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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天堂鳥05 請不要在心裏下雪了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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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天堂鳥05 請不要在心裏下雪了好嗎?

靜園難得熱鬧, 一家四口同聚一堂吃年夜飯,照舊分餐而食,親而不褻的氛圍減淡了年味, 若非遠處爆竹聲聲,窗外焰火陣陣, 這頓飯可謂壓抑。

陸歆蘊胃口不佳,磨磨蹭蹭地象征性吃幾口, 等喬熠臻撂了筷子, 便緊跟著停箸。喬家兄妹亦然。

四個人端坐餐桌旁, 對著幾乎未曾動過的玉盤珍饈,陷入詭異沈默。

“媽媽給你們準備了新年禮物, 吃好了到前廳來。”言畢,喬熠臻離席。

各自領了禮物拆開,歆蘊的最貴重, 是一套翡翠珠寶,詩淺的最實在, 一張卡。

至於喬聞川……他收到一枚銀色胸針,低調而不失雅致,尤其符合他的氣質。然而類似的胸針他擁有很多,即便再適合, 也泯然於眾。

閑著無事,四人圍坐剪窗花, 喬聞川手笨,十分鐘不到換了兩張紙,驀地遭到母親奚落,剪刀一歪,又剪壞一張, 訕訕地停下動作待命。

眼見一朵雪花即將剪成,歆蘊手一抖——哢嚓——

“哎呀,剪錯了。”

“啊啊啊我也剪錯了!”喬詩淺拍下剪刀,“不剪了不剪了,好難。”

兩人相視一笑,喬熠臻依次掃過她們,目光落在喬聞川臉上,欲言又止。

轉頭問歆蘊會不會打麻將,歆蘊點頭,接著一家人換到麻將桌上,乒乒砰砰搓起麻將。

歆蘊自詡不差,未料喬熠臻仿佛開了掛,打一局贏一局,他們仨討不到一點好處。

“媽媽好厲害!”

“那當然,打麻將還是他——”突如其來的爆破聲阻斷話音,煙花在喬熠臻眼中盛放,她不知想到什麽,臉色隨著煙花冷卻。

氣氛突然變沈悶,兩局過後喬詩淺哈欠連天:“困了,我上樓躺著去。”喬熠臻也說累了,神色戚戚回房。

“你累不累,我們出去走走?”

“好。”

湖中煙花倒影隨水蕩漾,廊橋上,兩個人手挽手緩步慢行,沿途竹木簾子迎風擺動,雪花就著縫隙鉆進來,施施然落在他們腳面。

“媽媽怎麽了?”

喬聞川搖頭:“不清楚,可能想起什麽人了。”

“淺淺的爸爸嗎?”

“不是,若我沒猜錯,蕭先生是她心儀之人。”

打麻將是華港盛行的娛樂活動,在瀝江並不流行。假如那位蕭先生是華港人,多半出自華港望族蕭氏。

三十五年前,蕭氏內亂,五大派系互相殘殺,族中子弟死傷無數,不知母親心儀那位蕭先生是否是其中之一。

那一年,喬熠臻二十二歲。

蕭氏內亂長達五年,五年之後華港萬象更新,誰還記得有那樣一個人,死於爾虞我詐?又有誰記得,烽火狼煙中有過那樣一段情?

“父母不相愛,是什麽感受?”比起喬熠臻的前塵往事,歆蘊更關心上一輩恩怨對他造成的影響。

“沒什麽感受。”母親連他都不愛,他怎麽會在意父母是否相愛。

歆蘊搓熱小手捂他的臉,嘴巴嘟嘟說:“我的好哥哥,這個冬天已經夠冷了,請你不要在心裏下雪了好嗎?我愛你。”

*

從樓上俯瞰兒子兒媳,他們情意綿綿的樣子,比天上的煙花更耀眼。

關上窗,拉上簾,室內黯然無光。黑暗中,那堵墻上,好像有個人,正在看她。

走近了瞧,卻是壁燈上嵌的兩顆珍珠。

喬熠臻必須承認,她嫉妒喬聞川。

這個處處都不如她的兒子,卻因為是她兒子享受諸多優待。輕而易舉入主君禦,成功娶到心儀的女人,不必像她深思長計,只需耐心等待既定時刻降臨,便能順利執掌喬家。

懷著妒意入睡,這一夜,喬熠臻做了場夢,挺拔巍峨的兒子,變成裝在搖籃裏小小一只,正咿咿呀呀對她笑。

而她面容呆滯,凝視他,心緒紛紜。鬼使神差地伸手,扼住父親珍視的孫子的咽喉。她曾經這樣幹過,可惜沒能狠下心,一不留神讓裴靖救下他兒子,又一不留神,喬聞川長大了。

搖籃裏笑吟吟的嬰兒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她身後,淚眼婆娑的男人。

他問她:媽媽,為什麽?

他曾這樣問過她,不止一次。

小學五年級一次月考,數學考卷難度偏高,喬聞川考98分,和幾個同分同學並列年級第二。

檢查卷子發現,他因為應用題沒寫“解”被扣掉至關重要的一分,她勃然大怒,握戒尺的手比以往都用力。

鮮血一點點浸染校服,喬聞川卻咬緊牙關一聲不響。過後給他送藥,見他佝僂著遍體鱗傷的背伏案寫作業,她的心猛地抽搐一下。

喬熠臻沒有走近,藥膏放在島臺,準備轉身離開。這時喬聞川回頭,斂著一雙澄凈的眼睛,遙遙仰望她問:媽媽,為什麽?

她怎麽回答來著?她無情地說:你是我兒子,你必須是第一,不能丟我和喬家的臉。

喬聞川的垂淚眼貌似是在那一刻形成的,記不清了,她只依稀記得,他小時候眉眼彎彎,很愛笑。

再這樣問是八年後,她在英國某個破閣樓裏找到奄奄一息的喬聞川。腦袋燒得稀裏糊塗的他,睜眼看見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她,媽媽,為什麽。

她一如既往絕情,說你是我兒子,你不能成為我喬熠臻的人生汙點,更不能成為喬家史書上的敗筆。

她不明白,喬聞川到底在矯情什麽。他一個只需要考六十分就能當第一的喬家子孫,本可以順遂無憂地登上別人奮鬥幾十輩子都登不上的高峰,非要不聽話去搞什麽沒用的新聞攝影。

後來經她幹預,他認命去讀商科,又不知道犯哪門子倔,放著衣食無憂的生活不要,把自己扔進貧民窟裏疲於奔命。

他吃的苦都是他自找的。

舊年最後一朵煙花,透過窗簾縫隙飄進來,點燃她灰白的鬢發。

喬熠臻面對鏡中怔忡的自己,老了,老得快忘了她也曾有過一段自討苦吃的青春,也曾和心愛之人手牽著手在大雪中共白頭。

*

待朝陽初升,夢中小小的兒子變回她仰頭才能對視的大人。他自昏暗的木梯走下來,繞過紫檀雕鏤折屏進到餐廳,略俯身鞠躬問候:“媽媽早安。”

喬熠臻望一望他身後:“歆蘊沒起來?”

“嗯,天冷,我讓她再睡會。”

傭人拉開椅子,喬聞川道謝落座,執白玉湯匙,拌一拌雞絲粥。

“記得歆蘊那份別放蔥和姜絲。”

“少爺放心,我們記得少夫人的忌口。”

難得一次無事可談的單獨相處,母子對坐無言,各懷心事。

年前謝綺登門拜訪,言辭間對喬聞川讚不絕口,甚至說喬聞川有她當年風範。她不置可否,親自去君禦查看核心業務數據。出乎意料,他這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兒子,今年工作積極性空前高漲,並且取得了可觀成就。

在經濟蕭條的背景下,五姓之首億通謝家尚且捉襟見肘,君禦竟能欣欣向榮。

這廂喬熠臻尋思著誇獎他幾句,那廂喬聞川已經措好了詞。

“媽媽,再有一個月我就成家三年了,您預備什麽時候把財政自由權交給我?”

“嗯?你怎麽沒有財政自由權?你訂婚那天我就給你了。”

“是,可您隨時能查看我的每一筆財務流水。”

“我又不是一天天閑的盯著你賬單看。”

“您有這個權限,看與不看,於我是一樣的。”

喬熠臻語塞,他繼續說:“我不僅是您兒子,也是歆蘊的丈夫。”

再過一年他三十歲,母子註定漸行漸遠,夫妻才會愈走愈近。

在他的小家裏,歆蘊是女主人,除她以外,不能有另一個女人幹涉,或者說監視他們夫妻的財務情況。

“我明白了。”

“謝謝媽媽成全。”

*

抵達清秋湖畔四合院,陸歆蘊剛探出腦袋,頭頂冷不防挨一記重錘。

“就等你們了。”陸知行往車門一靠,“天天睡懶覺,你老公也不管管你。”

喬聞川從車另一側繞過來,規規矩矩叫了聲“二哥”,倚在車旁的妖嬈身姿立即隨風倒向他:“妹夫今年賺得t盆滿缽滿,下次帶帶我。”

“你個當官的就別想賺錢了,”陸歆蘊跳下車嗔他,“蹲局子警告。”

陸知行站直,抱臂仰天閉目,任北風刮他臉頰:“我辭職了,準備喝西北風。”

“二哥,那是東北向。”

陸歆蘊繞陸知行一周,難以置信:“爺爺竟然沒打斷你的腿。”

話音剛落頭頂又遭重創,兄妹倆你追我趕跑進院子。

席間賓朋滿座,喬聞川進門後粗略掃一眼,除了爺爺和父母兄嫂,其餘人都沒印象。

歆蘊站旁邊小聲給他介紹。

爺爺陸洲生有兩兒一女,父親陸廣勳最小、大伯一家四口,堂兄堂嫂沒有小孩,姑姑一家六口,大表哥已婚,手上抱的紅團子是他女兒,也即陸歆蘊的表外甥女,乳名叫米糕。

“那位老人家是?”喬聞川看向爺爺身邊的鶴發老者。

“那是沈爺爺,他們以前是戰友,現在住一起養老。”

正想追問是不是沈修遠爺爺,門後閃出個人吆喝“陸甜甜”,答案顯而易見。

二十人同桌用餐,按輩分列座,歆蘊輩分低年紀小,座位離主位遠。最小的米糕坐爺爺對面,照顧她吃飯的重任便落在喬聞川和沈修遠肩上。

“知行呢?”

“哎來啦!”陸知行進屋在歆蘊另一邊落座,被爺爺斥責沒規矩,只嬉皮笑臉端起酒杯,“我自罰三杯。”

席間,歆蘊不知發現什麽新鮮事,忽然側轉身和陸知行嘀嘀咕咕。

喬聞川被冷落在半生不熟的親戚堆裏如坐針氈,一擡眼和大表哥四目相對,一側目和姑姑尷尬對視,索性低下頭吃飯。

左手邊的米糕扭頭打量他,卻又在他看過去時,轉頭對沈修遠說:“沈叔叔,我想吃那個……那個……紅色的。”

“紅色的……”沈修遠拿起一塊方糕,“這個嗎?這個叫桔紅糕。”

米糕咯咯笑:“吉紅糕——”

“不對,桔,桔紅糕。”

米糕鸚鵡學舌幾遍不會,抱著沈修遠撒嬌:“沈叔叔——米糕要吃紅糕。”

……

渺遠的交談聲、歡笑聲縈繞身畔,他們三三兩兩之間都有說不盡的家常。只有喬聞川,像誤闖陸家天倫的過客,被不冷不熱地架在一個不怎麽重要的位置,旁觀他們的家庭和睦。

正當他把自己當透明人時,桌子底下,有只手摸到他的存在。

歆蘊一手偷偷撓他膝蓋,一手正大光明夾一塊紅燒鰻魚放進他碗裏。

喬聞川睇她,她眨巴眨巴眼,他手裏的筷子顫了顫,她歪頭一笑:“怎麽啦?你不吃鰻魚嗎?”

“謝謝。”手伸到桌下拂她,卻剛好被站起來敬酒的陸知行看見。

二舅哥和小姑爺死亡對視幾秒,陸知行搖頭嘖聲,沒眼看。

輪到他們給爺爺敬酒,歆蘊悄聲問他酒量怎麽樣,喬聞川面露難色,囫圇說一般。於是趁人不註意,她和他換了酒杯。

怎奈爺爺有心為難,喝完一杯又叫傭人給他滿上,這一杯下肚,喬聞川直接踉踉蹌蹌撞到歆蘊肩膀。

“你酒量不行。”爺爺取笑他,“這梅子酒歆歆都能喝兩杯。”

歆蘊攙住他,撇嘴抱怨爺爺欺負人。

“你別護著,細皮嫩肉的富家少爺,酒量忒差。”

這能一樣嗎?她那杯是十幾度的酒,後來倒給喬聞川的是四十幾度的酒。

猜到爺爺有心捉弄,但沒想到他竟然當眾下孫女婿臉面,歆蘊正想和他說道說道,爺爺卻拍喬聞川肩膀問:“還能喝嗎?”

喬聞川站直,只怕是喝昏了腦子,竟然點頭。

“陸爺爺我陪您喝。”沈修遠站出來把站不穩的男人撂她身上,“扶他出去。”

陸知行跟過來打圓場,陸歆蘊才能順利把喬聞川帶離餐廳。

西廂房,歆蘊扶他躺床上,還沒直起腰便被他拽下去,雙方額頭相撞,梅子酒氣撲鼻而來。

“歆蘊。”

“你裝醉?!”

“我想你了。”

“……”

真醉了,神志不清捧著她的臉,這裏親親,那裏親親,好像怎麽都親不夠似的。

“喬先生這麽黏人吶?”

他在她唇上親了又親:“糯米糍。”

剛吃過糯米糍,嘴巴很黏。歆蘊反應好半晌才明白,他說他像糯米糍。

“大騙子,你也就喝醉了才黏我。”

“想黏,但是不行,不行……黏住就分不開,分不開就不能專心工作,不工作就……就不能讓你穿喜歡的裙子,做喜歡的工作。”

“何苦呢。”她哭笑不得,“我不要你當英雄,我只希望你能做自己。”

他搖頭,好沒邏輯地說:“可我姓喬,我姓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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