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含羞草01 我愛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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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含羞草01 我愛我的妻子
院中響起剎車聲, 陸歆蘊飛奔出門。
臉龐撞胸膛，傘猛地一顫，喬聞川原地呆滯。
“你回來啦。”
她抱緊他, 鼻尖蹭一蹭鎖骨：“你終於回來啦！”
喬聞川慢半拍擡右手，虛攬她的腰。
得到回應, 她得寸進尺，撩開西服隔著襯衫重重啃一下鎖骨。
“我好想你。”
如此直白的思念令喬聞川應接不暇。
恰好有風吹過, 他將她攬到身邊：“外面冷, 先進屋。”
陸歆蘊幫他脫下外套, 指尖撫過袖口蹭到水漬，定睛一看竟是紅色。
“你受傷了？！”
他循她目光看向外套：“不是我的血, 回來路上碰見車禍，不小心沾上的。”
歆蘊吐一口長氣，定了定心神, 催他去洗澡。
“先去看面面。”
“面面才不想你，它已經睡啦。”
*
浴室內水霧氤氳, 喬聞川半臥在浴缸裏，微仰著頭直視耀眼的燈源。
浴缸龍頭源源不斷註水，散水口半開半閉，水位線在一定範圍內波動, 水溫幾乎恒定不變，完全能夠泡到第二天早上, 甚至更久。
如果變成一條魚就更好了，在水裏泡一輩子，一輩子只有七秒那麽長，七秒之前的傷與痛都能一筆勾銷。
回家途中，他偶然碰見了一個不願再見的人, 他也知道，她同樣不願再見到他。
其實談不上深仇大恨，當年以為天大的事，經年之後再看，不過笑話一則。
喬聞川把手覆在額上按太陽穴，掌心水潤泅濕幹澀的眼睛。
長時間註視光源，昡光導致視物不清，他盯著自己的手腕，浮突的靚藍脈絡像毒蛇迤邐。
它寄生在他血肉裏，時不時爬出來吐信子，但它現在不咬人，只是隨時隨地提醒他曾在這留下一道疤。
垂直於血管細細一條紅線，他用美工刀親手劃下的，在讀高二那年。
那位同學——許映雙邀請他參加九市聯辦的版畫比賽，賽制是兩到三人小組賽，據說金獎獎金豐厚。起初他沒答應，他又不缺錢，更何況母親不會同意他浪費時間參加這種藝術類比賽。
想在除了學習還是學習的瀝江附中，找人參加這種比賽，無異於大海撈針。許映雙一直沒找到同伴，眼看報名截止即將截止，便寄最後希望於喬聞川，他一時心軟，答應了。
比賽要求提交七張版畫作品，許映雙包攬五張，剩下兩張分配給他。喬聞川沒接觸過版畫，明確表示會拖後腿，她說沒關系，盡力而為。
為了版面效果更佳，許映雙放棄使用多年的老舊刻刀，斥“巨資”購入兩套嶄新工具和金絲楠木板，分給他一套，還借給他幾本版畫入門書。
每晚寫完學校布置的作業和家教老師留的作業，他翻開入門書惡補，理論知識看明白了嘗試上手，結果t屢試屢敗。
版畫制作的難點在於左右相反，雕在木板上是反面，拓印到紙上才能顯示正面。他謹記這個原則，每次落下刻刀都慎之又慎，但失誤不會因為他謹慎就不出現。
在耗盡十塊金絲楠木板後，他敲響退堂鼓，許映雙鼓勵他再試試，並騰給他五塊板。喬聞川拒絕了。金絲楠木板價格高昂，許映雙家裏經濟條件不太好，零花錢也不多，負擔不起他的耗材量。
他購入新木板，一次又一次嘗試，最終成功制作出第一張版畫。彼時許映雙已經完成四張，他必須快馬加鞭才能趕上進度。
然而意外悄然而至。
某天放學回到家，藏在書櫃底層的版畫消失無蹤，他跑下樓詢問保姆，保姆說夫人下午回來過，他知道一定是母親來過，可他想問的是……版畫。
保姆支支吾吾，指向廚房的垃圾桶。
支離破碎的木片，漂浮在殘羹剩湯上，蘸滿了油汙。
他雙腿打顫，用手撐著島臺才沒倒下，胃裏排山倒海，喉嚨倏然擴張，未能消化的山珍海味悉數吐進垃圾桶。
那幅版畫，死於母親的殘忍和他的無能雙重迫害。
他和母親大吵一架，準確來說，是他一個人宣洩情緒，母親自始至終只是優雅地坐在那，冷眼看著她的兒子如困獸般掙紮。
他大病一場，躺在床上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面對許映雙，一天想不出就病一天，病了一周之後，母親下達最後通牒。
他舉起美工刀抵上手腕，聲稱自己寧死都不去學校，母親冷眉狎玩，似乎不相信他會割腕。
那他偏要割給她看。
刀片劃開皮膚，細縫滲出鮮血，疼痛扼殺掉往更深處劃的勇氣。他丟掉美工刀，再一次向母親臣服。
母親很了解他，深知他不可能自殺，做出這些幼稚偏激的行為，無非是想消弭心中作祟的內疚感。她看出少年因自尊心滋生的惶惶不安，並且從善如流地陪他演戲。
最後他還是回到學校，意料中的質問和責備並未降臨。
許映雙轉學了，在母親毀壞版畫的第二天，她親自到校促成這件事。
那道血痕一夜之間愈合，隔天青紫痂皮脫落，新長的皮膚明顯比原有皮膚白，再過幾天白痕也消失了。這件事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濃霧散盡，他沒有變成魚游走，外面有人在等他，該去面對了。
喬聞川系上腰帶，拉開門，走出浴室。
歆蘊臥在沙發上看書，矮幾上擱著從車上帶回的《親愛的喬納》。
“這本書看完了？”
“嗯嗯。”
等他落座，陸歆蘊放下手裏的書，沒骨頭似的黏到他身上去，摟住濕氣繚繞的脖頸輕嗅：“冷杉，洋桔梗，雪和雨水，還有一點點我的氣味。”
被她觸碰，含羞草依然會閉合，喬聞川紋絲不動，生硬地把話題扯回書上：“你有沒有覺得，她們父母的愛情很悲哀？”
“不啊，他們相愛了一輩子。”
“他們不是相愛一輩子，是婚姻讓他們一輩子在一起。”
歆蘊擡起頭，凝視他的眼：“我不認同哦，雖然他們有分歧有爭執，但他們不是不相愛，只是……怎麽說呢……愛情是懸浮的，婚姻讓愛情落地生根，在降落過程中，勢必會產生各種摩擦。”
“歆蘊，你太理想化了。他們的愛情在Marilyn賭氣懷上第一個女兒時就已經湮滅，所謂相愛只是他們維持婚姻的借口。”
“你把愛情和婚姻分這麽清楚，還把它們看得如此悲觀，想表達的是……”陸歆蘊直截了當地問，“你不愛我，對嗎？”
這個疑問像開水燙出的水泡，長在手上，碰一碰就疼。她本想等它順其自然破裂，這樣就能避免刺骨錐心的痛。
可喬聞川今晚遞來一根針，她避無可避，現在離答案僅有一步之遙，她竟然有點後悔問出口。
她垂頭整理裙擺，落在頭頂的目光帶著灼熱的火星，點燃她的烏發，畢畢剝剝，在室內回響。
“不。”
陸歆蘊猛然擡起頭。
“我愛我的妻子。”
眸中星輝猝然暗淡。
是“妻子”不是“你”。換言之，他喜歡的是冠上“喬太太”頭銜的人，誰都可以，只是她恰好成為了他的妻子。
“我問的是——我。”咬文嚼字的游戲，她奉陪到底。
喬聞川避而不答：“我們之間可以有感情，但不能有愛情。”
“我不明白。”
“歆蘊，你還小……”
“說得你多老似的，也就大五歲。”
他忽略她無意義的駁斥，像位看盡世間冷暖的耄耋老者：“你這個年紀難免把愛情看得重要，但於我，情與愛都不必要，必要的是一段體面的婚姻。”
明明他才二十八歲。
詭異的是，他說這樣的話，一點都不違和。眉宇間透露出的與年紀不適配的成熟老練，佐證了他的話。
但她捕捉到的重點是——
“你也經歷過我這個年紀，你曾經是不是也把愛情看得很重？”歆蘊深呼吸，克制著心底翻湧的情緒，“你騙我，你有喜歡過的人，可能現在還喜歡，是不是？”
“不是。”喬聞川矢口否認，“我沒必要隱瞞，歆蘊，我絕對忠貞，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按計劃那樣細水長流走下去。”
“我不願意。”她紅了眼眶，聲音發澀，“我喜歡上你了，我不願意守著乏味的婚姻細水長流，我想和你幸福快樂過好每一天。”
“喬聞川，你呢？你喜不喜歡我？男女之間的喜歡。”
雨水嘩啦啦沖刷窗戶，窗邊風鈴歡快地蕩著，世界喧囂熱鬧，他們這一角除外。
長久沈默過後，喬聞川身體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抱歉。”
淚腺裝了聲控開關，眼睛應聲蒙上一層水霧，他端踞在雲霧繚繞的山林裏，她看不見他的枯榮。
她能感受到，他喜歡她的，不止夫妻之間的喜歡，還有超脫身份之外的情意。
如若只是夫妻之間的喜歡，他不必冒著觸怒母親的風險同意她養貓，也不必在她提出進入下一階段時忐忑惶恐，更不必為了哄她高興笨拙地餵她吃酸奶。
可他為什麽不承認？
歆蘊毫無章法地翻折書頁，折角展平，折角再展平，紙面留下一道無法消除的折痕。
翻到夾在書裏的紙冰花，找出他對她有意的證據。
“你不喜歡我，你拿我亂折的冰花當書簽？”
冰花擲向矮幾，和車鑰匙碰頭。
“你不喜歡我，你把我送的茶杯貓隨身攜帶？”
喬聞川偏頭看向別處，淡聲道：“我從不給物品賦予特殊意義。”
“承認喜歡我就這麽難嗎？”她抓住他的手臂，晃一晃。
喬聞川閉了閉眼：“歆蘊，你很好，我不想欺騙你。”
“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喜歡我？”
目光從別處收回，聚焦在波光粼粼的月牙眼上。喬聞川反握她手腕，不敢說，只會以無可奈何的口吻閃爍其詞，通過三令五申掩飾內心的怯懦。
“我們只能做夫妻，做不成愛人。”
“喬聞川你就是個懦夫！”含在眼裏的淚珠簌簌地落，她看他的眼神盡顯失望。
喬聞川心臟一緊，站起身坐到她身邊去，手覆上單薄後背輕輕地拍。歆蘊淚光盈盈流轉著望向他，忽然挺直了腰去尋他的唇，他後撤，讓她撲了空。
他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也不羞惱，扁了扁嘴，望著他，自嘲地笑。
碩大珠淚吧嗒打在手背，他仿佛被火星子灼了下。歆蘊擡手擦了擦淚，起身，一溜煙沖進衣帽間。
出來時睡裙換成了米色針織裙，外加黑色長風衣，她紅著眼徑直朝門口去。
“你去哪？”
“回家。”
喬聞川急忙跟上阻攔：“外面在下大雨。”
歆蘊後退兩步，揚起下巴：“你在挽留我？”
“是。”
“那你應該過來牽我的手抱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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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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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龐撞胸膛，傘猛地一顫，喬聞川原地呆滯。
“你回來啦。”
她抱緊他, 鼻尖蹭一蹭鎖骨：“你終於回來啦！”
喬聞川慢半拍擡右手，虛攬她的腰。
得到回應, 她得寸進尺，撩開西服隔著襯衫重重啃一下鎖骨。
“我好想你。”
如此直白的思念令喬聞川應接不暇。
恰好有風吹過, 他將她攬到身邊：“外面冷, 先進屋。”
陸歆蘊幫他脫下外套, 指尖撫過袖口蹭到水漬，定睛一看竟是紅色。
“你受傷了？！”
他循她目光看向外套：“不是我的血, 回來路上碰見車禍，不小心沾上的。”
歆蘊吐一口長氣，定了定心神, 催他去洗澡。
“先去看面面。”
“面面才不想你，它已經睡啦。”
*
浴室內水霧氤氳, 喬聞川半臥在浴缸裏，微仰著頭直視耀眼的燈源。
浴缸龍頭源源不斷註水，散水口半開半閉，水位線在一定範圍內波動, 水溫幾乎恒定不變，完全能夠泡到第二天早上, 甚至更久。
如果變成一條魚就更好了，在水裏泡一輩子，一輩子只有七秒那麽長，七秒之前的傷與痛都能一筆勾銷。
回家途中，他偶然碰見了一個不願再見的人, 他也知道，她同樣不願再見到他。
其實談不上深仇大恨，當年以為天大的事，經年之後再看，不過笑話一則。
喬聞川把手覆在額上按太陽穴，掌心水潤泅濕幹澀的眼睛。
長時間註視光源，昡光導致視物不清，他盯著自己的手腕，浮突的靚藍脈絡像毒蛇迤邐。
它寄生在他血肉裏，時不時爬出來吐信子，但它現在不咬人，只是隨時隨地提醒他曾在這留下一道疤。
垂直於血管細細一條紅線，他用美工刀親手劃下的，在讀高二那年。
那位同學——許映雙邀請他參加九市聯辦的版畫比賽，賽制是兩到三人小組賽，據說金獎獎金豐厚。起初他沒答應，他又不缺錢，更何況母親不會同意他浪費時間參加這種藝術類比賽。
想在除了學習還是學習的瀝江附中，找人參加這種比賽，無異於大海撈針。許映雙一直沒找到同伴，眼看報名截止即將截止，便寄最後希望於喬聞川，他一時心軟，答應了。
比賽要求提交七張版畫作品，許映雙包攬五張，剩下兩張分配給他。喬聞川沒接觸過版畫，明確表示會拖後腿，她說沒關系，盡力而為。
為了版面效果更佳，許映雙放棄使用多年的老舊刻刀，斥“巨資”購入兩套嶄新工具和金絲楠木板，分給他一套，還借給他幾本版畫入門書。
每晚寫完學校布置的作業和家教老師留的作業，他翻開入門書惡補，理論知識看明白了嘗試上手，結果t屢試屢敗。
版畫制作的難點在於左右相反，雕在木板上是反面，拓印到紙上才能顯示正面。他謹記這個原則，每次落下刻刀都慎之又慎，但失誤不會因為他謹慎就不出現。
在耗盡十塊金絲楠木板後，他敲響退堂鼓，許映雙鼓勵他再試試，並騰給他五塊板。喬聞川拒絕了。金絲楠木板價格高昂，許映雙家裏經濟條件不太好，零花錢也不多，負擔不起他的耗材量。
他購入新木板，一次又一次嘗試，最終成功制作出第一張版畫。彼時許映雙已經完成四張，他必須快馬加鞭才能趕上進度。
然而意外悄然而至。
某天放學回到家，藏在書櫃底層的版畫消失無蹤，他跑下樓詢問保姆，保姆說夫人下午回來過，他知道一定是母親來過，可他想問的是……版畫。
保姆支支吾吾，指向廚房的垃圾桶。
支離破碎的木片，漂浮在殘羹剩湯上，蘸滿了油汙。
他雙腿打顫，用手撐著島臺才沒倒下，胃裏排山倒海，喉嚨倏然擴張，未能消化的山珍海味悉數吐進垃圾桶。
那幅版畫，死於母親的殘忍和他的無能雙重迫害。
他和母親大吵一架，準確來說，是他一個人宣洩情緒，母親自始至終只是優雅地坐在那，冷眼看著她的兒子如困獸般掙紮。
他大病一場，躺在床上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面對許映雙，一天想不出就病一天，病了一周之後，母親下達最後通牒。
他舉起美工刀抵上手腕，聲稱自己寧死都不去學校，母親冷眉狎玩，似乎不相信他會割腕。
那他偏要割給她看。
刀片劃開皮膚，細縫滲出鮮血，疼痛扼殺掉往更深處劃的勇氣。他丟掉美工刀，再一次向母親臣服。
母親很了解他，深知他不可能自殺，做出這些幼稚偏激的行為，無非是想消弭心中作祟的內疚感。她看出少年因自尊心滋生的惶惶不安，並且從善如流地陪他演戲。
最後他還是回到學校，意料中的質問和責備並未降臨。
許映雙轉學了，在母親毀壞版畫的第二天，她親自到校促成這件事。
那道血痕一夜之間愈合，隔天青紫痂皮脫落，新長的皮膚明顯比原有皮膚白，再過幾天白痕也消失了。這件事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濃霧散盡，他沒有變成魚游走，外面有人在等他，該去面對了。
喬聞川系上腰帶，拉開門，走出浴室。
歆蘊臥在沙發上看書，矮幾上擱著從車上帶回的《親愛的喬納》。
“這本書看完了？”
“嗯嗯。”
等他落座，陸歆蘊放下手裏的書，沒骨頭似的黏到他身上去，摟住濕氣繚繞的脖頸輕嗅：“冷杉，洋桔梗，雪和雨水，還有一點點我的氣味。”
被她觸碰，含羞草依然會閉合，喬聞川紋絲不動，生硬地把話題扯回書上：“你有沒有覺得，她們父母的愛情很悲哀？”
“不啊，他們相愛了一輩子。”
“他們不是相愛一輩子，是婚姻讓他們一輩子在一起。”
歆蘊擡起頭，凝視他的眼：“我不認同哦，雖然他們有分歧有爭執，但他們不是不相愛，只是……怎麽說呢……愛情是懸浮的，婚姻讓愛情落地生根，在降落過程中，勢必會產生各種摩擦。”
“歆蘊，你太理想化了。他們的愛情在Marilyn賭氣懷上第一個女兒時就已經湮滅，所謂相愛只是他們維持婚姻的借口。”
“你把愛情和婚姻分這麽清楚，還把它們看得如此悲觀，想表達的是……”陸歆蘊直截了當地問，“你不愛我，對嗎？”
這個疑問像開水燙出的水泡，長在手上，碰一碰就疼。她本想等它順其自然破裂，這樣就能避免刺骨錐心的痛。
可喬聞川今晚遞來一根針，她避無可避，現在離答案僅有一步之遙，她竟然有點後悔問出口。
她垂頭整理裙擺，落在頭頂的目光帶著灼熱的火星，點燃她的烏發，畢畢剝剝，在室內回響。
“不。”
陸歆蘊猛然擡起頭。
“我愛我的妻子。”
眸中星輝猝然暗淡。
是“妻子”不是“你”。換言之，他喜歡的是冠上“喬太太”頭銜的人，誰都可以，只是她恰好成為了他的妻子。
“我問的是——我。”咬文嚼字的游戲，她奉陪到底。
喬聞川避而不答：“我們之間可以有感情，但不能有愛情。”
“我不明白。”
“歆蘊，你還小……”
“說得你多老似的，也就大五歲。”
他忽略她無意義的駁斥，像位看盡世間冷暖的耄耋老者：“你這個年紀難免把愛情看得重要，但於我，情與愛都不必要，必要的是一段體面的婚姻。”
明明他才二十八歲。
詭異的是，他說這樣的話，一點都不違和。眉宇間透露出的與年紀不適配的成熟老練，佐證了他的話。
但她捕捉到的重點是——
“你也經歷過我這個年紀，你曾經是不是也把愛情看得很重？”歆蘊深呼吸，克制著心底翻湧的情緒，“你騙我，你有喜歡過的人，可能現在還喜歡，是不是？”
“不是。”喬聞川矢口否認，“我沒必要隱瞞，歆蘊，我絕對忠貞，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按計劃那樣細水長流走下去。”
“我不願意。”她紅了眼眶，聲音發澀，“我喜歡上你了，我不願意守著乏味的婚姻細水長流，我想和你幸福快樂過好每一天。”
“喬聞川，你呢？你喜不喜歡我？男女之間的喜歡。”
雨水嘩啦啦沖刷窗戶，窗邊風鈴歡快地蕩著，世界喧囂熱鬧，他們這一角除外。
長久沈默過後，喬聞川身體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抱歉。”
淚腺裝了聲控開關，眼睛應聲蒙上一層水霧，他端踞在雲霧繚繞的山林裏，她看不見他的枯榮。
她能感受到，他喜歡她的，不止夫妻之間的喜歡，還有超脫身份之外的情意。
如若只是夫妻之間的喜歡，他不必冒著觸怒母親的風險同意她養貓，也不必在她提出進入下一階段時忐忑惶恐，更不必為了哄她高興笨拙地餵她吃酸奶。
可他為什麽不承認？
歆蘊毫無章法地翻折書頁，折角展平，折角再展平，紙面留下一道無法消除的折痕。
翻到夾在書裏的紙冰花，找出他對她有意的證據。
“你不喜歡我，你拿我亂折的冰花當書簽？”
冰花擲向矮幾，和車鑰匙碰頭。
“你不喜歡我，你把我送的茶杯貓隨身攜帶？”
喬聞川偏頭看向別處，淡聲道：“我從不給物品賦予特殊意義。”
“承認喜歡我就這麽難嗎？”她抓住他的手臂，晃一晃。
喬聞川閉了閉眼：“歆蘊，你很好，我不想欺騙你。”
“你敢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不喜歡我？”
目光從別處收回，聚焦在波光粼粼的月牙眼上。喬聞川反握她手腕，不敢說，只會以無可奈何的口吻閃爍其詞，通過三令五申掩飾內心的怯懦。
“我們只能做夫妻，做不成愛人。”
“喬聞川你就是個懦夫！”含在眼裏的淚珠簌簌地落，她看他的眼神盡顯失望。
喬聞川心臟一緊，站起身坐到她身邊去，手覆上單薄後背輕輕地拍。歆蘊淚光盈盈流轉著望向他，忽然挺直了腰去尋他的唇，他後撤，讓她撲了空。
他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也不羞惱，扁了扁嘴，望著他，自嘲地笑。
碩大珠淚吧嗒打在手背，他仿佛被火星子灼了下。歆蘊擡手擦了擦淚，起身，一溜煙沖進衣帽間。
出來時睡裙換成了米色針織裙，外加黑色長風衣，她紅著眼徑直朝門口去。
“你去哪？”
“回家。”
喬聞川急忙跟上阻攔：“外面在下大雨。”
歆蘊後退兩步，揚起下巴：“你在挽留我？”
“是。”
“那你應該過來牽我的手抱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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