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風鈴草01 今夜他比她熱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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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風鈴草01 今夜他比她熱烈
滿園春色在連下兩天的大雨中香消玉殞, 細密的雨珠嵌滿整面玻璃窗，有風吹過，斷魂香透過窗縫飄進來一縷, 淡淡的，消融於濃郁的酸濕木香裏, 難以察覺。
就像歆蘊不曾察覺，身邊人眼皮已經飽飲水汽, 沈甸甸地閉了起來。
熒幕上播放著愛情片, 女主角在超市追問男主角對自己是否有所隱瞞, 本想試探他是否偷偷抽煙，不料男主角心虛抖出更大的秘密。
“你說他……”歆蘊轉頭, 對上安然沈睡的面容，未說完的話受了潮，黏糊糊粘在嗓子裏, 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喜歡醒來看見他在身邊安睡的模樣, 但不是在當下這種情境。
是這部電影太無聊使他昏昏欲睡，還是和她在一起太無聊，不如趁此機會養精蓄銳，以便更精力充沛地投入明日工作？
該叫醒他嗎？他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上下眼皮緊密貼合尚且不夠，還要加上一圈黑色符咒, 警示她不要打擾他。
歆蘊默默轉回身，調低電影音量，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到她心裏去。
整個瀝江都陷入滂沱大雨中，有人在這場雨中狂奔，有人在這場雨中接吻, 有人在這場雨中離分……直到這場雨下完，喬聞川也沒有醒來。
她為他蓋好毯子，悄悄離開影廳。
樓下客廳，面面蹲在橡木花架下撲騰，觀音白瓷瓶載著洋桔梗搖來晃去，嘭地一聲，碎了。
歆蘊快步過去抱起面面，手指不小心被碎片劃拉一下，鮮血滴滴嗒嗒滴落。
方姨聞聲趕來：“太太別動等會我來收拾。”
忙取來醫藥箱，用消毒棉球替她清理傷口，貼上創可貼，再去打掃殘局。
“先生每次帶回的花都用那個花瓶養，用了兩年就這麽……”
“兩年？”歆蘊皺眉，“他兩年前就買花回家了？”
“是啊，一直買的同一種，太太您喜歡的。”
她笑了笑，創可貼裹得緊，傷口反而更痛。
*
喬聞川是在歆蘊的註視中醒來的，她背靠落地窗，窗上水流如註，絲絲縷縷織成一張網，網住天真爛漫的她。
他走向她，撥開網，擁她入懷，撲面而來的不是溫暖而是冷峭。
她身上濕淋淋的，像淋過雨，卻帶著一股鹹澀氣息，像海水，像眼淚。
錯開臉瞧，發覺她淚流滿面。
“喬聞川，”她側目望著他，冰冷的淚滾落唇畔，“你愛我嗎？”
“看著我的眼睛，你愛我嗎？”
他望進她不覆晴朗的眼睛，夢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睜眼滿天碎星子，不知是深夜，還是清晨。
窗簾浮動間透進一點慘淡天光，原來天還沒有黑，雨也沒有停。
頭昏昏沈沈，很暈，他伸手揉一揉額頭，虎口觸及眼尾潮潤，擦了擦，竟然是淚。
樓下吊燈漫射橘黃光線，病怏怏地在潮濕空氣裏軟化，落雨的黃昏，暖色光看著也淒清。
廚房傳出鐺鐺哆哆的剁肉聲，他扭頭看去，歆蘊不在那裏。下樓梯徑直走進邊庭，面面也不在。
“方姨，歆蘊去哪了？”
“太太在島上。”
雨中星島仿若人間仙境，高高的樹木執傘守望，低低的青草流光滴翠，不堪風雨侵擾的百花仙，耷拉著腦袋嘆氣。
歆蘊身穿透明雨衣，蹲在一盆繡球花前，小聲地嘰嘰咕咕：“不哭不哭，這就幫你捉蟲。”
雨聲中混入輕笑聲，視野忽地暗沈，一把傘罩在頭頂。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快弄好了。”
傘輕微顫了顫，下落，喬聞川在她身邊蹲下：“我不小心睡著了，那部電影好看嗎？”
他甚至不記得電影的名字。
歆蘊揶揄：“能讓你看睡著的能是什麽好看的電影？”
“抱歉，我實在太困了。”他面露愧色，“若有下次，請你一定叫醒我。”
“我知道，我明白，我理解。”歆蘊往前跨一步，扶正東倒西歪的花枝，“你不用解釋。”
剛扶起的花又倒了下去，泥土沾染花苞，她輕輕撣掉，手腕突然被喬聞川捉住。
“怎麽受傷了？”
她反手掙脫：“面面撞翻花瓶，我抱它不小心被劃到了，沒事，不嚴重。”
“受傷就別碰水了，我來。”他握住她手裏的小鐵鍬。
“不行，花不僅需要水和陽光，還需要愛與呵護—— ”話鋒一轉，註視著他表白，“我愛你喬聞川。”
雨聲嘈雜，傘下的小世界卻無比安靜。仿佛那句“我愛你”偶然觸發靜止鍵，花草樹木，連同他們在內的一切，都被封進小小的宇宙。
“我……”喬聞川慢半拍啟唇，沈吟幾遍才幹巴巴地說，“我知道。”
其實他清楚，這不是她想聽的答案，否則不會在說完這句話之後，立刻補上有些抱歉的微笑。
歆蘊回之一笑，若無其事探到一株芍藥前。半開的芍藥，花瓣已經出現層疊的趨勢，像他想說“我愛你”卻欲言又止的唇。
歆蘊錯身，喬聞川側目一瞥，花圃邊上的橡木牌寫著：芍藥，別名將離。
*
“我明天去華港出差，大概兩周。”喬聞川端坐床沿，手隔著被子撫摸她。
“我告訴你，今天不是你跟我說結束，是我跟你說分手！”古早偶像劇，男主正指著女主鼻子咆哮，歆蘊打個哈欠，撇開平板下床。
“嗯，我去給你收拾行李。”她走向衣帽間，纖細背影沐浴在昏黃燈光下，落寞蕭索。
以往他提出差，她都會借題發揮，黏著他問“能不能不去”或“能不能不去那麽久”，這次卻異常平靜。
他大抵覺得奇怪，跟進來，從後環抱她：“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歆蘊提出一件雙排扣戧駁領精紡羊毛西服，“華港氣溫高，平時穿這件。”
側身放中島臺上，再從相鄰衣櫥提出一套帶光澤的禮服：“晚宴穿這套……哎，跟你說幹嘛，到時候看標記就行。”
以往他出差，行李也都由她收拾，哪套衣服適合哪種場合，寫在便利貼上，有時候心血來潮連配飾都幫他搭配好。
“好，謝謝夫人。”
他黏在她身t上，走一步跟一步，她要彎腰拿襪子，叫他松開，他才眷戀不舍地將手從她腰窩撤離。
“華港紫外線強，出門要註意防曬，噴霧和潔面補水都給你放這個包裏。”
清點無誤，喬聞川移開行李箱，將歆蘊抱上島臺。
“做完蕭家這個項目我就不會那麽忙了。”
“嗯。”
“你想去冰島拍極光，還是巴厘島潛水？”
“明年再說吧。”
項目最早要十一月才有定論，現在才四月下旬，計劃為時過早。
歆蘊今晚對他態度略顯冷淡，接吻都興致缺缺。說不清緣由，之前總要趕在出差前纏著他多做幾次，這會卻遲遲找不到感覺。
黑暗中響起性感低沈的喘息，歆蘊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臉還是她愛的那張臉，人還是她愛的那個人，他洗澡用的還是她特意為他挑選的沐浴露，和他去瑞士那天噴的雨後當歸香味很像。她埋進他頸窩嗅，總感覺不太對味。
那本是一種雨後黃昏，愛人攜帶一身水霧歸家，兩人在暖洋洋燈光下甜蜜擁吻的感覺。而今聞著卻像在冷津津的雨天，即將分道揚鑣的兩個人，以吻祭奠愛情。
吻了許久她才稍微情動，手就要伸向腰帶，想到什麽，生生克制住。
“歆蘊……”喬聞川在她耳邊繾綣低喃，“歆蘊。”
手從肩帶溜下，撫著胳膊牽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按到枕上。
潮熱的吻愈發滾燙，粗重的呼吸愈發急促。
今晚他比她熱烈。
僅僅是熱烈，他仍在等她主動。
他撕不下羞恥的外衣，不敢向她展露他的猙獰，每次都要她情難自抑扯松他的腰帶，勾著他哄著他，他才慢慢暴露令他不齒的食色本性。
她累了。
“睡覺吧，你明天出差。”她閉了閉眼，推他胸膛。
喬聞川微怔，手足無措望著她，眼中紅潮漸漸退卻，恢覆冷靜而克制的藍。
“好。”他吻她額頭，“晚安。”
再親一下眼睛，親一下臉頰，歆蘊始終閉眼不看他。
她清楚他點到為止的引誘，理解他慣性回避的成因，但她不願意再包容。
壓在身上的重量撤離，她翻身背對他，獨自消解半膨脹半冷卻的情欲。
而喬聞川在她身後，悵惘沈思，究竟哪裏出了問題？
*
兩周後，喬聞川出差回來，下了飛機直接回君禦趕會議。
電梯間偶然碰見早退的妹妹，喬詩淺一見他瞪大眼睛：“哥？你不去送嫂子。”
“送歆蘊去哪？”
“她十點的飛機去墨西哥，你不知道？”
他的妻子出國了。
他從妹妹口中知道的。
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誕的事？
辦公室門關上，喬聞川翻出手機，下滑找到昨晚的通話記錄回撥，聽筒傳出機械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連撥三次都一樣，手垂下去那一刻，玻璃矮幾上光塵躍動，是婚戒倒影猛烈顫抖。
攥緊手機往沙發上坐，暗紋真絲領帶勒得他喘不過氣，扯松了胸口還是悶，索性解下來，順便解開一顆襯衫紐扣，深呼吸幾次，心跳依舊很快。
他安慰自己，歆蘊去墨西哥玩幾天不是什麽大事，她顧及他忙，沒跟他說也合乎情理。
但怎麽可能呢？分享欲如此旺盛的一個人，連上班等了幾個紅燈都會告訴他，沒理由出國不提前告知。
“喬總，該去會議室了。”溫文軒敲門提醒。
“知道了。”
他重新系上領帶，去會議室途中又打了通電話，沒人接，於是發消息讓她落地後給他回電。
開會過程中，周略發覺喬聞川心不在焉，經常垂眼看桌上那部死了一樣安靜的手機，偶爾還走神，但沒人看出來，他也不敢提醒。
“喬總，我講完了。”
“好，技術方案整體可行，但系統對接這方面需要再明確，合作成本和響應效率……”
手機突然震動，他按住把話說完，隨後起身示意他們繼續，匆匆離開會議室。
“歆蘊。”叫她名字時聲音微微顫抖。
停在幕墻上的一只蝴蝶振動翅膀，喬聞川擡眸望去，蝴蝶飛走了。
飛蛾從頭頂掠過，歆蘊側身躲避，把手機換另一只手持：“怎麽了？”
“你好像沒告訴我你去墨西哥。”
“昨晚打電話，我告訴你了呀。”
對方沈默幾秒鐘，確信：“沒有。”
“哦，可能我記岔了。”她笑著輕飄飄揭過。
聽筒傳出呼吸聲：“去幾天，回來我去接你。”
“半年多吧，暫時不確定。”語氣輕描淡寫，好似分開半年，對她而言不算什麽。
那邊久久沈默著，沈默著，若非時不時傳出悠遠的低語聲，她會以為手機信號不佳電話已經中斷。
沈默的幾分鐘裏，喬聞川，你在想什麽呢？
怪我不辭而別？還是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麽？
會後悔我在秘密花園說愛你時，沒有回應我嗎？
歆蘊猜不透，只聽他緩聲問：“接了那邊的工作嗎？”
“對，和幾個之前留學認識的朋友。”
回話間朋友站在出口朝她招手: "Lovein， here! "
她向Gustavo揮手致意，電話那邊的人又問：“你一個人？”
“還有工作室的淩惠、曾樂安和田依。”
“好。”喬聞川粗聲吐息，再開口聲音清冽，“你把他們的聯系方式，和你朋友的聯系方式，都發給我。”
就這樣，坦然接受她單方面決定的分居半年，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歆蘊氣笑：“喬總，請不要用祈使句給我下命令。”
“請你嚴肅一點，陸歆蘊。”
“你生氣了？”
“我沒有。”
“你為什麽不生氣？”
“我為什麽要生氣？”
“你——你行你厲害你老婆一聲不響跑了你都不生氣！我……我不跟你說了！”
她氣沖沖掛電話，淩惠她們笑出聲，被她回頭掃一眼，個個縮了腦袋。
坐上車，歆蘊後知後覺，他剛剛是不是叫她大名了？
包裏手機提示音一聲接一聲，她沒忍住翻出來看。
「Mon Chéri」歆蘊，你是希望我生氣嗎？
「Mon Chéri」詩淺告訴我你去墨西哥時，我的確很不舒服。
「Mon Chéri」我想比起生氣，我更多的是害怕。怕你一個人不安全，怕你難以適應當地幻境，怕你是因為我某些方面做的不好才故意隱瞞我出國，是嗎？
「Mon Chéri」抱歉，我沒有完全平覆情緒，剛才和你說話態度不好，請原諒我失禮。
「Mon Chéri」但是歆蘊，同事和朋友聯系方式要留的，這關乎你的安全。
「Mon Chéri」聽你那邊聲音好像在機場，等你安頓下來，我們今晚再心平氣和聊一聊，好嗎？
「Mon Chéri」忘了你那邊是淩晨，到住處先給我發定位可以嗎？
面對一連串信息轟炸，歆蘊百感交集。
有種叛逆小孩離家出走，害家人擔心的罪惡感。
好吧，挺像的，她就是離家出走，想看他會不會為她著急失控，以此驗證自己在他心裏的地位。
現在目的達成了，看他急得都打錯字了，借坡下驢吧。
「歆蘊」好，可以。
收到回覆，喬聞川才放心返回會議室。
“久等，處理點私事。”
會議繼續進行，他盡力讓註意力回歸工作，然而思緒猶如脫韁之馬，他又不自覺暗自忖度。
其實去墨西哥待半年也好。
等她回來，他就不那麽忙了，兩個人之間不會再為時間問題產生摩擦。
雖然她不在身邊，他免不了牽掛，但這是她的決定，他理應尊重她的事業，正如她尊重他的工作。
晚上回去同歆蘊溝通，聽完他的考慮，歆蘊笑一笑，說他言之有理，她沒有異議。
可喬聞川貌似高估了自己。
即便不用再回家赴七點晚餐約，他依舊每天關註指針指向黃昏五點半，慣性拿起手機，準備問她想吃舒芙蕾還是馬卡龍。然後猛地想起，這會墨西哥是淩晨三點半，歆蘊正在睡夢中。
她出國前把面面托付給蘇令餘，因此他很少回水曜庭。每每回到新月灣，夜晚或淩晨，從落地窗俯瞰滿城燈火，寂寞油然而生。
偶爾午夜夢醒，悵然望著天花板，思念排山倒海。他嘗試撥打她的電話，有時接通，有時忙音。“暫時無人接聽”這話令人絕望的程度，不亞於大量入手的股票上市破發。這樣形容可能有點深奧，比較通俗的例子是，剛到手的工資被騙光。
他把新月灣裏，她用過的枕頭和穿過的衣服都收了起來，害怕聞到她的氣息，喚醒體內沈睡的欲。他素來不是重欲之人，尤其恥於面對自己性方面的欲望，除了青春期那幾年，他很t少自我紓解。如今年紀大了，反倒在思她如狂時分，忍不住看著她的照片自/瀆。事後又不可避免地懊惱，自己玷汙了如此純真聖潔的她。
假如歆蘊知曉，應該會先捂著臉害羞一會，然後安慰他，沒關系，正常生理現象。假如她在場，還會幫他塗抹洗手液，提醒他註意清潔。
而不像多年前的母親，撞見他半夜晾曬睡衣，立即流露出看臟垃圾的神情。
和他古井無波、千篇一律的生活不同，相隔12742千米，位於地球背面的歆蘊，日常生活多姿多彩。
朋友圈更新的動態，除掉小部分工作vlog，還有許多游玩記錄。她和朋友們在Chichén Itzá金字塔下瞻仰古瑪雅文明，和同事們一起到坎昆潛水……每張照片裏的她都笑得特別開心，和他們歐洲之旅那種淡淡的幸福不一樣。
簡而言之，遠離他這團陰雲，她的世界連日晴朗。
有時候，他自我懷疑，是不是成為喬家掌權人，就真的就能配得上她？懷疑來懷疑去，笑自己妄自菲薄。
歆蘊說過，她愛他，他就值得。
他將她的照片擺在辦公桌上，一低頭、一側目、一擡手就能看見的地方。
夜色幽幽，照片裏的人變黑了一點。
歆蘊和鏡子裏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只是倆小時沒塗防曬，膚色就明顯深了一度。
“陸老師，您已經emo十分鐘了。”淩惠在房門外催促，他們約好去做瑪雅巧克力，“曬黑的這一點點完全不影響你的美貌。”
“不行，太明顯了，我明天還要和喬聞川視頻。”
“陸老師，男人連口紅色號都分不清，怎麽可能看出你曬黑了呢。”
淩惠好說歹說，她仍然不願意去，獨自留下顧影自憐。
在朋友圈扮演活力滿滿小太陽的日子，她過夠了。現在只想倒頭呼呼大睡，希望醒來這一切都是幻覺。
他來夢裏找她了，在落雪的季節，繁華的城市，人潮熙攘的廣場，他站在電話亭旁，向她張開臂膀。
她雀躍跑出幾步，意識到什麽立即停下。非要她奔向他麽？他為什麽不能過來抱抱她呢？
一次，一次就好，只要他主動朝她走一步，她就能不顧一切投入他的懷抱。
踟躕，掙紮，煎熬，原是她獨自承受，一擡頭，他已經不在了。
雨花簌簌拍窗，擔心出門曬黑的盛夏一去不返，秋天短暫得像不曾來過。
他那邊，下雪了嗎？
雪一片一片敲打車窗，這場雪過後，GL共同體項目將塵埃落定，歆蘊也快回來了。
副駕駛座上，周略捧著平板和他對流程，被調低音量的車載廣播，正播報國際熱點事件，天災、戰爭、饑荒諸如此類，他剛想叫司機關掉，下一則切入：“11月16日清晨8時13分，墨西哥南部發生裏氏7.3級強烈地震……震中位於格雷羅州附近海域……”
長長一則簡訊，後面說什麽已經不重要，聽到“墨西哥地震”，自晨起籠罩心頭的不安落在實處。
喬聞川慌慌張張翻出手機給歆蘊打電話，漫長響鈴之後：“您撥打的電話……”
掛斷打給她助理，再打給她另外兩個同事，都一樣。
“掉頭。”
“馬上申請去墨西哥城的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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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園春色在連下兩天的大雨中香消玉殞, 細密的雨珠嵌滿整面玻璃窗，有風吹過，斷魂香透過窗縫飄進來一縷, 淡淡的，消融於濃郁的酸濕木香裏, 難以察覺。
就像歆蘊不曾察覺，身邊人眼皮已經飽飲水汽, 沈甸甸地閉了起來。
熒幕上播放著愛情片, 女主角在超市追問男主角對自己是否有所隱瞞, 本想試探他是否偷偷抽煙，不料男主角心虛抖出更大的秘密。
“你說他……”歆蘊轉頭, 對上安然沈睡的面容，未說完的話受了潮，黏糊糊粘在嗓子裏, 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她喜歡醒來看見他在身邊安睡的模樣, 但不是在當下這種情境。
是這部電影太無聊使他昏昏欲睡，還是和她在一起太無聊，不如趁此機會養精蓄銳，以便更精力充沛地投入明日工作？
該叫醒他嗎？他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上下眼皮緊密貼合尚且不夠，還要加上一圈黑色符咒, 警示她不要打擾他。
歆蘊默默轉回身，調低電影音量，窗外的雨淅淅瀝瀝下到她心裏去。
整個瀝江都陷入滂沱大雨中，有人在這場雨中狂奔，有人在這場雨中接吻, 有人在這場雨中離分……直到這場雨下完，喬聞川也沒有醒來。
她為他蓋好毯子，悄悄離開影廳。
樓下客廳，面面蹲在橡木花架下撲騰，觀音白瓷瓶載著洋桔梗搖來晃去，嘭地一聲，碎了。
歆蘊快步過去抱起面面，手指不小心被碎片劃拉一下，鮮血滴滴嗒嗒滴落。
方姨聞聲趕來：“太太別動等會我來收拾。”
忙取來醫藥箱，用消毒棉球替她清理傷口，貼上創可貼，再去打掃殘局。
“先生每次帶回的花都用那個花瓶養，用了兩年就這麽……”
“兩年？”歆蘊皺眉，“他兩年前就買花回家了？”
“是啊，一直買的同一種，太太您喜歡的。”
她笑了笑，創可貼裹得緊，傷口反而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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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聞川是在歆蘊的註視中醒來的，她背靠落地窗，窗上水流如註，絲絲縷縷織成一張網，網住天真爛漫的她。
他走向她，撥開網，擁她入懷，撲面而來的不是溫暖而是冷峭。
她身上濕淋淋的，像淋過雨，卻帶著一股鹹澀氣息，像海水，像眼淚。
錯開臉瞧，發覺她淚流滿面。
“喬聞川，”她側目望著他，冰冷的淚滾落唇畔，“你愛我嗎？”
“看著我的眼睛，你愛我嗎？”
他望進她不覆晴朗的眼睛，夢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睜眼滿天碎星子，不知是深夜，還是清晨。
窗簾浮動間透進一點慘淡天光，原來天還沒有黑，雨也沒有停。
頭昏昏沈沈，很暈，他伸手揉一揉額頭，虎口觸及眼尾潮潤，擦了擦，竟然是淚。
樓下吊燈漫射橘黃光線，病怏怏地在潮濕空氣裏軟化，落雨的黃昏，暖色光看著也淒清。
廚房傳出鐺鐺哆哆的剁肉聲，他扭頭看去，歆蘊不在那裏。下樓梯徑直走進邊庭，面面也不在。
“方姨，歆蘊去哪了？”
“太太在島上。”
雨中星島仿若人間仙境，高高的樹木執傘守望，低低的青草流光滴翠，不堪風雨侵擾的百花仙，耷拉著腦袋嘆氣。
歆蘊身穿透明雨衣，蹲在一盆繡球花前，小聲地嘰嘰咕咕：“不哭不哭，這就幫你捉蟲。”
雨聲中混入輕笑聲，視野忽地暗沈，一把傘罩在頭頂。
“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快弄好了。”
傘輕微顫了顫，下落，喬聞川在她身邊蹲下：“我不小心睡著了，那部電影好看嗎？”
他甚至不記得電影的名字。
歆蘊揶揄：“能讓你看睡著的能是什麽好看的電影？”
“抱歉，我實在太困了。”他面露愧色，“若有下次，請你一定叫醒我。”
“我知道，我明白，我理解。”歆蘊往前跨一步，扶正東倒西歪的花枝，“你不用解釋。”
剛扶起的花又倒了下去，泥土沾染花苞，她輕輕撣掉，手腕突然被喬聞川捉住。
“怎麽受傷了？”
她反手掙脫：“面面撞翻花瓶，我抱它不小心被劃到了，沒事，不嚴重。”
“受傷就別碰水了，我來。”他握住她手裏的小鐵鍬。
“不行，花不僅需要水和陽光，還需要愛與呵護—— ”話鋒一轉，註視著他表白，“我愛你喬聞川。”
雨聲嘈雜，傘下的小世界卻無比安靜。仿佛那句“我愛你”偶然觸發靜止鍵，花草樹木，連同他們在內的一切，都被封進小小的宇宙。
“我……”喬聞川慢半拍啟唇，沈吟幾遍才幹巴巴地說，“我知道。”
其實他清楚，這不是她想聽的答案，否則不會在說完這句話之後，立刻補上有些抱歉的微笑。
歆蘊回之一笑，若無其事探到一株芍藥前。半開的芍藥，花瓣已經出現層疊的趨勢，像他想說“我愛你”卻欲言又止的唇。
歆蘊錯身，喬聞川側目一瞥，花圃邊上的橡木牌寫著：芍藥，別名將離。
*
“我明天去華港出差，大概兩周。”喬聞川端坐床沿，手隔著被子撫摸她。
“我告訴你，今天不是你跟我說結束，是我跟你說分手！”古早偶像劇，男主正指著女主鼻子咆哮，歆蘊打個哈欠，撇開平板下床。
“嗯，我去給你收拾行李。”她走向衣帽間，纖細背影沐浴在昏黃燈光下，落寞蕭索。
以往他提出差，她都會借題發揮，黏著他問“能不能不去”或“能不能不去那麽久”，這次卻異常平靜。
他大抵覺得奇怪，跟進來，從後環抱她：“你是不是生氣了？”
“沒有。”歆蘊提出一件雙排扣戧駁領精紡羊毛西服，“華港氣溫高，平時穿這件。”
側身放中島臺上，再從相鄰衣櫥提出一套帶光澤的禮服：“晚宴穿這套……哎，跟你說幹嘛，到時候看標記就行。”
以往他出差，行李也都由她收拾，哪套衣服適合哪種場合，寫在便利貼上，有時候心血來潮連配飾都幫他搭配好。
“好，謝謝夫人。”
他黏在她身t上，走一步跟一步，她要彎腰拿襪子，叫他松開，他才眷戀不舍地將手從她腰窩撤離。
“華港紫外線強，出門要註意防曬，噴霧和潔面補水都給你放這個包裏。”
清點無誤，喬聞川移開行李箱，將歆蘊抱上島臺。
“做完蕭家這個項目我就不會那麽忙了。”
“嗯。”
“你想去冰島拍極光，還是巴厘島潛水？”
“明年再說吧。”
項目最早要十一月才有定論，現在才四月下旬，計劃為時過早。
歆蘊今晚對他態度略顯冷淡，接吻都興致缺缺。說不清緣由，之前總要趕在出差前纏著他多做幾次，這會卻遲遲找不到感覺。
黑暗中響起性感低沈的喘息，歆蘊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臉還是她愛的那張臉，人還是她愛的那個人，他洗澡用的還是她特意為他挑選的沐浴露，和他去瑞士那天噴的雨後當歸香味很像。她埋進他頸窩嗅，總感覺不太對味。
那本是一種雨後黃昏，愛人攜帶一身水霧歸家，兩人在暖洋洋燈光下甜蜜擁吻的感覺。而今聞著卻像在冷津津的雨天，即將分道揚鑣的兩個人，以吻祭奠愛情。
吻了許久她才稍微情動，手就要伸向腰帶，想到什麽，生生克制住。
“歆蘊……”喬聞川在她耳邊繾綣低喃，“歆蘊。”
手從肩帶溜下，撫著胳膊牽她的手，同她十指相扣按到枕上。
潮熱的吻愈發滾燙，粗重的呼吸愈發急促。
今晚他比她熱烈。
僅僅是熱烈，他仍在等她主動。
他撕不下羞恥的外衣，不敢向她展露他的猙獰，每次都要她情難自抑扯松他的腰帶，勾著他哄著他，他才慢慢暴露令他不齒的食色本性。
她累了。
“睡覺吧，你明天出差。”她閉了閉眼，推他胸膛。
喬聞川微怔，手足無措望著她，眼中紅潮漸漸退卻，恢覆冷靜而克制的藍。
“好。”他吻她額頭，“晚安。”
再親一下眼睛，親一下臉頰，歆蘊始終閉眼不看他。
她清楚他點到為止的引誘，理解他慣性回避的成因，但她不願意再包容。
壓在身上的重量撤離，她翻身背對他，獨自消解半膨脹半冷卻的情欲。
而喬聞川在她身後，悵惘沈思，究竟哪裏出了問題？
*
兩周後，喬聞川出差回來，下了飛機直接回君禦趕會議。
電梯間偶然碰見早退的妹妹，喬詩淺一見他瞪大眼睛：“哥？你不去送嫂子。”
“送歆蘊去哪？”
“她十點的飛機去墨西哥，你不知道？”
他的妻子出國了。
他從妹妹口中知道的。
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誕的事？
辦公室門關上，喬聞川翻出手機，下滑找到昨晚的通話記錄回撥，聽筒傳出機械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連撥三次都一樣，手垂下去那一刻，玻璃矮幾上光塵躍動，是婚戒倒影猛烈顫抖。
攥緊手機往沙發上坐，暗紋真絲領帶勒得他喘不過氣，扯松了胸口還是悶，索性解下來，順便解開一顆襯衫紐扣，深呼吸幾次，心跳依舊很快。
他安慰自己，歆蘊去墨西哥玩幾天不是什麽大事，她顧及他忙，沒跟他說也合乎情理。
但怎麽可能呢？分享欲如此旺盛的一個人，連上班等了幾個紅燈都會告訴他，沒理由出國不提前告知。
“喬總，該去會議室了。”溫文軒敲門提醒。
“知道了。”
他重新系上領帶，去會議室途中又打了通電話，沒人接，於是發消息讓她落地後給他回電。
開會過程中，周略發覺喬聞川心不在焉，經常垂眼看桌上那部死了一樣安靜的手機，偶爾還走神，但沒人看出來，他也不敢提醒。
“喬總，我講完了。”
“好，技術方案整體可行，但系統對接這方面需要再明確，合作成本和響應效率……”
手機突然震動，他按住把話說完，隨後起身示意他們繼續，匆匆離開會議室。
“歆蘊。”叫她名字時聲音微微顫抖。
停在幕墻上的一只蝴蝶振動翅膀，喬聞川擡眸望去，蝴蝶飛走了。
飛蛾從頭頂掠過，歆蘊側身躲避，把手機換另一只手持：“怎麽了？”
“你好像沒告訴我你去墨西哥。”
“昨晚打電話，我告訴你了呀。”
對方沈默幾秒鐘，確信：“沒有。”
“哦，可能我記岔了。”她笑著輕飄飄揭過。
聽筒傳出呼吸聲：“去幾天，回來我去接你。”
“半年多吧，暫時不確定。”語氣輕描淡寫，好似分開半年，對她而言不算什麽。
那邊久久沈默著，沈默著，若非時不時傳出悠遠的低語聲，她會以為手機信號不佳電話已經中斷。
沈默的幾分鐘裏，喬聞川，你在想什麽呢？
怪我不辭而別？還是反思自己做錯了什麽？
會後悔我在秘密花園說愛你時，沒有回應我嗎？
歆蘊猜不透，只聽他緩聲問：“接了那邊的工作嗎？”
“對，和幾個之前留學認識的朋友。”
回話間朋友站在出口朝她招手: "Lovein， here! "
她向Gustavo揮手致意，電話那邊的人又問：“你一個人？”
“還有工作室的淩惠、曾樂安和田依。”
“好。”喬聞川粗聲吐息，再開口聲音清冽，“你把他們的聯系方式，和你朋友的聯系方式，都發給我。”
就這樣，坦然接受她單方面決定的分居半年，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歆蘊氣笑：“喬總，請不要用祈使句給我下命令。”
“請你嚴肅一點，陸歆蘊。”
“你生氣了？”
“我沒有。”
“你為什麽不生氣？”
“我為什麽要生氣？”
“你——你行你厲害你老婆一聲不響跑了你都不生氣！我……我不跟你說了！”
她氣沖沖掛電話，淩惠她們笑出聲，被她回頭掃一眼，個個縮了腦袋。
坐上車，歆蘊後知後覺，他剛剛是不是叫她大名了？
包裏手機提示音一聲接一聲，她沒忍住翻出來看。
「Mon Chéri」歆蘊，你是希望我生氣嗎？
「Mon Chéri」詩淺告訴我你去墨西哥時，我的確很不舒服。
「Mon Chéri」我想比起生氣，我更多的是害怕。怕你一個人不安全，怕你難以適應當地幻境，怕你是因為我某些方面做的不好才故意隱瞞我出國，是嗎？
「Mon Chéri」抱歉，我沒有完全平覆情緒，剛才和你說話態度不好，請原諒我失禮。
「Mon Chéri」但是歆蘊，同事和朋友聯系方式要留的，這關乎你的安全。
「Mon Chéri」聽你那邊聲音好像在機場，等你安頓下來，我們今晚再心平氣和聊一聊，好嗎？
「Mon Chéri」忘了你那邊是淩晨，到住處先給我發定位可以嗎？
面對一連串信息轟炸，歆蘊百感交集。
有種叛逆小孩離家出走，害家人擔心的罪惡感。
好吧，挺像的，她就是離家出走，想看他會不會為她著急失控，以此驗證自己在他心裏的地位。
現在目的達成了，看他急得都打錯字了，借坡下驢吧。
「歆蘊」好，可以。
收到回覆，喬聞川才放心返回會議室。
“久等，處理點私事。”
會議繼續進行，他盡力讓註意力回歸工作，然而思緒猶如脫韁之馬，他又不自覺暗自忖度。
其實去墨西哥待半年也好。
等她回來，他就不那麽忙了，兩個人之間不會再為時間問題產生摩擦。
雖然她不在身邊，他免不了牽掛，但這是她的決定，他理應尊重她的事業，正如她尊重他的工作。
晚上回去同歆蘊溝通，聽完他的考慮，歆蘊笑一笑，說他言之有理，她沒有異議。
可喬聞川貌似高估了自己。
即便不用再回家赴七點晚餐約，他依舊每天關註指針指向黃昏五點半，慣性拿起手機，準備問她想吃舒芙蕾還是馬卡龍。然後猛地想起，這會墨西哥是淩晨三點半，歆蘊正在睡夢中。
她出國前把面面托付給蘇令餘，因此他很少回水曜庭。每每回到新月灣，夜晚或淩晨，從落地窗俯瞰滿城燈火，寂寞油然而生。
偶爾午夜夢醒，悵然望著天花板，思念排山倒海。他嘗試撥打她的電話，有時接通，有時忙音。“暫時無人接聽”這話令人絕望的程度，不亞於大量入手的股票上市破發。這樣形容可能有點深奧，比較通俗的例子是，剛到手的工資被騙光。
他把新月灣裏，她用過的枕頭和穿過的衣服都收了起來，害怕聞到她的氣息，喚醒體內沈睡的欲。他素來不是重欲之人，尤其恥於面對自己性方面的欲望，除了青春期那幾年，他很t少自我紓解。如今年紀大了，反倒在思她如狂時分，忍不住看著她的照片自/瀆。事後又不可避免地懊惱，自己玷汙了如此純真聖潔的她。
假如歆蘊知曉，應該會先捂著臉害羞一會，然後安慰他，沒關系，正常生理現象。假如她在場，還會幫他塗抹洗手液，提醒他註意清潔。
而不像多年前的母親，撞見他半夜晾曬睡衣，立即流露出看臟垃圾的神情。
和他古井無波、千篇一律的生活不同，相隔12742千米，位於地球背面的歆蘊，日常生活多姿多彩。
朋友圈更新的動態，除掉小部分工作vlog，還有許多游玩記錄。她和朋友們在Chichén Itzá金字塔下瞻仰古瑪雅文明，和同事們一起到坎昆潛水……每張照片裏的她都笑得特別開心，和他們歐洲之旅那種淡淡的幸福不一樣。
簡而言之，遠離他這團陰雲，她的世界連日晴朗。
有時候，他自我懷疑，是不是成為喬家掌權人，就真的就能配得上她？懷疑來懷疑去，笑自己妄自菲薄。
歆蘊說過，她愛他，他就值得。
他將她的照片擺在辦公桌上，一低頭、一側目、一擡手就能看見的地方。
夜色幽幽，照片裏的人變黑了一點。
歆蘊和鏡子裏的自己大眼瞪小眼，只是倆小時沒塗防曬，膚色就明顯深了一度。
“陸老師，您已經emo十分鐘了。”淩惠在房門外催促，他們約好去做瑪雅巧克力，“曬黑的這一點點完全不影響你的美貌。”
“不行，太明顯了，我明天還要和喬聞川視頻。”
“陸老師，男人連口紅色號都分不清，怎麽可能看出你曬黑了呢。”
淩惠好說歹說，她仍然不願意去，獨自留下顧影自憐。
在朋友圈扮演活力滿滿小太陽的日子，她過夠了。現在只想倒頭呼呼大睡，希望醒來這一切都是幻覺。
他來夢裏找她了，在落雪的季節，繁華的城市，人潮熙攘的廣場，他站在電話亭旁，向她張開臂膀。
她雀躍跑出幾步，意識到什麽立即停下。非要她奔向他麽？他為什麽不能過來抱抱她呢？
一次，一次就好，只要他主動朝她走一步，她就能不顧一切投入他的懷抱。
踟躕，掙紮，煎熬，原是她獨自承受，一擡頭，他已經不在了。
雨花簌簌拍窗，擔心出門曬黑的盛夏一去不返，秋天短暫得像不曾來過。
他那邊，下雪了嗎？
雪一片一片敲打車窗，這場雪過後，GL共同體項目將塵埃落定，歆蘊也快回來了。
副駕駛座上，周略捧著平板和他對流程，被調低音量的車載廣播，正播報國際熱點事件，天災、戰爭、饑荒諸如此類，他剛想叫司機關掉，下一則切入：“11月16日清晨8時13分，墨西哥南部發生裏氏7.3級強烈地震……震中位於格雷羅州附近海域……”
長長一則簡訊，後面說什麽已經不重要，聽到“墨西哥地震”，自晨起籠罩心頭的不安落在實處。
喬聞川慌慌張張翻出手機給歆蘊打電話，漫長響鈴之後：“您撥打的電話……”
掛斷打給她助理，再打給她另外兩個同事，都一樣。
“掉頭。”
“馬上申請去墨西哥城的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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