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堂鳥07 你就是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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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天堂鳥07 你就是個錯誤
“媽媽……”
“舅舅……”
門外兩個人慌慌張張拉緊對方的手, 面色慘白，想看又不太敢看他們的樣子。喬熠臻沒想到，她會在這見到兒子和兒媳, 而且他們的想象力疑似過於豐富。
他們莫非以為，莫比烏斯環上的蕭, 是安榮蕭的蕭？
他們沒趕上看三十四年前的月亮，那便由她來講。三十四年前的月亮是赤紅色的, 像觀音額上的吉祥痣, 又謂第三只眼, 慈悲且冷靜地旁觀人世間的因緣際會。
和蕭修雅第一次見面，是在蘭音寺的觀音像前, 她上完香打他身邊過，他指尖遺落的香灰，灼傷了她的玉色旗袍。
那時她還年輕, 二十三歲，最愛清新明麗的顏色, 側目瞧見那天青玉般的面容，難免有些恍惚。
他在看她。
手裏撚的線香，火星子摧枯拉朽燒下去，裊裊煙霧攏繞他這塊美玉。不知怎地, 她聯想到神話故事裏的法寶神器，同樣的仙氣飄逸, 同樣的驚世駭俗。
香灰落在手背，他終於從夢游仙境中醒過神來，卻是沖她盈盈一笑，再沒別的話講了。
她頷首回禮，緩步慢行走出大殿, 捎上斜靠金柱的油紙傘，步入深深回廊。
他和觀音，都在看她。
那是一個瀟瀟秋雨天，寺中梧桐亭亭如蓋，纏繞枝頭被雨淋濕的紅絲帶，沈甸甸的，壓著樹枝垂下去，有一下沒一下點中水窪，心中泛起的漣漪蕩漾開去。
她知道，他在看她。
佛前匆匆一眼，很快他們又見面。
同一天深夜，禪房著火，被困火海的香客呼喊救命，卻遲遲不見有人滅火。
火源離她房間很近，門窗都被封死，她煞費苦心撬開一扇小窗，二十幾雙眼鏡一同盯來。
為首的是他。
視線相交那一刻，他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但轉瞬間被火光燒盡。他收回目光，擡手招來身後黑衣人，低頭耳語幾句，接著黑衣人疾趨而來，在她逃出生天前一秒關上了窗。
她搬起一把椅子猛敲窗戶，許是她強烈的求生意志觸動了他的惻隱之心，且聽不遠處傳來指令，四個字，她聽不懂，應該是“放她出來”的意思。
凈悟禪院共十間禪房付之一炬，僅她一人死裏逃生。又不完全逃生，畢竟她的小命還捏在他手裏，他手裏有槍。
她被帶到後山凈溪澗，手下歹徒全部候在出口，他拽她來到溪邊，兀自往大石頭上一坐，翻出手帕丟給她，讓她擦擦臉上的灰。
她攥緊手帕，硬撐起氣勢說，放我走。
“命令我？”天青玉斂眸一笑，眉眼彎下去時，比風溫柔。
下一秒卻擡槍指著她肩膀，依舊笑瞇瞇的：“把臉洗了，好醜。”
瞪他三秒，她選擇妥協。腳下碎石滑溜，鞋早不知掉哪了，她小心翼翼扶著石頭，赤腳走向溪水。
掬一捧溪水拍在臉上，好冷。用手帕擦臉，濃郁的苦橙香，帶一絲淡淡的海水氣息，奇怪的味道。
站起身轉回去，對準她的槍口不知何時撤了，天青玉睇她一眼，又用她聽不懂的話對手下發號施令。隨後對她說話時忘了切換，看她紋絲不動才重新說：“過來。”
原路返回，跨過石頭比跳下石頭難得多，旗袍裙衩狹窄，她邁不開腿，跨不上去，天青玉遞來一只手，她沒把手放上去，而是抓他手臂。
“放我走。”
他捉住手腕拽她蹲下，另只手替她捋了捋鬢發，拇指擦過下眼瞼，灰裏透黑。
“臉都洗不幹凈。”他笑她，兩人離得近，鼻息撩開發絲，一擡眼便直接對上他粲亮眼眸。
那時的她哪裏見過這樣眉目多情的男人，當即紅了臉，他指腹撫過的地方，似有火苗流躥，嘶嘶燒到耳後根去。
“放我走。”
他放開她，懶洋洋問道：“你都知道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她只能這樣說。
不能說她知道是他放的火。
山雨過後的古寺，鬥拱梁柱潮濕漉漉，即便打翻燭臺也不致於引起熊熊大火。況且，西南角綠樹成蔭，是最不易起火的方位。
也不能說他和他手下有槍。
內陸禁止私人持槍。
看她眼神變化，他就知道她知道了，一拍膝蓋起身：“既然知道了，你必須死。”
話音剛落，最近的兩名手下立刻拔槍對準她。她雙腿發軟直往下跌，天青玉回頭皺眉呵斥，再轉回來又是好商好量的春風面。
“可我憐香惜玉，見不得靚妹變深山孤魂。”
是華港人。
苦橙香迫近，她往後仰，肩膀被按住，天青玉摘掉她領口最上一顆珍珠紐扣，轉身就走。
抵達高處出口，丟下她遺失的拖鞋：“記住了，禿頭給你安排的房間是凈林院6號廂房，你沒去過凈悟院。”
他就這樣走了，像那一夜瀟瀟秋雨，雨停之後了無蹤跡。
再見到他是半年後，春夏交替之際，流感高發時期，她不幸中招。就近去醫院，下行電梯門開，裏面有人在，她沒多想，進去後按一樓。
“喬熠臻？”他念出病歷上的名字，她心跳加速，一時分不清是心有餘悸還是怦然心動，抑或兩者都有。
她怔怔回身，天青玉微闔著眼笑：“好難寫的名字。”
那次他戴一副金絲眼鏡，身穿白大褂，兩手自然下垂，一派白衣天使純良模樣。假如他鼓起的口袋揣的不是槍。是嗎？她不確定。
天青玉順她目光看去，大大方方把槍掏出來給她看。
怎麽會有這種人啊。壞得明明白白。
“好久不見。”他問候，她裝蒜，才不想和燒死七個人的歹徒頭子扯上關系。
這次指不定又是來殺人的。寺廟，醫院，他真會挑地方。
“上次清理的是我家叛徒。”
“……這次呢？”
“下次見面告訴你。”
“……”
電梯到一層自動開門，他借按鍵關門的動作，將她整個人圈在角落。
“喬熠臻。”
“嗯？”
她擡頭，被他扯下口罩，冰冷鏡片貼面，凍得她忘記了思考。
“我就知道我鐘意你。”他好沒厘頭地說。
懵圈、羞澀、氣惱亂七八糟攪在一塊，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電梯到負二層，他若無其事往外走，她幡然醒神追出去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沒回頭，揮揮手：“蕭修雅。”
也好難寫的名字，而且和他一點不搭。
第三次見面，同年冬，她到華港出差。
去之前幻想過，他們會不會在某時某刻，在某個街頭不期而遇。當然只是想想，這多難啊，華港五百萬人，該修幾輩子緣分才能有幸偶遇。
可緣分如此奇妙，她轉過街角咖啡店，就撞到了天青玉身上。
“喬熠臻。”他彈她額頭，絲毫不見外，“走路不看路，想什麽呢？”
那天他穿的淺青色風衣，和她的竹葉青西裝裙很配。
“你怎麽陰魂不散的。”她不能解釋自己這種心理，明明喜歡偏要嫌棄，明明心裏樂開了花，偏要怪這花不合時宜。
蕭修雅倒沒放心上，自然而然攬過她：“看海去不去？”
她沒應聲，她在想，他們是可以勾肩搭背的關系嗎？
坐上觀光巴士，蕭修雅雙手擱在前座靠背，姿態慵懶隨意。
廣播正用當地語言播報什麽，他忽然轉頭對她說：“你撞大運啦，華港幾百年下不到一場雪，就給你碰到了。”
“……”
“你肯定在想，不就是雪麽，你家每年都下，有什麽金貴的。”
真給他猜中了，她冷著臉：“你別告訴我，我們是偶遇。”
“你過海關我就知道你來了。”
這樣一說，她就能確定他的身份。
“我要下車。”他們沒可能。
“別急，下一站就到了。”萬一呢。
他們吹著鹹鹹的海風在沙灘上散步，聞到他身上的苦橙味，她才明白那一絲海水氣息從何而來。
聊起上次匆匆一見，他說執行完任務回來病了一場。她告訴他，當時她重感冒。
“不是感冒的問題，”他側目註視她，“是我親了你。”
“有嗎？沒有吧。”她裝傻充楞，“我一向循規蹈矩，不可能和來路不明的男人接吻。”
他不t再說話，她也保持緘默，他們安安靜靜吹過一場風，坐返程巴士回到起點。
這座位於北回歸線以南的小島，迎來了百年難遇的大雪。
街邊小孩歡呼雀躍，咖啡店裏一對英國情侶深情擁吻，觀景臺上人們紛紛按下快門。
她冷眼旁觀華港人面對初雪的喜悅，除了他，望族蕭氏不知哪一派的六少爺。
“我回去了。”她不敢看他。
“我送你，司機一會就來。”他挽留。
“不遠，我走回去就行。”
“那我陪你走回去。”
沿街店鋪亮燈，紅的、藍的，是否別有深意？
呼嘯而過的車，靠左、靠右，是否代表不同立場？
這座不倫不類的城，今夜遍地都是被雪淋濕的人。
倘若陸島不曾離分，倘若她不姓喬，他不姓蕭，他們也許能在這場曠古爍今的大雪裏接個吻。
為什麽不呢？他問，姓喬，姓蕭，又能代表什麽？
他不明白，喬乾不可能放她嫁人，更不可能放她嫁到華港。同樣，蕭家第一望族，怎麽可能容忍子侄為人贅婿？
見她如喪考妣，蕭修雅自嘲：“原是我會錯意了。”
她不過是場偶然落在華港的雪，雪融之後，這座城照舊不倫不類。靠左走和靠右走的人，很難再為同一件事歡呼。
一路無話行至壹公館，他止步門前，兩只手揣在風衣口袋：“壹公館的梅花開得好，有時間去看看。哪天走？”
“三十號。”比說明天更仁慈一點。
“我……”他特別愛笑，哪怕難受也要笑，雪花蓋住他的唇，他就無聲地笑。
“請你聽首歌，在華港特別流行。”
那時候，人們聽音樂用的是磁帶錄音機和唱片機，他掏出的Walkman算奢侈品。
他為她戴上兩只耳機，手就順勢捂住她耳朵，動人歌聲流入耳道。這首歌名字是《千千闕歌》，她知道，自發行便口口傳唱，風靡海岸。
她聽不懂，可她願意給他一首歌的時間，聽他在她耳邊輕輕哼唱。
一曲終，他從內襯口袋取出荷包，倒出初見時他從她旗袍上摘下的珍珠紐扣，還給她。
“第一次見你就想說，你戴珍珠很有韻味。”
她今天沒戴耳飾，蕭修雅伸手抓一把枝頭雪，揉成珠，掛在她耳垂。
雪珠凍紅她耳朵，飄雪凍紅他的眼，他笑著轉身，她呆站好一會，叫他“天青玉”。
天青玉回頭：“哎，比比珠。”
她忘了關註那晚有沒有月亮，有沒有晚星，她只記得，珍珠和美玉相愛了。
*
故事停在這裏，喬聞川欲言又止，他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
喬熠臻灌下半杯茶，繼續說：“後來，他帶我回家見父母，我想著正式一點，穿了件晚禮服，他母親說我穿得太暴露……”
和策展人講的故事大差不差，不同點在於，一語帶過的火災，實為謀殺。
得不到父母同意，蕭修雅隨她回瀝江，意料之中，喬乾不同意他們在一起，哪怕蕭修雅願意做贅婿。
那次見面可謂腥風血雨，喬家動棍動刀，蕭修雅和跟他來的幾個手下拔槍，雙方勢同水火。
她堅定不移站在蕭修雅身邊，那是她第二次忤逆父親。第一次是十七歲時罵他專制，被關在房間三天沒吃飯，放出來之後，她再也不敢對父親說一個“不”字。
那次卻為了一個男人和他拔刀相向，父親雷霆大怒：“喬熠臻你該知道，他在這開槍是什麽下場。”
她握住蕭修雅的手，摳出他手裏的槍，對準自己胸口。用這種方式，他們安全離開了喬家，此後開始亡命天涯。
他們一起去了挪威，後來為躲避父親搜捕逃去荷蘭，之後輾轉去別的國家。無論去哪，蕭修雅從來沒有放開過她的手。
最後，父親聯合蕭家介入，他們沒能逃過天網恢恢，被迫分離。
她被帶回家軟禁，父親擅自和北安裴家議親，這時喬聞川生父——裴靖來到喬家。
其實他們早就認識，裴靖母親是瀝江人，和喬乾有生意往來，一來二去地逐漸熟識，關系最好的時候，他們還一起登上新月塔看流星雨。沒料到幾年後再見面是這層身份、這般光景。
經父親隱瞞，裴靖對她和蕭修雅的事一無所知，以為她是單純不想跟他結婚才被關禁閉。在她告訴他後，裴靖問她想不想去找蕭修雅，他可以幫她。
喉嚨幹了，又得喝水。
喬聞川問：“父親仁義，您後來為什麽用那種手段陷害他。”
“聽我說完，”喬熠臻拍下茶杯，“你以為你爸是什麽好東西。”
裴靖私放她離開喬家，給她一張飛華港的機票。然而去機場路上，她發現通行證過期，沒辦法只能掉頭去□□大廳。趕到時□□大廳已經下班，她走投無路找上半個朋友安榮蕭，求他幫她開路。
安榮蕭仗義，送她這份情，她順利進入華港，登上父親早為她搭好的戲臺子，親眼目睹天青玉墮入熔爐。
他姐姐說，那天下午，Yair收到她的機票覆印件，背後寫著壹公館，知道是她來見他。於是盛裝打扮，買了她喜歡的白玫瑰，早早去壹公館候著。
可他至死未能再見她一面。
她趕到時，他已付之一炬。
記得他偽裝醫生去暗殺的叔叔嗎？他姐姐問。是喬乾找上蕭家那一脈，聯合設計害死了蕭修雅。
他的葬禮，她沒資格去，蕭家將她拒之門外，他父母恨她入骨。那時她二十五歲，卻覺得一輩子已經結束，她跳海殉情，被裴靖救下帶回瀝江。
三年後，他們結婚了。
“您被父親打動……然後有了我？”
“你在想什麽？”喬熠臻冷笑，“你就是個錯誤。”
她才不管這樣說是否會傷喬聞川的心，在她喬熠臻的豐功偉績中，養出五十分的繼承人，是最無足輕重的一筆。
父親從小給她灌輸，一百分的女人才能和六十分的男人平起平坐，所以她比堂兄堂弟接受更高強度的教育和訓練。
她二十歲斯坦福商學院博士畢業進入君禦，而她的堂兄們還在給教授打下手。
中途蹉跎幾年，輾轉二十八歲結婚，她從沒被裴靖打動過。他們之間，只有階段性關系好與不好。
關系最好的當屬蕭修雅死後到結婚前那兩年，她食不下咽夜不安寢，裴靖日日陪伴身側，想方設法逗她高興。承他助她逃出喬家的恩情，她偶爾心情好時，也樂意同他一起打馬球、聽歌劇，或者到花園散散步。
裴靖說，兩家結親已是板上釘釘，即使她不和他結，父親也會安排她和別人結。理是這麽個理，她是父親唯一的孩子，她的婚姻和子嗣都是爭權奪勢的籌碼。
他又說，與其被安排和陌生人結婚，不如選他。至少，她熟悉他且不討厭他，而他不會強迫她。她沒有答應。
不久後，錯誤開始了。父親讓裴靖帶她出去散心，旅行途中他們酒後亂性，準確點說，是她上了裴靖，再準確點，是有人在她酒裏加了東西，害她把裴靖當成天青玉。
那人是從小照顧她的保姆，她非常信任的人。
但是裴靖就無辜嗎？
就算他不清楚酒有問題，他以為她喝醉了，他就可以放任她扒他褲子不反抗嗎？他一個一米九的男人推不開一個醉酒的女人嗎？他沒有故意穿天青色衣服引誘她嗎？他在她叫蕭修雅名字的時候沒有回應嗎？他不戴套不就是想父憑子貴嗎？
他如意了。
他成功進了喬家門，成為她法律意義上的丈夫和孩子的爹。
“您為什麽生下我？”喬聞川低著頭，十指擰絞著，聲音像蚊子嗡。
“他們可以把你當成逼我結婚的手段，我也可以把你當成麻痹他們的工具。”喬熠臻雲淡風輕，“我聽話結婚，聽話生下孩子，才能重新回到君禦，變回讓父親放心的女兒。”
兩年後，她坐上了喬聞川現在的位置，表面當二十四孝好女兒，背後拉幫結派架空喬乾。她用了五年時間，把君禦帶上前所未有的高度，逼喬乾退位。
哦，這五年中間還抽空生了個女兒。
“您和妹妹的父親是？”
“一夜情。”
“……”
懷喬詩淺的時候，她知道裴靖幫她去華港是喬乾授意，所以自導一出捉奸在床踹了裴靖。他不冤，他讓她未婚先孕，擔個孕期出軌的罵名還委t屈他了？他喜歡當她孩子的爹，平白多個女兒不該做夢都笑醒嗎？
“你還有什麽問題？”
信息含量太大，喬聞川難以消化，好半天才語無倫次道：“詩淺……妹妹不知道……這些事別讓她知道。”
“做好你答應媽媽的，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扛在她肩上的詛咒總要有人接手，她選中的人是喬聞川。喬熠臻不指望撥亂反正，她清楚自己這樣壓榨兒子，和多年以前喬乾壓榨她無異。有時候看兒子逆來順受忍氣吞聲，她感覺似曾相識，偶爾懷疑自己是否做得太過分。
可脫口而出的仍是冷言冷語。
這就是姓喬的宿命。
他們母子這輩子註定被無形的臍帶捆綁成扭曲的模樣。
“你正在走的路都是我走過的路，媽媽知道你要做什麽。”喬熠臻理一理被夜風吹亂的發，長時間說話使她的聲音變沙啞，混在呼呼風聲裏，迢遠而蒼涼，“我們母子沒必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媽媽給你一個機會。”
自華港回歸以來，陸島聯系密切，然而因為她和蕭修雅那段往事，君禦和華港蕭家從無生意往來。
去年，瀝江市商務委員會與華港商務經濟發展局聯合發布《關於深化瀝港經濟合作、共探區塊鏈技術應用實施意見》，蕭家響應政策提出L—G Blockchain Joint Development munity（瀝—港區塊鏈聯合發展共同體）。
“你把這次合作談下來，從此君禦和喬家聽命於你，如何？”
終究沒辦法像喬乾那樣狠心，對於身上流著一半令她作嘔的血液的兒子，她……愛與恨究竟哪種更多，說不清楚，就這樣吧。
喬熠臻的青史不必有“好母親”這一筆，就像為某些男人立功德碑時，從未有人問他是不是“好父親”。
*
花園裏故事娓娓道來，二樓書房卻沒那麽和氣。安榮蕭手裏拈支煙把玩，他兒子安承業呆坐著一聲不響，他女兒安書懿抱著比熊順毛，他妻子宋慧妍，關鍵人物，在吃蘋果。
整個書房，只有蘋果碎成渣的迸汁聲回響。
“媽，你說句話。”安承業最先扯下遮羞布。
“說什麽？”安書懿嗓門大，“外面養二奶的是你爸，怎麽地還要我媽跪下來求他認錯？”
“什麽你爸我媽，是咱爸咱媽。”
“拉倒吧你，我可沒有在外面搞出私生子來分我家產的好爹。”
宋慧妍啃完蘋果，抽張紙擦擦嘴，再抽張紙擦手：“不是我被綠了嗎？你們吵什麽啊？”
“你究竟想讓我說話，還是想讓我原諒他？”
安承業正要回答，但宋慧妍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劈裏啪啦一頓輸出：“你當然想讓我原諒他，我要是把這事抖落出去，你哪裏還有當市委的好爹扶你上青雲，是不是？”
“媽你怎麽能這樣想我？”
宋慧妍不理他，轉頭罵女兒：“還有你，別一天天惦記你爹兜裏那仨瓜倆棗，不知道咱家最有錢的是誰麽？”
“安榮蕭，你最好笑。”
安榮蕭被點名，煙一頓，順手丟掉。可就算他坐得再正，影子斜了就是斜了，扶不正。
“想一晚上誰害你都沒想到吧？前堂想不到就想想後院，你以為自己養的是溫順小白兔，說不準是條咬人的美女蛇。”
“芳芳不會……”梅芳芳跟他八年，一直安分守己，安榮蕭懷疑誰都不會懷疑她。
宋慧妍嗤笑：“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肚子被你搞大了，不得考慮上戶口的問題。”
“我說完了，你知道該怎麽做。下次別再把這些破事捅到我面前來，晦氣。”她拍拍屁股起身，“丟臉丟到家就算了，還丟到自己外甥女面前，廢物。”
陸歆蘊正在沈思，突然被點名，茫然望向舅媽，記憶中只會逛街喝茶打麻將的闊太太，竟是如此思路清晰、才思敏捷、能言善辯、清醒通透的女人。
“媽，你們不離婚嗎？”安書懿難以置信。
“離什麽離，你爹的貞操重要嗎？我們宋家圖他們安家權，他們安家圖我們宋家錢，天作之合怎麽離？”
宋慧妍說完瀟灑走了，留下一老三少面面相覷。但沒過一會，變成三少凝視一老。
安榮蕭支支吾吾道：“慧妍在外面也有人。”
印象中相敬如賓的舅舅舅媽，是兩個人組出三個家庭的法定夫妻，只有他們的孩子，傻乎乎地認為自己家庭幸福。
最難接受真相的是歆蘊。
利益捆綁之下的婚姻，是否真有真情？
之前她問喬聞川，父母不相愛是什麽感受，如今她問自己，她的父母相愛嗎？如果不，她算什麽產物？
她和喬聞川也是建立在利益基礎之上的婚姻，他們相愛嗎？
喬聞川，相愛嗎？
她留在秘密花園的問題，他看見了卻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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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舅舅……”
門外兩個人慌慌張張拉緊對方的手, 面色慘白，想看又不太敢看他們的樣子。喬熠臻沒想到，她會在這見到兒子和兒媳, 而且他們的想象力疑似過於豐富。
他們莫非以為，莫比烏斯環上的蕭, 是安榮蕭的蕭？
他們沒趕上看三十四年前的月亮，那便由她來講。三十四年前的月亮是赤紅色的, 像觀音額上的吉祥痣, 又謂第三只眼, 慈悲且冷靜地旁觀人世間的因緣際會。
和蕭修雅第一次見面，是在蘭音寺的觀音像前, 她上完香打他身邊過，他指尖遺落的香灰，灼傷了她的玉色旗袍。
那時她還年輕, 二十三歲，最愛清新明麗的顏色, 側目瞧見那天青玉般的面容，難免有些恍惚。
他在看她。
手裏撚的線香，火星子摧枯拉朽燒下去，裊裊煙霧攏繞他這塊美玉。不知怎地, 她聯想到神話故事裏的法寶神器，同樣的仙氣飄逸, 同樣的驚世駭俗。
香灰落在手背，他終於從夢游仙境中醒過神來，卻是沖她盈盈一笑，再沒別的話講了。
她頷首回禮，緩步慢行走出大殿, 捎上斜靠金柱的油紙傘，步入深深回廊。
他和觀音，都在看她。
那是一個瀟瀟秋雨天，寺中梧桐亭亭如蓋，纏繞枝頭被雨淋濕的紅絲帶，沈甸甸的，壓著樹枝垂下去，有一下沒一下點中水窪，心中泛起的漣漪蕩漾開去。
她知道，他在看她。
佛前匆匆一眼，很快他們又見面。
同一天深夜，禪房著火，被困火海的香客呼喊救命，卻遲遲不見有人滅火。
火源離她房間很近，門窗都被封死，她煞費苦心撬開一扇小窗，二十幾雙眼鏡一同盯來。
為首的是他。
視線相交那一刻，他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但轉瞬間被火光燒盡。他收回目光，擡手招來身後黑衣人，低頭耳語幾句，接著黑衣人疾趨而來，在她逃出生天前一秒關上了窗。
她搬起一把椅子猛敲窗戶，許是她強烈的求生意志觸動了他的惻隱之心，且聽不遠處傳來指令，四個字，她聽不懂，應該是“放她出來”的意思。
凈悟禪院共十間禪房付之一炬，僅她一人死裏逃生。又不完全逃生，畢竟她的小命還捏在他手裏，他手裏有槍。
她被帶到後山凈溪澗，手下歹徒全部候在出口，他拽她來到溪邊，兀自往大石頭上一坐，翻出手帕丟給她，讓她擦擦臉上的灰。
她攥緊手帕，硬撐起氣勢說，放我走。
“命令我？”天青玉斂眸一笑，眉眼彎下去時，比風溫柔。
下一秒卻擡槍指著她肩膀，依舊笑瞇瞇的：“把臉洗了，好醜。”
瞪他三秒，她選擇妥協。腳下碎石滑溜，鞋早不知掉哪了，她小心翼翼扶著石頭，赤腳走向溪水。
掬一捧溪水拍在臉上，好冷。用手帕擦臉，濃郁的苦橙香，帶一絲淡淡的海水氣息，奇怪的味道。
站起身轉回去，對準她的槍口不知何時撤了，天青玉睇她一眼，又用她聽不懂的話對手下發號施令。隨後對她說話時忘了切換，看她紋絲不動才重新說：“過來。”
原路返回，跨過石頭比跳下石頭難得多，旗袍裙衩狹窄，她邁不開腿，跨不上去，天青玉遞來一只手，她沒把手放上去，而是抓他手臂。
“放我走。”
他捉住手腕拽她蹲下，另只手替她捋了捋鬢發，拇指擦過下眼瞼，灰裏透黑。
“臉都洗不幹凈。”他笑她，兩人離得近，鼻息撩開發絲，一擡眼便直接對上他粲亮眼眸。
那時的她哪裏見過這樣眉目多情的男人，當即紅了臉，他指腹撫過的地方，似有火苗流躥，嘶嘶燒到耳後根去。
“放我走。”
他放開她，懶洋洋問道：“你都知道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她只能這樣說。
不能說她知道是他放的火。
山雨過後的古寺，鬥拱梁柱潮濕漉漉，即便打翻燭臺也不致於引起熊熊大火。況且，西南角綠樹成蔭，是最不易起火的方位。
也不能說他和他手下有槍。
內陸禁止私人持槍。
看她眼神變化，他就知道她知道了，一拍膝蓋起身：“既然知道了，你必須死。”
話音剛落，最近的兩名手下立刻拔槍對準她。她雙腿發軟直往下跌，天青玉回頭皺眉呵斥，再轉回來又是好商好量的春風面。
“可我憐香惜玉，見不得靚妹變深山孤魂。”
是華港人。
苦橙香迫近，她往後仰，肩膀被按住，天青玉摘掉她領口最上一顆珍珠紐扣，轉身就走。
抵達高處出口，丟下她遺失的拖鞋：“記住了，禿頭給你安排的房間是凈林院6號廂房，你沒去過凈悟院。”
他就這樣走了，像那一夜瀟瀟秋雨，雨停之後了無蹤跡。
再見到他是半年後，春夏交替之際，流感高發時期，她不幸中招。就近去醫院，下行電梯門開，裏面有人在，她沒多想，進去後按一樓。
“喬熠臻？”他念出病歷上的名字，她心跳加速，一時分不清是心有餘悸還是怦然心動，抑或兩者都有。
她怔怔回身，天青玉微闔著眼笑：“好難寫的名字。”
那次他戴一副金絲眼鏡，身穿白大褂，兩手自然下垂，一派白衣天使純良模樣。假如他鼓起的口袋揣的不是槍。是嗎？她不確定。
天青玉順她目光看去，大大方方把槍掏出來給她看。
怎麽會有這種人啊。壞得明明白白。
“好久不見。”他問候，她裝蒜，才不想和燒死七個人的歹徒頭子扯上關系。
這次指不定又是來殺人的。寺廟，醫院，他真會挑地方。
“上次清理的是我家叛徒。”
“……這次呢？”
“下次見面告訴你。”
“……”
電梯到一層自動開門，他借按鍵關門的動作，將她整個人圈在角落。
“喬熠臻。”
“嗯？”
她擡頭，被他扯下口罩，冰冷鏡片貼面，凍得她忘記了思考。
“我就知道我鐘意你。”他好沒厘頭地說。
懵圈、羞澀、氣惱亂七八糟攪在一塊，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電梯到負二層，他若無其事往外走，她幡然醒神追出去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沒回頭，揮揮手：“蕭修雅。”
也好難寫的名字，而且和他一點不搭。
第三次見面，同年冬，她到華港出差。
去之前幻想過，他們會不會在某時某刻，在某個街頭不期而遇。當然只是想想，這多難啊，華港五百萬人，該修幾輩子緣分才能有幸偶遇。
可緣分如此奇妙，她轉過街角咖啡店，就撞到了天青玉身上。
“喬熠臻。”他彈她額頭，絲毫不見外，“走路不看路，想什麽呢？”
那天他穿的淺青色風衣，和她的竹葉青西裝裙很配。
“你怎麽陰魂不散的。”她不能解釋自己這種心理，明明喜歡偏要嫌棄，明明心裏樂開了花，偏要怪這花不合時宜。
蕭修雅倒沒放心上，自然而然攬過她：“看海去不去？”
她沒應聲，她在想，他們是可以勾肩搭背的關系嗎？
坐上觀光巴士，蕭修雅雙手擱在前座靠背，姿態慵懶隨意。
廣播正用當地語言播報什麽，他忽然轉頭對她說：“你撞大運啦，華港幾百年下不到一場雪，就給你碰到了。”
“……”
“你肯定在想，不就是雪麽，你家每年都下，有什麽金貴的。”
真給他猜中了，她冷著臉：“你別告訴我，我們是偶遇。”
“你過海關我就知道你來了。”
這樣一說，她就能確定他的身份。
“我要下車。”他們沒可能。
“別急，下一站就到了。”萬一呢。
他們吹著鹹鹹的海風在沙灘上散步，聞到他身上的苦橙味，她才明白那一絲海水氣息從何而來。
聊起上次匆匆一見，他說執行完任務回來病了一場。她告訴他，當時她重感冒。
“不是感冒的問題，”他側目註視她，“是我親了你。”
“有嗎？沒有吧。”她裝傻充楞，“我一向循規蹈矩，不可能和來路不明的男人接吻。”
他不t再說話，她也保持緘默，他們安安靜靜吹過一場風，坐返程巴士回到起點。
這座位於北回歸線以南的小島，迎來了百年難遇的大雪。
街邊小孩歡呼雀躍，咖啡店裏一對英國情侶深情擁吻，觀景臺上人們紛紛按下快門。
她冷眼旁觀華港人面對初雪的喜悅，除了他，望族蕭氏不知哪一派的六少爺。
“我回去了。”她不敢看他。
“我送你，司機一會就來。”他挽留。
“不遠，我走回去就行。”
“那我陪你走回去。”
沿街店鋪亮燈，紅的、藍的，是否別有深意？
呼嘯而過的車，靠左、靠右，是否代表不同立場？
這座不倫不類的城，今夜遍地都是被雪淋濕的人。
倘若陸島不曾離分，倘若她不姓喬，他不姓蕭，他們也許能在這場曠古爍今的大雪裏接個吻。
為什麽不呢？他問，姓喬，姓蕭，又能代表什麽？
他不明白，喬乾不可能放她嫁人，更不可能放她嫁到華港。同樣，蕭家第一望族，怎麽可能容忍子侄為人贅婿？
見她如喪考妣，蕭修雅自嘲：“原是我會錯意了。”
她不過是場偶然落在華港的雪，雪融之後，這座城照舊不倫不類。靠左走和靠右走的人，很難再為同一件事歡呼。
一路無話行至壹公館，他止步門前，兩只手揣在風衣口袋：“壹公館的梅花開得好，有時間去看看。哪天走？”
“三十號。”比說明天更仁慈一點。
“我……”他特別愛笑，哪怕難受也要笑，雪花蓋住他的唇，他就無聲地笑。
“請你聽首歌，在華港特別流行。”
那時候，人們聽音樂用的是磁帶錄音機和唱片機，他掏出的Walkman算奢侈品。
他為她戴上兩只耳機，手就順勢捂住她耳朵，動人歌聲流入耳道。這首歌名字是《千千闕歌》，她知道，自發行便口口傳唱，風靡海岸。
她聽不懂，可她願意給他一首歌的時間，聽他在她耳邊輕輕哼唱。
一曲終，他從內襯口袋取出荷包，倒出初見時他從她旗袍上摘下的珍珠紐扣，還給她。
“第一次見你就想說，你戴珍珠很有韻味。”
她今天沒戴耳飾，蕭修雅伸手抓一把枝頭雪，揉成珠，掛在她耳垂。
雪珠凍紅她耳朵，飄雪凍紅他的眼，他笑著轉身，她呆站好一會，叫他“天青玉”。
天青玉回頭：“哎，比比珠。”
她忘了關註那晚有沒有月亮，有沒有晚星，她只記得，珍珠和美玉相愛了。
*
故事停在這裏，喬聞川欲言又止，他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
喬熠臻灌下半杯茶，繼續說：“後來，他帶我回家見父母，我想著正式一點，穿了件晚禮服，他母親說我穿得太暴露……”
和策展人講的故事大差不差，不同點在於，一語帶過的火災，實為謀殺。
得不到父母同意，蕭修雅隨她回瀝江，意料之中，喬乾不同意他們在一起，哪怕蕭修雅願意做贅婿。
那次見面可謂腥風血雨，喬家動棍動刀，蕭修雅和跟他來的幾個手下拔槍，雙方勢同水火。
她堅定不移站在蕭修雅身邊，那是她第二次忤逆父親。第一次是十七歲時罵他專制，被關在房間三天沒吃飯，放出來之後，她再也不敢對父親說一個“不”字。
那次卻為了一個男人和他拔刀相向，父親雷霆大怒：“喬熠臻你該知道，他在這開槍是什麽下場。”
她握住蕭修雅的手，摳出他手裏的槍，對準自己胸口。用這種方式，他們安全離開了喬家，此後開始亡命天涯。
他們一起去了挪威，後來為躲避父親搜捕逃去荷蘭，之後輾轉去別的國家。無論去哪，蕭修雅從來沒有放開過她的手。
最後，父親聯合蕭家介入，他們沒能逃過天網恢恢，被迫分離。
她被帶回家軟禁，父親擅自和北安裴家議親，這時喬聞川生父——裴靖來到喬家。
其實他們早就認識，裴靖母親是瀝江人，和喬乾有生意往來，一來二去地逐漸熟識，關系最好的時候，他們還一起登上新月塔看流星雨。沒料到幾年後再見面是這層身份、這般光景。
經父親隱瞞，裴靖對她和蕭修雅的事一無所知，以為她是單純不想跟他結婚才被關禁閉。在她告訴他後，裴靖問她想不想去找蕭修雅，他可以幫她。
喉嚨幹了，又得喝水。
喬聞川問：“父親仁義，您後來為什麽用那種手段陷害他。”
“聽我說完，”喬熠臻拍下茶杯，“你以為你爸是什麽好東西。”
裴靖私放她離開喬家，給她一張飛華港的機票。然而去機場路上，她發現通行證過期，沒辦法只能掉頭去□□大廳。趕到時□□大廳已經下班，她走投無路找上半個朋友安榮蕭，求他幫她開路。
安榮蕭仗義，送她這份情，她順利進入華港，登上父親早為她搭好的戲臺子，親眼目睹天青玉墮入熔爐。
他姐姐說，那天下午，Yair收到她的機票覆印件，背後寫著壹公館，知道是她來見他。於是盛裝打扮，買了她喜歡的白玫瑰，早早去壹公館候著。
可他至死未能再見她一面。
她趕到時，他已付之一炬。
記得他偽裝醫生去暗殺的叔叔嗎？他姐姐問。是喬乾找上蕭家那一脈，聯合設計害死了蕭修雅。
他的葬禮，她沒資格去，蕭家將她拒之門外，他父母恨她入骨。那時她二十五歲，卻覺得一輩子已經結束，她跳海殉情，被裴靖救下帶回瀝江。
三年後，他們結婚了。
“您被父親打動……然後有了我？”
“你在想什麽？”喬熠臻冷笑，“你就是個錯誤。”
她才不管這樣說是否會傷喬聞川的心，在她喬熠臻的豐功偉績中，養出五十分的繼承人，是最無足輕重的一筆。
父親從小給她灌輸，一百分的女人才能和六十分的男人平起平坐，所以她比堂兄堂弟接受更高強度的教育和訓練。
她二十歲斯坦福商學院博士畢業進入君禦，而她的堂兄們還在給教授打下手。
中途蹉跎幾年，輾轉二十八歲結婚，她從沒被裴靖打動過。他們之間，只有階段性關系好與不好。
關系最好的當屬蕭修雅死後到結婚前那兩年，她食不下咽夜不安寢，裴靖日日陪伴身側，想方設法逗她高興。承他助她逃出喬家的恩情，她偶爾心情好時，也樂意同他一起打馬球、聽歌劇，或者到花園散散步。
裴靖說，兩家結親已是板上釘釘，即使她不和他結，父親也會安排她和別人結。理是這麽個理，她是父親唯一的孩子，她的婚姻和子嗣都是爭權奪勢的籌碼。
他又說，與其被安排和陌生人結婚，不如選他。至少，她熟悉他且不討厭他，而他不會強迫她。她沒有答應。
不久後，錯誤開始了。父親讓裴靖帶她出去散心，旅行途中他們酒後亂性，準確點說，是她上了裴靖，再準確點，是有人在她酒裏加了東西，害她把裴靖當成天青玉。
那人是從小照顧她的保姆，她非常信任的人。
但是裴靖就無辜嗎？
就算他不清楚酒有問題，他以為她喝醉了，他就可以放任她扒他褲子不反抗嗎？他一個一米九的男人推不開一個醉酒的女人嗎？他沒有故意穿天青色衣服引誘她嗎？他在她叫蕭修雅名字的時候沒有回應嗎？他不戴套不就是想父憑子貴嗎？
他如意了。
他成功進了喬家門，成為她法律意義上的丈夫和孩子的爹。
“您為什麽生下我？”喬聞川低著頭，十指擰絞著，聲音像蚊子嗡。
“他們可以把你當成逼我結婚的手段，我也可以把你當成麻痹他們的工具。”喬熠臻雲淡風輕，“我聽話結婚，聽話生下孩子，才能重新回到君禦，變回讓父親放心的女兒。”
兩年後，她坐上了喬聞川現在的位置，表面當二十四孝好女兒，背後拉幫結派架空喬乾。她用了五年時間，把君禦帶上前所未有的高度，逼喬乾退位。
哦，這五年中間還抽空生了個女兒。
“您和妹妹的父親是？”
“一夜情。”
“……”
懷喬詩淺的時候，她知道裴靖幫她去華港是喬乾授意，所以自導一出捉奸在床踹了裴靖。他不冤，他讓她未婚先孕，擔個孕期出軌的罵名還委t屈他了？他喜歡當她孩子的爹，平白多個女兒不該做夢都笑醒嗎？
“你還有什麽問題？”
信息含量太大，喬聞川難以消化，好半天才語無倫次道：“詩淺……妹妹不知道……這些事別讓她知道。”
“做好你答應媽媽的，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
扛在她肩上的詛咒總要有人接手，她選中的人是喬聞川。喬熠臻不指望撥亂反正，她清楚自己這樣壓榨兒子，和多年以前喬乾壓榨她無異。有時候看兒子逆來順受忍氣吞聲，她感覺似曾相識，偶爾懷疑自己是否做得太過分。
可脫口而出的仍是冷言冷語。
這就是姓喬的宿命。
他們母子這輩子註定被無形的臍帶捆綁成扭曲的模樣。
“你正在走的路都是我走過的路，媽媽知道你要做什麽。”喬熠臻理一理被夜風吹亂的發，長時間說話使她的聲音變沙啞，混在呼呼風聲裏，迢遠而蒼涼，“我們母子沒必要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媽媽給你一個機會。”
自華港回歸以來，陸島聯系密切，然而因為她和蕭修雅那段往事，君禦和華港蕭家從無生意往來。
去年，瀝江市商務委員會與華港商務經濟發展局聯合發布《關於深化瀝港經濟合作、共探區塊鏈技術應用實施意見》，蕭家響應政策提出L—G Blockchain Joint Development munity（瀝—港區塊鏈聯合發展共同體）。
“你把這次合作談下來，從此君禦和喬家聽命於你，如何？”
終究沒辦法像喬乾那樣狠心，對於身上流著一半令她作嘔的血液的兒子，她……愛與恨究竟哪種更多，說不清楚，就這樣吧。
喬熠臻的青史不必有“好母親”這一筆，就像為某些男人立功德碑時，從未有人問他是不是“好父親”。
*
花園裏故事娓娓道來，二樓書房卻沒那麽和氣。安榮蕭手裏拈支煙把玩，他兒子安承業呆坐著一聲不響，他女兒安書懿抱著比熊順毛，他妻子宋慧妍，關鍵人物，在吃蘋果。
整個書房，只有蘋果碎成渣的迸汁聲回響。
“媽，你說句話。”安承業最先扯下遮羞布。
“說什麽？”安書懿嗓門大，“外面養二奶的是你爸，怎麽地還要我媽跪下來求他認錯？”
“什麽你爸我媽，是咱爸咱媽。”
“拉倒吧你，我可沒有在外面搞出私生子來分我家產的好爹。”
宋慧妍啃完蘋果，抽張紙擦擦嘴，再抽張紙擦手：“不是我被綠了嗎？你們吵什麽啊？”
“你究竟想讓我說話，還是想讓我原諒他？”
安承業正要回答，但宋慧妍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劈裏啪啦一頓輸出：“你當然想讓我原諒他，我要是把這事抖落出去，你哪裏還有當市委的好爹扶你上青雲，是不是？”
“媽你怎麽能這樣想我？”
宋慧妍不理他，轉頭罵女兒：“還有你，別一天天惦記你爹兜裏那仨瓜倆棗，不知道咱家最有錢的是誰麽？”
“安榮蕭，你最好笑。”
安榮蕭被點名，煙一頓，順手丟掉。可就算他坐得再正，影子斜了就是斜了，扶不正。
“想一晚上誰害你都沒想到吧？前堂想不到就想想後院，你以為自己養的是溫順小白兔，說不準是條咬人的美女蛇。”
“芳芳不會……”梅芳芳跟他八年，一直安分守己，安榮蕭懷疑誰都不會懷疑她。
宋慧妍嗤笑：“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肚子被你搞大了，不得考慮上戶口的問題。”
“我說完了，你知道該怎麽做。下次別再把這些破事捅到我面前來，晦氣。”她拍拍屁股起身，“丟臉丟到家就算了，還丟到自己外甥女面前，廢物。”
陸歆蘊正在沈思，突然被點名，茫然望向舅媽，記憶中只會逛街喝茶打麻將的闊太太，竟是如此思路清晰、才思敏捷、能言善辯、清醒通透的女人。
“媽，你們不離婚嗎？”安書懿難以置信。
“離什麽離，你爹的貞操重要嗎？我們宋家圖他們安家權，他們安家圖我們宋家錢，天作之合怎麽離？”
宋慧妍說完瀟灑走了，留下一老三少面面相覷。但沒過一會，變成三少凝視一老。
安榮蕭支支吾吾道：“慧妍在外面也有人。”
印象中相敬如賓的舅舅舅媽，是兩個人組出三個家庭的法定夫妻，只有他們的孩子，傻乎乎地認為自己家庭幸福。
最難接受真相的是歆蘊。
利益捆綁之下的婚姻，是否真有真情？
之前她問喬聞川，父母不相愛是什麽感受，如今她問自己，她的父母相愛嗎？如果不，她算什麽產物？
她和喬聞川也是建立在利益基礎之上的婚姻，他們相愛嗎？
喬聞川，相愛嗎？
她留在秘密花園的問題，他看見了卻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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