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白玫瑰07 可我想打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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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白玫瑰07 可我想打擾你
“你跟我說過。”喬聞川面不改色, “約會那晚，你站在那說的。”
他指向落地窗前的風鈴，風鈴搖曳, 叮鈴鈴回響在寂靜的雪夜裏，勾起些許模糊t的記憶。
陸歆蘊記得, 那天夜裏她向他坦白，可她不記得有沒有提到過舞會。應該有吧, 當時他們分居兩地, 聯系僅限於節假日互發祝福, 他不可能費心思關註她的行程。
“我連這個都跟你說了啊……”
喬聞川沒再搭話，上完藥, 問她還疼不疼。
“沒事了，只是抽了一下，沒傷到筋骨。”
“好, 你等會洗澡註意別碰水。”他放好醫藥箱，“我明天有事早起, 今晚睡次臥。”
“哎——”
正想挽留，房門已經無情關上。
她想說，沒必要，這不影響她休息, 不用分房睡，可他怎麽跑了呢？
是她太主動, 讓他感到無所適從了嗎？
陸歆蘊下床，慢吞吞挪向梳妝臺，卸妝時無意撞開暗格，一個純白小方盒子掉下來。
打開是枚繡球花鉆戒。看著眼熟，好像在哪見過。端詳良久, 她閉上眼睛回想。
時間倒退回訂婚後一周，喬聞川接她去靜園，甫進門被喬熠臻拉去看圖紙。
十二套對戒設計圖擺滿整張桌子，陸歆蘊逐個看過，一眼相中以繡球花和藤蔓為元素的雙線纏繞戒指。但喬熠臻表示魚尾粉鉆那款別致，喬聞川看過也說不錯，所以最後敲定魚尾粉鉆作為他們的婚戒。
她遺憾地望向草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線條隨意勾勒的繡球花，已在她指間盛放。
戳一戳花瓣，甜蜜悄悄發散。
可能他不懂浪漫，可他心細如發，時常無心插柳柳成蔭，不知不覺打動她。
可能他在愛的旅程中走得有點慢，沒關系，停下來等等他就好啦。
叮，沐蘇發來消息。
「今晚五中男生跳樓事件交給你跟進」
「沒問題」
“他車裏的項鏈根本不是送我的。”
陸歆蘊褪下繡球花戒指，心情有點覆雜。
*
甄誠送文件進辦公室，見喬聞川對著紅鉆耳環沈思。
“喬總有什麽需要交代我去做嗎？”
他沈默不答，甄誠又問：“這是準備送給太太的禮物？”
禮盒扣上推過來，他緩聲道：“送去嘉南市錦元居交給江曼女士，轉告她，我太太不喜歡。”
“啊？喔，好的。”甄誠揣著滿腹疑惑回到工位，拉小窗問群友們住錦元居的江曼是誰。
知情者透露，江曼是嘉南市首富女兒，下嫁仟蒙資本少爺馮臨，錦元居是他們的婚房。
乍看江曼和老板、太太沒有關系，但加上馮臨，一切就能解釋通了。
甄誠默默在心裏給老板點個讚。
耳環退給馮臨，那死皮賴臉的狗東西指不定繼續糾纏太太。但退給江曼，告訴她“喬太太不喜歡”，江家小門小戶自然不敢冒險騷擾太太，那江曼只能回家教馮臨做人。
挑撥別人夫妻關系顯然不道德，但馮臨送耳環的時候，也不見得考慮過道德問題。
鈴聲響，來電顯示俞瓊怡，喬聞川接起電話。
“喬總您有時間來趟萍蹤嗎？白雪瑩想見您一面。”
他掃一眼日程表：“下午有事走不開，她情況怎麽樣？”
俞瓊怡說很好，幾個小時後，喬聞川從墓園出來，得到的卻是白雪瑩在ICU的消息。
*
風夾著雨雪在山谷中肆虐，茂密松林深處，寒鴉振翅低飛，咕嘎哀鳴聲不絕如縷。
山間一張白紙，墨連點成線，線交錯成面，橫平豎直整齊排列在一方墳墓前。
數百把黑色雨傘齊齊綻放，傘下之人來自各行各業，身世背景迥異，年紀參差不齊，唯一相同點在於他們為逝者——山水畫大師蔣南山而來。
司儀宣布追悼會開始，全體莊嚴肅穆，默哀三分鐘。
蔣南山未曾婚娶，無兒無女，為他致悼詞的是其至交好友餘浩思。
陸歆蘊陪父兄而來，對蔣南山不甚了解，只聽悼詞中提及《煙雨青山圖》時，想起這幅墨寶懸掛在水曜庭書房。
悼亡儀式結束，陸歆蘊和陸思義同傘朝墓園外走。
“大哥。”陸歆蘊旁敲側擊，“你和喬聞川認識最久，關系最好，他上學那會有沒有喜歡的女生啊？”
前方有水窪，陸思義拉過妹妹靠邊走：“想知道為什麽不直接問他？”
“我先問你預防他撒謊嘛。”黏人精死死纏緊他手臂。
“沒有，別成天疑神疑鬼的，傷感情。”不知道是不是受葬禮氛圍影響，他冷著一張臉，興致不太高：“有問題你就直接問，憑直覺你也知道，聞川不是那種花花公子。”
“我看人帶濾鏡，直覺向來不準……”否則不會和馮臨死磕這麽多年。
行至墓園門口，聽見陸廣勳叫他們，二人雙雙回頭。
隔著濛濛雨簾，她一眼看見父親身後的喬聞川，著一身黑色董事套裝，因為參加葬禮罕見地系上純黑領帶。通體黑色與暗調森林交融形成濕淋淋的水墨青，臉和手的留白格外突出。
喬聞川迎著她透過一簾煙雨望來的眼睛，微顫手上雨傘算作致意。隨後借回岳父問話的由頭，不動聲色將視線從她身上偏移。
他們已有好幾天沒見面。
兩方人馬靠近，陸歆蘊自然而然鉆到他傘下，雙手挽上臂彎頭靠在他肩膀，夫妻恩愛模樣羨煞旁人。
陸思義看著手挽手的妹妹和妹夫，羨煞之餘不由傷感。他們因吹出美麗泡泡而沾沾自喜，可他們不知道，美好的愛情，碰一碰就會碎。
上車前，陸思義在喬聞川身旁駐足，擡手拍拍他的肩，諱莫如深看一眼，什麽都沒說。
陸家的車駛離後，邁巴赫停在路邊，喬聞川擡手示意：“我先送你。”
陸歆蘊拽住他：“你忙嗎？我們走走吧。”
他擡腕看表：“好。”
穿過林下幽徑，視野驟然開闊。
天空依舊灰蒙，細雪紛揚，冷雨斜織，蒼翠原野一望無際，溪流從中蜿蜒而過，白色小別墅坐落於對岸，在這場潮濕的冬雨裏糊成白花花一團，分不清一座還是兩座。
夾道茶樹迎風折腰，一片雪花翩翩落在枝椏，引出一朵白茶花。其餘茶樹接收到錯誤信號，爭先恐後冒花骨朵，一眨眼功夫，漫山遍野開滿白茶，讓人瞧見誤以為是春天。
兩人各自撐傘，錯開一把傘的距離，在朦朧雨霧中漂流。
沈默著一句話也不說，凈聽風聲雨聲花開聲。
爬上白石拱橋，陸歆蘊忽地止步回身，雨傘飛旋轉出一圈珠鏈，串聯珠子的線猝然繃斷，大珠小珠傾瀉而下，嘀嘀嗒嗒撞擊黑色牛津鞋。
喬聞川停下腳步，略微擡高傘檐，凝眸望向她。
“喬聞川，我好像從來沒問過你，有沒有交過女朋友？”
“沒。”
“那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沒有。”
這話聽著可信度不高。前不久他剛過完生日，現在是二十八歲，一個正常男人，二十八年沒交過女朋友勉強說得過去，連個喜歡的女生都沒有——她只能想到兩種可能：一，他不喜歡女人；二，他撒謊。
“從來沒有嗎？連青春期的悸動都沒有？”
“嗯，沒有。”
回答三遍加起來才六個字，還真是惜字如金呢。有就有了，有什麽可隱瞞的，她又不要求他母胎單身，二十好幾了誰沒幾個前任啊？
再說，不管有沒有，這個時候他不該安撫她的情緒嗎？
陸歆蘊撇撇嘴，不說話了，轉身下橋。
“歆蘊，該回去了。”
沒下兩級臺階，她折返往回：“我在梳妝臺找到一枚繡球戒指。”
喬聞川反應了一會，說：“兩年前它就在那。”
“所以真的是給我的？”
“嗯。”
“你好冷漠哦。”她鼓腮努嘴，嗔怨瞪著他。
可喬聞川忽視她撒嬌，低頭看表說：“真該走了，六點前我要回到辦公室。”
考慮到他連軸轉辛苦，陸歆蘊也不好強求他慣著自己脾氣，只是這一分別又不知道幾天才能見面，她多少有點不高興。
“這個小鎮山清水秀，風景很美，等到天氣暖和，花開了，來這放風箏一定合適……”
她兀自絮絮叨叨，身後之人一聲不吭，也不知道聽沒聽，只好直白道出話外之意：“你什麽時候能給自己放假？我們一起……”
“最近這段時間都很忙。”
不等她說完就出言打斷，他很少做出這種無禮的行為，他就這麽不樂意和她出門同游嗎？
上了車，陸歆蘊不再同他搭話，拿起擱在座上的書翻開，沒想到看著看著看入神，等司機叫她時，車已經停在水曜庭。
見她捧著書依依不舍，喬聞川讓她帶回家看，歆蘊合上書問：“你看完了？”
“還差點，但也沒時間。”
她把書帶下車，回頭敲了敲車窗，窗徐徐降下。
“你今晚回來嗎？”即便猜到答案，她還是想問。
她想讓他知道，她在等他回家。
“工作剩得多，t不回了，早點休息。”
“好。”她擠出一絲笑容，“註意勞逸結合。”
直覺他們之間好像出現了問題，歆蘊計劃和他一起坐下來好好聊一聊，可喬聞川一直沒給她機會。
*
紅鉆耳環在錦元居滯留幾天，終於被男主人發現。
“這誰送來的？”馮臨拿著禮盒問保姆。
“瀝江那邊來人送給大小姐的，還留了句話說，喬太太不喜歡。”
馮臨聽完一拳捶墻上，稍微平覆下來說：“是給我的，不用告訴江曼。”
將禮盒揣進口袋，捎上帶回來的文件袋，他拉長了臉回房。
文件袋往桌上隨意一丟，一沓紙滑出袋口，最上面那張標題是“離婚協議書”。
“十分鐘內把喬聞川的號碼發給我。”
半小時後，助理回話：“不好意思小馮總，君禦喬先生隱私信息保護得很好，我們查不到他的私人聯系方式。只有君禦總部前臺電話，我傳過去了，您打這個號碼要求轉接助理室，有概率聯系到他。”
馮臨聽完七竅生煙，但只能耐著脾氣撥號。
“您好，這裏是君禦集團總……”
“叫你們喬總接電話。”
“先生請問您是？”
馮臨重覆前一句話，話筒傳出“嘟嘟嘟”忙音。
掛斷重撥，他老老實實自報家門，借仟蒙資本名號說有生意要談，對方盤問好久才成功轉接助理室。
“您好，這裏是君禦總裁辦助理室，請問您是？”
“仟蒙資本馮臨，找……”
“甄哥，馮少爺找喬總。”
“喬總在開會，讓他等十來分鐘。”
小助理正要轉達，馮臨咬牙切齒：“聽見了，我等——”
靜音十八分鐘後，手機傳出清冽男聲：“你好，”
馮臨立刻抓起手機：“你憑什麽認為歆歆不喜歡我送的耳環？”
回答他的是一聲低笑，或許不含譏諷意味，可落進情敵耳中就是挑釁。
“你笑什麽？”
“沒什麽，忽然想起我有個畫水墨的朋友，前段時間心血來潮畫了幾張水彩畫請我們去鑒賞，指著一棵紅楓說是香樟，鬧得哄堂大笑。”
“分不清楓樹和樟樹，還分不清紅和……”馮臨後知後覺，喬聞川在嘲笑他紅綠色盲。
剛壓下去的怒火忽一下竄起，燒得五臟六腑火辣辣得疼，突然想到這只能是歆蘊透露給他的信息，兩腿一蹬差點昏厥。
“你別得意！”馮臨低吼，“我和歆歆在一起三年，她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我最清楚，輪不到你搬弄是非。”
喬聞川聲音始終淡淡的，像裹著一團霧：“瀝江的天氣陰晴不定，又要下雨了。”
馮臨細品了這句話：“你無非想說人的喜好會變，但喬總別忘了，我是歆歆初戀，她很愛我，這是不會變的。”
“歆蘊是長情之人不假，可馮先生錯拿了紅顏料，再怎麽努力都不可能調出她喜歡的綠色。我十分鐘後還有一場會議，如果沒別的事，恕不奉陪。”
*
雪色消弭黃昏最後一點黃，蟹殼青色的雨點淅淅瀝瀝敲打窗欞，水汽悄無聲息滲透，蒸出滿室酸濕木頭味。
普魯斯特效應再度剝開偷偷藏起的思念，陸歆蘊扭頭望向落地窗前的風鈴。
這場雨來勢洶洶，頃刻間嘩然，聲波撩動風鈴叮鈴作響。
他今晚不回家。
四點鐘準時發消息報備過了。
以前不熟的時候，他回家提前電話報備，到點沒回默認不回。後來熟悉了，他不回家才報備，一般打電話，偶爾發消息，否則默認回。
兩種模式都一樣，看似甜蜜，實則生分。尤其最近這段時間，關系明顯疏遠了。
風鈴聲歇，她收攏散一地的離愁別緒，將心思重新放回工作。
點開錄音，顧景明自述被班主任黃泰平性侵的經歷，少年純凈的嗓音混雜著背景沙沙聲，如泣如訴。
鈴聲中斷錄音，敲鍵盤的手騰出一只滑動接聽，旋即放回鍵盤上打字。
“餵，聞川？”
電話那頭靜默三秒，男人喊她“歆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匆匆掛斷，那人又打來，拒接又打，她直接拉黑。
沒成想馮臨換號又打過來，陸歆蘊不勝其煩，接通後把手機撂在一邊，翻下靠枕蓋住。
“歆歆，我送你的耳環……”之後的話全被棉花吸收。
整合完資料再翻起枕頭，電話已經掛斷，她怔怔盯著黑色屏幕裏的自己，鼻子倏然發酸。
思念的人默不作聲，厭惡的人死纏爛打，雨停雨又下，她糾結三分鐘，終於忍不住撥出電話。
“歆蘊，晚上好。”
喬聞川將手機放在一邊，繼續翻看收購計劃書。
那邊遲遲未有回應，點亮屏幕仍是通話界面。
“你那邊下雨了嗎？”
視線從紙上移至窗外，高樓大廈嵌入層層烏雲，雨還沒開始下，可她溫柔的問候，如同一場載滿哀愁的江南煙雨下進他心裏。
“暫時還沒有。”他收回目光，翻到下一頁。
“你想不想聽雨聲？”
“等一會就能聽見了。”
她又問：“你想不想聽水曜庭的雨聲？”
“歆蘊，我在忙。”
揚聲器傳出吱呀聲和喵嗚聲，她的聲音緊跟其後：“我知道你在忙，可我想打擾你，怎麽辦呢？”
心臟應聲猛顫。
喬聞川扶著桌沿往後靠，掃視堆滿桌面的文件，捫心自問：
有這麽忙嗎？這些已經是下下周的工作了。
“等我五分鐘好嗎？我處理完這份文件。”
“好。”歆蘊乖乖答應，沒再出聲。
潺潺雨聲縈繞耳畔，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放松，確認細節無誤，他簽完字推到一邊，拿起手機站在落地窗前喚她名字。
“哎，我在呢。”
“今夜這場雨下完，風車茉莉就要開了。”
落地窗中浮現風車茉莉迎風飄擺的畫面，他鬼使神差將手覆在玻璃上輕推，推不開。
這不是推開就能看見主臥風鈴那扇窗。
歆蘊呼口氣，聲音有些悶：“喬聞川，回家吧。”
“面面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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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說過。”喬聞川面不改色, “約會那晚，你站在那說的。”
他指向落地窗前的風鈴，風鈴搖曳, 叮鈴鈴回響在寂靜的雪夜裏，勾起些許模糊t的記憶。
陸歆蘊記得, 那天夜裏她向他坦白，可她不記得有沒有提到過舞會。應該有吧, 當時他們分居兩地, 聯系僅限於節假日互發祝福, 他不可能費心思關註她的行程。
“我連這個都跟你說了啊……”
喬聞川沒再搭話，上完藥, 問她還疼不疼。
“沒事了，只是抽了一下，沒傷到筋骨。”
“好, 你等會洗澡註意別碰水。”他放好醫藥箱，“我明天有事早起, 今晚睡次臥。”
“哎——”
正想挽留，房門已經無情關上。
她想說，沒必要，這不影響她休息, 不用分房睡，可他怎麽跑了呢？
是她太主動, 讓他感到無所適從了嗎？
陸歆蘊下床，慢吞吞挪向梳妝臺，卸妝時無意撞開暗格，一個純白小方盒子掉下來。
打開是枚繡球花鉆戒。看著眼熟，好像在哪見過。端詳良久, 她閉上眼睛回想。
時間倒退回訂婚後一周，喬聞川接她去靜園，甫進門被喬熠臻拉去看圖紙。
十二套對戒設計圖擺滿整張桌子，陸歆蘊逐個看過，一眼相中以繡球花和藤蔓為元素的雙線纏繞戒指。但喬熠臻表示魚尾粉鉆那款別致，喬聞川看過也說不錯，所以最後敲定魚尾粉鉆作為他們的婚戒。
她遺憾地望向草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線條隨意勾勒的繡球花，已在她指間盛放。
戳一戳花瓣，甜蜜悄悄發散。
可能他不懂浪漫，可他心細如發，時常無心插柳柳成蔭，不知不覺打動她。
可能他在愛的旅程中走得有點慢，沒關系，停下來等等他就好啦。
叮，沐蘇發來消息。
「今晚五中男生跳樓事件交給你跟進」
「沒問題」
“他車裏的項鏈根本不是送我的。”
陸歆蘊褪下繡球花戒指，心情有點覆雜。
*
甄誠送文件進辦公室，見喬聞川對著紅鉆耳環沈思。
“喬總有什麽需要交代我去做嗎？”
他沈默不答，甄誠又問：“這是準備送給太太的禮物？”
禮盒扣上推過來，他緩聲道：“送去嘉南市錦元居交給江曼女士，轉告她，我太太不喜歡。”
“啊？喔，好的。”甄誠揣著滿腹疑惑回到工位，拉小窗問群友們住錦元居的江曼是誰。
知情者透露，江曼是嘉南市首富女兒，下嫁仟蒙資本少爺馮臨，錦元居是他們的婚房。
乍看江曼和老板、太太沒有關系，但加上馮臨，一切就能解釋通了。
甄誠默默在心裏給老板點個讚。
耳環退給馮臨，那死皮賴臉的狗東西指不定繼續糾纏太太。但退給江曼，告訴她“喬太太不喜歡”，江家小門小戶自然不敢冒險騷擾太太，那江曼只能回家教馮臨做人。
挑撥別人夫妻關系顯然不道德，但馮臨送耳環的時候，也不見得考慮過道德問題。
鈴聲響，來電顯示俞瓊怡，喬聞川接起電話。
“喬總您有時間來趟萍蹤嗎？白雪瑩想見您一面。”
他掃一眼日程表：“下午有事走不開，她情況怎麽樣？”
俞瓊怡說很好，幾個小時後，喬聞川從墓園出來，得到的卻是白雪瑩在ICU的消息。
*
風夾著雨雪在山谷中肆虐，茂密松林深處，寒鴉振翅低飛，咕嘎哀鳴聲不絕如縷。
山間一張白紙，墨連點成線，線交錯成面，橫平豎直整齊排列在一方墳墓前。
數百把黑色雨傘齊齊綻放，傘下之人來自各行各業，身世背景迥異，年紀參差不齊，唯一相同點在於他們為逝者——山水畫大師蔣南山而來。
司儀宣布追悼會開始，全體莊嚴肅穆，默哀三分鐘。
蔣南山未曾婚娶，無兒無女，為他致悼詞的是其至交好友餘浩思。
陸歆蘊陪父兄而來，對蔣南山不甚了解，只聽悼詞中提及《煙雨青山圖》時，想起這幅墨寶懸掛在水曜庭書房。
悼亡儀式結束，陸歆蘊和陸思義同傘朝墓園外走。
“大哥。”陸歆蘊旁敲側擊，“你和喬聞川認識最久，關系最好，他上學那會有沒有喜歡的女生啊？”
前方有水窪，陸思義拉過妹妹靠邊走：“想知道為什麽不直接問他？”
“我先問你預防他撒謊嘛。”黏人精死死纏緊他手臂。
“沒有，別成天疑神疑鬼的，傷感情。”不知道是不是受葬禮氛圍影響，他冷著一張臉，興致不太高：“有問題你就直接問，憑直覺你也知道，聞川不是那種花花公子。”
“我看人帶濾鏡，直覺向來不準……”否則不會和馮臨死磕這麽多年。
行至墓園門口，聽見陸廣勳叫他們，二人雙雙回頭。
隔著濛濛雨簾，她一眼看見父親身後的喬聞川，著一身黑色董事套裝，因為參加葬禮罕見地系上純黑領帶。通體黑色與暗調森林交融形成濕淋淋的水墨青，臉和手的留白格外突出。
喬聞川迎著她透過一簾煙雨望來的眼睛，微顫手上雨傘算作致意。隨後借回岳父問話的由頭，不動聲色將視線從她身上偏移。
他們已有好幾天沒見面。
兩方人馬靠近，陸歆蘊自然而然鉆到他傘下，雙手挽上臂彎頭靠在他肩膀，夫妻恩愛模樣羨煞旁人。
陸思義看著手挽手的妹妹和妹夫，羨煞之餘不由傷感。他們因吹出美麗泡泡而沾沾自喜，可他們不知道，美好的愛情，碰一碰就會碎。
上車前，陸思義在喬聞川身旁駐足，擡手拍拍他的肩，諱莫如深看一眼，什麽都沒說。
陸家的車駛離後，邁巴赫停在路邊，喬聞川擡手示意：“我先送你。”
陸歆蘊拽住他：“你忙嗎？我們走走吧。”
他擡腕看表：“好。”
穿過林下幽徑，視野驟然開闊。
天空依舊灰蒙，細雪紛揚，冷雨斜織，蒼翠原野一望無際，溪流從中蜿蜒而過，白色小別墅坐落於對岸，在這場潮濕的冬雨裏糊成白花花一團，分不清一座還是兩座。
夾道茶樹迎風折腰，一片雪花翩翩落在枝椏，引出一朵白茶花。其餘茶樹接收到錯誤信號，爭先恐後冒花骨朵，一眨眼功夫，漫山遍野開滿白茶，讓人瞧見誤以為是春天。
兩人各自撐傘，錯開一把傘的距離，在朦朧雨霧中漂流。
沈默著一句話也不說，凈聽風聲雨聲花開聲。
爬上白石拱橋，陸歆蘊忽地止步回身，雨傘飛旋轉出一圈珠鏈，串聯珠子的線猝然繃斷，大珠小珠傾瀉而下，嘀嘀嗒嗒撞擊黑色牛津鞋。
喬聞川停下腳步，略微擡高傘檐，凝眸望向她。
“喬聞川，我好像從來沒問過你，有沒有交過女朋友？”
“沒。”
“那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沒有。”
這話聽著可信度不高。前不久他剛過完生日，現在是二十八歲，一個正常男人，二十八年沒交過女朋友勉強說得過去，連個喜歡的女生都沒有——她只能想到兩種可能：一，他不喜歡女人；二，他撒謊。
“從來沒有嗎？連青春期的悸動都沒有？”
“嗯，沒有。”
回答三遍加起來才六個字，還真是惜字如金呢。有就有了，有什麽可隱瞞的，她又不要求他母胎單身，二十好幾了誰沒幾個前任啊？
再說，不管有沒有，這個時候他不該安撫她的情緒嗎？
陸歆蘊撇撇嘴，不說話了，轉身下橋。
“歆蘊，該回去了。”
沒下兩級臺階，她折返往回：“我在梳妝臺找到一枚繡球戒指。”
喬聞川反應了一會，說：“兩年前它就在那。”
“所以真的是給我的？”
“嗯。”
“你好冷漠哦。”她鼓腮努嘴，嗔怨瞪著他。
可喬聞川忽視她撒嬌，低頭看表說：“真該走了，六點前我要回到辦公室。”
考慮到他連軸轉辛苦，陸歆蘊也不好強求他慣著自己脾氣，只是這一分別又不知道幾天才能見面，她多少有點不高興。
“這個小鎮山清水秀，風景很美，等到天氣暖和，花開了，來這放風箏一定合適……”
她兀自絮絮叨叨，身後之人一聲不吭，也不知道聽沒聽，只好直白道出話外之意：“你什麽時候能給自己放假？我們一起……”
“最近這段時間都很忙。”
不等她說完就出言打斷，他很少做出這種無禮的行為，他就這麽不樂意和她出門同游嗎？
上了車，陸歆蘊不再同他搭話，拿起擱在座上的書翻開，沒想到看著看著看入神，等司機叫她時，車已經停在水曜庭。
見她捧著書依依不舍，喬聞川讓她帶回家看，歆蘊合上書問：“你看完了？”
“還差點，但也沒時間。”
她把書帶下車，回頭敲了敲車窗，窗徐徐降下。
“你今晚回來嗎？”即便猜到答案，她還是想問。
她想讓他知道，她在等他回家。
“工作剩得多，t不回了，早點休息。”
“好。”她擠出一絲笑容，“註意勞逸結合。”
直覺他們之間好像出現了問題，歆蘊計劃和他一起坐下來好好聊一聊，可喬聞川一直沒給她機會。
*
紅鉆耳環在錦元居滯留幾天，終於被男主人發現。
“這誰送來的？”馮臨拿著禮盒問保姆。
“瀝江那邊來人送給大小姐的，還留了句話說，喬太太不喜歡。”
馮臨聽完一拳捶墻上，稍微平覆下來說：“是給我的，不用告訴江曼。”
將禮盒揣進口袋，捎上帶回來的文件袋，他拉長了臉回房。
文件袋往桌上隨意一丟，一沓紙滑出袋口，最上面那張標題是“離婚協議書”。
“十分鐘內把喬聞川的號碼發給我。”
半小時後，助理回話：“不好意思小馮總，君禦喬先生隱私信息保護得很好，我們查不到他的私人聯系方式。只有君禦總部前臺電話，我傳過去了，您打這個號碼要求轉接助理室，有概率聯系到他。”
馮臨聽完七竅生煙，但只能耐著脾氣撥號。
“您好，這裏是君禦集團總……”
“叫你們喬總接電話。”
“先生請問您是？”
馮臨重覆前一句話，話筒傳出“嘟嘟嘟”忙音。
掛斷重撥，他老老實實自報家門，借仟蒙資本名號說有生意要談，對方盤問好久才成功轉接助理室。
“您好，這裏是君禦總裁辦助理室，請問您是？”
“仟蒙資本馮臨，找……”
“甄哥，馮少爺找喬總。”
“喬總在開會，讓他等十來分鐘。”
小助理正要轉達，馮臨咬牙切齒：“聽見了，我等——”
靜音十八分鐘後，手機傳出清冽男聲：“你好，”
馮臨立刻抓起手機：“你憑什麽認為歆歆不喜歡我送的耳環？”
回答他的是一聲低笑，或許不含譏諷意味，可落進情敵耳中就是挑釁。
“你笑什麽？”
“沒什麽，忽然想起我有個畫水墨的朋友，前段時間心血來潮畫了幾張水彩畫請我們去鑒賞，指著一棵紅楓說是香樟，鬧得哄堂大笑。”
“分不清楓樹和樟樹，還分不清紅和……”馮臨後知後覺，喬聞川在嘲笑他紅綠色盲。
剛壓下去的怒火忽一下竄起，燒得五臟六腑火辣辣得疼，突然想到這只能是歆蘊透露給他的信息，兩腿一蹬差點昏厥。
“你別得意！”馮臨低吼，“我和歆歆在一起三年，她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我最清楚，輪不到你搬弄是非。”
喬聞川聲音始終淡淡的，像裹著一團霧：“瀝江的天氣陰晴不定，又要下雨了。”
馮臨細品了這句話：“你無非想說人的喜好會變，但喬總別忘了，我是歆歆初戀，她很愛我，這是不會變的。”
“歆蘊是長情之人不假，可馮先生錯拿了紅顏料，再怎麽努力都不可能調出她喜歡的綠色。我十分鐘後還有一場會議，如果沒別的事，恕不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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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色消弭黃昏最後一點黃，蟹殼青色的雨點淅淅瀝瀝敲打窗欞，水汽悄無聲息滲透，蒸出滿室酸濕木頭味。
普魯斯特效應再度剝開偷偷藏起的思念，陸歆蘊扭頭望向落地窗前的風鈴。
這場雨來勢洶洶，頃刻間嘩然，聲波撩動風鈴叮鈴作響。
他今晚不回家。
四點鐘準時發消息報備過了。
以前不熟的時候，他回家提前電話報備，到點沒回默認不回。後來熟悉了，他不回家才報備，一般打電話，偶爾發消息，否則默認回。
兩種模式都一樣，看似甜蜜，實則生分。尤其最近這段時間，關系明顯疏遠了。
風鈴聲歇，她收攏散一地的離愁別緒，將心思重新放回工作。
點開錄音，顧景明自述被班主任黃泰平性侵的經歷，少年純凈的嗓音混雜著背景沙沙聲，如泣如訴。
鈴聲中斷錄音，敲鍵盤的手騰出一只滑動接聽，旋即放回鍵盤上打字。
“餵，聞川？”
電話那頭靜默三秒，男人喊她“歆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匆匆掛斷，那人又打來，拒接又打，她直接拉黑。
沒成想馮臨換號又打過來，陸歆蘊不勝其煩，接通後把手機撂在一邊，翻下靠枕蓋住。
“歆歆，我送你的耳環……”之後的話全被棉花吸收。
整合完資料再翻起枕頭，電話已經掛斷，她怔怔盯著黑色屏幕裏的自己，鼻子倏然發酸。
思念的人默不作聲，厭惡的人死纏爛打，雨停雨又下，她糾結三分鐘，終於忍不住撥出電話。
“歆蘊，晚上好。”
喬聞川將手機放在一邊，繼續翻看收購計劃書。
那邊遲遲未有回應，點亮屏幕仍是通話界面。
“你那邊下雨了嗎？”
視線從紙上移至窗外，高樓大廈嵌入層層烏雲，雨還沒開始下，可她溫柔的問候，如同一場載滿哀愁的江南煙雨下進他心裏。
“暫時還沒有。”他收回目光，翻到下一頁。
“你想不想聽雨聲？”
“等一會就能聽見了。”
她又問：“你想不想聽水曜庭的雨聲？”
“歆蘊，我在忙。”
揚聲器傳出吱呀聲和喵嗚聲，她的聲音緊跟其後：“我知道你在忙，可我想打擾你，怎麽辦呢？”
心臟應聲猛顫。
喬聞川扶著桌沿往後靠，掃視堆滿桌面的文件，捫心自問：
有這麽忙嗎？這些已經是下下周的工作了。
“等我五分鐘好嗎？我處理完這份文件。”
“好。”歆蘊乖乖答應，沒再出聲。
潺潺雨聲縈繞耳畔，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放松，確認細節無誤，他簽完字推到一邊，拿起手機站在落地窗前喚她名字。
“哎，我在呢。”
“今夜這場雨下完，風車茉莉就要開了。”
落地窗中浮現風車茉莉迎風飄擺的畫面，他鬼使神差將手覆在玻璃上輕推，推不開。
這不是推開就能看見主臥風鈴那扇窗。
歆蘊呼口氣，聲音有些悶：“喬聞川，回家吧。”
“面面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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