開時的樣子，這裏的時間被他靜止了。除卻年年長高的懸鈴木，和長到臥室窗前的櫻桃樹，再沒別的知曉歆蘊已經離開三年。
玄關壁燈應聲而亮，他換鞋進屋，沒想到方姨今天剛好過來打掃，兩人在客廳碰面。
“先生回來了。”方姨停下手裏的活兒，“您吃飯沒有？”
“還沒。”
“您稍等，我去天璣庭借點食材。”
“不麻煩，我就回來看看。”
“哎，好。”方姨繼續擦桌子，狀似無意嘀咕一句，“我前兩天在商場看見個人，好像太太。”
“是麽。”喬聞川敷衍回一句，徑自上樓。
來到臥室外，竟有幾分近鄉情怯感。好久沒回來了，自她搬離以後，他只進過這房間一次。偶爾回水曜庭也住次臥，那裏不像這房間充滿歆蘊的氣息。
開門驚動室內空氣，風鈴叮鈴鈴響。他上次進來，就是在窗邊空掉的地方，重新掛上一模一樣的風鈴。
站在窗邊，瞧著院中某個地方，記憶向深處回溯。
他還記得，離家去瑞士那天，歆蘊穿的白青色長裙，傾身抱他時，裙擺擦過西褲，帶起的陣陣酥癢。
突如其來的溫情令他發懵，兩只手垂墜著，擡起又放下，放下又擡起，重覆幾次才敢將手搭在她腰際，輕輕攏她入懷。
柔軟的臉蛋枕在胸口，他聞到她發絲逸出的花草香，一種奇怪的感覺湧t上心頭。
酸溜溜的，是不舍嗎？誠然，他對她有好感，但也僅僅是一點好感，一點足以說服自己和她結婚的好感。
按理他不該不舍，可當時受陰雨綿綿的天氣影響，他透過雨水模糊的後視鏡，看了她好久好久。
歆蘊離開水曜庭那天，他沈湎於悲傷中，竟忘了留意，歆蘊有沒有透過後視鏡看他。
這一夜，喬聞川早早躺下醞釀睡意，可身處歆蘊離開後的水曜庭，翻來覆去總也睡不著。
雨越下越大，他臨時改變主意住一晚，而今聽著瀟瀟秋雨無眠，倒像是做錯了決定。
掀開被子下床，趿著鞋走到窗前。
風吹綠絳搖，雨打花影雕，結在藤蔓上的雨花，像晚開的風車茉莉，密密斜織的雨絲，像那晚的月光。美中不足的是，對面窗子一片漆黑，但聞風鈴響，不見美人來。
他盯著那扇窗看了好一會，爾後披上外套，慢慢踱上三樓影廳。
橫豎睡不著，不如看看他刻意避開的那部電影。
他們結合那一夜沒看完的電影，是三部曲裏的第二部，講述一對失散九年的情人，在巴黎重逢並度過一個短暫而美好的黃昏的故事。
而他今晚要看的是第一部：九年前，男女主角在火車上邂逅，隨後在維也納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黎明時分在火車站相約六個月之後再見。
避開看第一部的原因，是故事太過浪漫瑰奇，他覺得一點都不現實。
但是歆蘊問，愛情要什麽現實？
當時他們剛看完第二部，結局留下懸念——跟女主角回家的已婚男主角，是否趕上了回美國的飛機？
“你覺得男主為女主留下了嗎？”歆蘊問他。
他答：“嗯，他們結了婚，還有兩個女兒。”
“你怎麽知道？”
“我看過第三部。”
“那你看過第一部嗎？”
“沒有。”
“為什麽不看第一部？超級浪漫的愛情啊！”
“看簡介覺得懸浮，不現實。”
“愛情要什麽現實？”
“談愛情不能脫離物質基礎。”
“你說的是婚姻，不是愛情。”歆蘊反駁他，“愛情才不要物質基礎，你很好，我愛你，這就是愛情呀。”
那會他說什麽來著，好像什麽都沒說，只是親了親她的額頭，感嘆她很單純。
歆蘊又說：“我一直沒看第三部，因為我覺得故事停在這就是最美好的結局。男主如果為了女主留下，對他的妻子和孩子好不公平，可男主如果不為女主留下，又可惜了這段浪漫愛情。”
“這不就是現實嗎？”
“哎呀這是婚姻導致的現實啦。”
“可愛情和婚姻在一定程度上是密不可分的。”
歆蘊點頭：“這話我同意，但愛情本身是抽象的，它不導向現實。男女主面臨的困境，不是他們的愛情導致的，而是男主和他妻子的婚姻導致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明白，歆蘊是極致的浪漫主義者，她眼中的愛情是純粹的，神聖的，義無反顧的，但這三點和人性相悖。
人性是覆雜的，自私的，趨利避害的，兩個人不可能超越人性談愛情，故而他認為愛情是部分現實的。
“你好悲觀。”歆蘊撫著他的臉吻他，“人性也可以是單純的，溫暖的，無私奉獻的，你不要把人想那麽壞嘛。”
他覆住她手背：“不過我也認為，故事停在這裏是最美好的結局。”
因為第三部很現實，男女主角在抱怨、爭吵、出軌和妥協中，對支離破碎的愛情縫縫補補。
喬聞川對著字母翻滾的熒幕，回味剛結束的第一部。
童話般的邂逅，詩歌般的漫游，綺夢般的結合，羅曼蒂克式分別，整部電影將浪漫貫徹到底，的確是超級浪漫的愛情。
浪漫得讓人難以相信。
扶膝起身，熒幕乍亮切換到歷史記錄，他瞥見陌生的影片名——《他其實沒那麽喜歡你》，時間是三年前，歆蘊去墨西哥前兩周，即他去華港出差前一天，那部讓他看睡著的電影。
喬聞川坐回去，影廳再次陷入昏暗。
兩小時後，風止雨停，水曜庭靜得落針可聞。
他終於明白，歆蘊為什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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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還愛我嗎/我還愛你啊/你還愛我嗎/我還愛你啊——《在加納共和國離婚》菲道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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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玻璃橋一端, 撐傘的男人眺望世界盡頭的美術館。特意選的暴風雨天，天上烏雲和海中浪潮爭相翻湧，滂沱大雨劈劈啪啪傾軋玻璃, 1314米高架橋上空無一人。
“如果害t怕，抓緊我的手就好啦。”
這次沒有人的手給他牽, 只有他一人執一傘踽踽獨行。
邁出第一步時心跳加速，可是慢慢地走著走著, 他開始觀察腳下的風起雲湧。
海水打旋成渦, 浪花沖撞礁石水花迸濺, 眼前浮現她蹦到他面前那一刻綻放的笑顏，一如浪花熱烈。
登上末端平臺, 喬聞川止步，將傘舉高，想學她扔傘淋雨, 貌似有點奇怪。
一位轉圈扔傘起舞的女孩，別人看見會覺得她自由浪漫, 一位扔掉傘杵著淋雨的男人，別人看見多半會勸他別想不開。
他付之一哂，走向美術館。
今天辦的畫展很小眾，加上暴雨天, 館內人影伶仃。
停在展墻前看畫，恍然間聽見熟悉的聲音, 細聽還真是她。喬聞川張望，見歆蘊和一位英俊男士從墻後出來，心臟猛地抽了下。
“陸小姐，我們老板特別喜歡您的作品，您再考慮考慮唄。”
“周先生, 話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辦展可以，但買我的作品，免談。”
幸好，猜錯了。
分開這三年，每當歆蘊身邊出現年紀相仿的男性，他總莫名心慌。
怕歆蘊走出和他這段談不上幸福的愛情，徹底放下他，又怕歆蘊走不出，一直沈溺於痛苦。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矛盾心理，總之看見歆蘊對別的男人笑，對別的男人好，心裏就是不舒服。
以前也會這樣，尤其是對歆蘊的前男友，見到那個人他就沒來由地反感，但他告訴自己，這樣不對，歆蘊之於他是獨立的，他不能按照自己意願限制她的自由。
“好巧。”歆蘊來到他身邊打招呼。
“是，好巧。”
“這幅畫很好看？你在這停了快十分鐘。”
面前是一幅寫實油畫，帶假面的紅男綠女翩翩起舞，畫面淩亂雜沓。視覺中心落在二樓宮室，筆觸簡單細膩，描繪公主邀請王子跳舞的畫面。
喬聞川答：“通過這幅畫，想起我們在凡爾賽宮見面，所以多看了一會。”
歆蘊背著手看向他問：“你猜，王子會不會接受公主的邀請嗎？”
“會吧，不然童話故事怎麽展開。”
“猜對了，原型是西班牙公主和亨利八世，別看畫上的他姿態傲慢，其實被公主迷得死死的。”
“還有原型？後來怎麽發展？”
“後來公主嫁給了亨利的哥哥。”
“竟然是悲劇。”
“這就悲劇了？”歆蘊淡淡道，“再後來他哥死了，他娶了公主，最後因為公主生不出兒子離婚，這才叫悲劇。”
他沈默片刻，說：“歆蘊，我們之間說話，不必字字句句別有深意。他們的愛情悲劇是他們的，和我們沒關系。”
“我沒說他們的愛情是悲劇啊，愛情怎麽會有悲劇呢？婚姻才有悲劇。”說完笑一笑，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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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館地理位置偏僻，走完長長的跨海高架橋，打車軟件還沒有響應。
雨越下越大，陸歆蘊停在一家手作店門前，收了傘，翻出手機給司機打電話。
邁巴赫徐徐停靠路邊，車窗降下，喬聞川側目望來：“上車。”
他調高空調溫度，拿出毯子探身過來幫她蓋。
一雙手臂半環著她腰身，手指隔著毯子和裙子輕按側腰，她側身一閃，撞上硬實肩膀。
他慢半拍轉頭，望進她無辜的眼睛，一瞬間周圍變得好安靜。
人跡罕至的海島昏昏欲睡，離岸的美術館緘默靜思，世界只有落雨聲，雨花拍窗聲，和一對近在咫尺的人。
他們被困在濕冷的秋雨裏，保持隨時能夠接吻的距離，思考能不能接吻。
陸歆蘊屏住呼吸，高速躍動的心臟推高了胸脯，是她把自己送到他面前，他哪有拒絕的道理。
陰沈沈的天忽然變黑，左肩被高高架起，後背擦著座椅往上升，後腦勺猝不及防撞進五指山。
“唔嗯——”
極具侵略性的吻落下，她躲避不得，抗拒不得，也回應不得。
只得握緊拳頭捶他，但那無濟於事，向來自詡力氣大的她，在情動的男人面前猶如待宰羔羊。
對方呼出的湍急氣流在臉上游移，好癢，像虱子鉆進衣下流竄，好癢……虱子在身上游一圈鉆進腦神經，窗子裏的她，眼神不知不覺變迷離。
遺世獨立的島，沒人能看見他們，雨下那麽大，一切痕跡都留不下。
何況一個吻。
“等會一起吃晚餐。”
“不，我約了人，你把我放環球港。”歆蘊懨懨回話，沒睜眼看他。
喬聞川問：“方便我知道是誰嗎？”
“沒什麽不方便的，男朋友。”
大雨中突兀響起鳴笛聲，像悶雷，不至於炸耳朵，但令人忐忑。
他不信：“不想和我吃飯可以拒絕，沒必要騙我。”
她管他信不信：“我不至於為了拒絕你，編半小時後會被拆穿的謊。”
他不說話了。
音響放著她隨手點開的熱門歌單，破碎的鋼琴旋律縈繞耳畔。
/你還愛我嗎
/你還愛我嗎
問一遍不夠，還要再問一遍，都分開了，還執著什麽呢？
/你還愛我嗎
/我還愛你啊
/你還愛我嗎
/我還愛你啊
答一遍不夠，還要再答一遍，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再愛有什麽用？
空調吹出的熱風使人昏昏欲睡，她調低座椅，閉眼假寐，心裏默默譴責自己。
陸歆蘊，你不該上他的車。
這次讓你上的車你不拒絕，下次讓你上他的床呢？
想起他們有一次差點車震，她就頭疼。那首摧心肝的歌終於淡出，緊蹙的眉也逐漸舒展，歆蘊拉高毯子，淺睡了二十分鐘。
恰好在等紅燈時醒來，睜眼便和喬聞川四目相對，或者說，他和紅燈一起註視她。
臉上濕嗒嗒的，她用手擦了下，稍稍正坐，對著後視鏡理頭發。
“歆蘊，”他的手擱在方向盤上，拇指撫拭上面的紋理，不久前他還那樣撫拭她的唇，指腹尚且印著唇紋，“我衷心建議你，別在走出一段感情前交新男友。”
“作為前夫，你的建議太普信了。”她輕聲嗤笑，“你憑什麽以為我沒走出去。”
“你剛睡著，叫的我的名字。”
“……我沒睡著。”
綠燈亮，安全通過路口，他才接著說：“你沒必要為了否認，編我一眼就能看穿的謊。”
歆蘊沒再逞口舌之快，取出口紅補妝，在抵達環球港前，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
越漂亮，某人臉色越難看，她抿唇一笑，伸手開車門，擰不動把手，回頭示意他解鎖。
喬聞川睇她一眼，紋絲不動。
歆蘊滿頭黑線：“你把我關在這，能改變什麽嗎？喬聞川，不要鬧——”
鐺一聲，門鎖解開，他目視前方，不看她。
“謝謝你捎我回來。”
車門關上，他沒急著離開，目光隨她的背影移動而移動。
和歆蘊見面的，居然真是她男朋友。
——前男朋友。
喬聞川不禁哂笑，踩油門駛離廣場，匯入城市道路，變道，掉頭。
突然想回水曜庭。他已經很久沒回去了。
水曜庭保持歆蘊離開時的樣子，這裏的時間被他靜止了。除卻年年長高的懸鈴木，和長到臥室窗前的櫻桃樹，再沒別的知曉歆蘊已經離開三年。
玄關壁燈應聲而亮，他換鞋進屋，沒想到方姨今天剛好過來打掃，兩人在客廳碰面。
“先生回來了。”方姨停下手裏的活兒，“您吃飯沒有？”
“還沒。”
“您稍等，我去天璣庭借點食材。”
“不麻煩，我就回來看看。”
“哎，好。”方姨繼續擦桌子，狀似無意嘀咕一句，“我前兩天在商場看見個人，好像太太。”
“是麽。”喬聞川敷衍回一句，徑自上樓。
來到臥室外，竟有幾分近鄉情怯感。好久沒回來了，自她搬離以後，他只進過這房間一次。偶爾回水曜庭也住次臥，那裏不像這房間充滿歆蘊的氣息。
開門驚動室內空氣，風鈴叮鈴鈴響。他上次進來，就是在窗邊空掉的地方，重新掛上一模一樣的風鈴。
站在窗邊，瞧著院中某個地方，記憶向深處回溯。
他還記得，離家去瑞士那天，歆蘊穿的白青色長裙，傾身抱他時，裙擺擦過西褲，帶起的陣陣酥癢。
突如其來的溫情令他發懵，兩只手垂墜著，擡起又放下，放下又擡起，重覆幾次才敢將手搭在她腰際，輕輕攏她入懷。
柔軟的臉蛋枕在胸口，他聞到她發絲逸出的花草香，一種奇怪的感覺湧t上心頭。
酸溜溜的，是不舍嗎？誠然，他對她有好感，但也僅僅是一點好感，一點足以說服自己和她結婚的好感。
按理他不該不舍，可當時受陰雨綿綿的天氣影響，他透過雨水模糊的後視鏡，看了她好久好久。
歆蘊離開水曜庭那天，他沈湎於悲傷中，竟忘了留意，歆蘊有沒有透過後視鏡看他。
這一夜，喬聞川早早躺下醞釀睡意，可身處歆蘊離開後的水曜庭，翻來覆去總也睡不著。
雨越下越大，他臨時改變主意住一晚，而今聽著瀟瀟秋雨無眠，倒像是做錯了決定。
掀開被子下床，趿著鞋走到窗前。
風吹綠絳搖，雨打花影雕，結在藤蔓上的雨花，像晚開的風車茉莉，密密斜織的雨絲，像那晚的月光。美中不足的是，對面窗子一片漆黑，但聞風鈴響，不見美人來。
他盯著那扇窗看了好一會，爾後披上外套，慢慢踱上三樓影廳。
橫豎睡不著，不如看看他刻意避開的那部電影。
他們結合那一夜沒看完的電影，是三部曲裏的第二部，講述一對失散九年的情人，在巴黎重逢並度過一個短暫而美好的黃昏的故事。
而他今晚要看的是第一部：九年前，男女主角在火車上邂逅，隨後在維也納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黎明時分在火車站相約六個月之後再見。
避開看第一部的原因，是故事太過浪漫瑰奇，他覺得一點都不現實。
但是歆蘊問，愛情要什麽現實？
當時他們剛看完第二部，結局留下懸念——跟女主角回家的已婚男主角，是否趕上了回美國的飛機？
“你覺得男主為女主留下了嗎？”歆蘊問他。
他答：“嗯，他們結了婚，還有兩個女兒。”
“你怎麽知道？”
“我看過第三部。”
“那你看過第一部嗎？”
“沒有。”
“為什麽不看第一部？超級浪漫的愛情啊！”
“看簡介覺得懸浮，不現實。”
“愛情要什麽現實？”
“談愛情不能脫離物質基礎。”
“你說的是婚姻，不是愛情。”歆蘊反駁他，“愛情才不要物質基礎，你很好，我愛你，這就是愛情呀。”
那會他說什麽來著，好像什麽都沒說，只是親了親她的額頭，感嘆她很單純。
歆蘊又說：“我一直沒看第三部，因為我覺得故事停在這就是最美好的結局。男主如果為了女主留下，對他的妻子和孩子好不公平，可男主如果不為女主留下，又可惜了這段浪漫愛情。”
“這不就是現實嗎？”
“哎呀這是婚姻導致的現實啦。”
“可愛情和婚姻在一定程度上是密不可分的。”
歆蘊點頭：“這話我同意，但愛情本身是抽象的，它不導向現實。男女主面臨的困境，不是他們的愛情導致的，而是男主和他妻子的婚姻導致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他明白，歆蘊是極致的浪漫主義者，她眼中的愛情是純粹的，神聖的，義無反顧的，但這三點和人性相悖。
人性是覆雜的，自私的，趨利避害的，兩個人不可能超越人性談愛情，故而他認為愛情是部分現實的。
“你好悲觀。”歆蘊撫著他的臉吻他，“人性也可以是單純的，溫暖的，無私奉獻的，你不要把人想那麽壞嘛。”
他覆住她手背：“不過我也認為，故事停在這裏是最美好的結局。”
因為第三部很現實，男女主角在抱怨、爭吵、出軌和妥協中，對支離破碎的愛情縫縫補補。
喬聞川對著字母翻滾的熒幕，回味剛結束的第一部。
童話般的邂逅，詩歌般的漫游，綺夢般的結合，羅曼蒂克式分別，整部電影將浪漫貫徹到底，的確是超級浪漫的愛情。
浪漫得讓人難以相信。
扶膝起身，熒幕乍亮切換到歷史記錄，他瞥見陌生的影片名——《他其實沒那麽喜歡你》，時間是三年前，歆蘊去墨西哥前兩周，即他去華港出差前一天，那部讓他看睡著的電影。
喬聞川坐回去，影廳再次陷入昏暗。
兩小時後，風止雨停，水曜庭靜得落針可聞。
他終於明白，歆蘊為什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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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還愛我嗎/我還愛你啊/你還愛我嗎/我還愛你啊——《在加納共和國離婚》菲道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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