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勿忘我16 但是歆蘊小姐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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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勿忘我16 但是歆蘊小姐例外
雨傘斜靠傘架, 水珠凝聚成水流，滴瀝瀝在地毯上畫出一道深色水跡。水跡蜿蜒流淌，撞上角落整齊擺放的黑色皮鞋。
這個點, 他竟然在家？陸歆蘊坐下換鞋，餘光直往那雙皮鞋瞟。
在家還不接她電話, 失信於人連個解釋都沒有，真過分。她站起身, 一腳撥亂皮鞋, 還不解氣, 索性把其中一只踢到門外去。
不守信用的混蛋就該讓老天好好教訓他。
“面面呢？”她在貓舍撲了空，問方姨。
“之前看它跑上樓了, 應該在先生那。”
“哦，他回來多久了？”
“四點鐘回來的，一直待在房間, 我敲門問他晚餐想吃什麽，他說沒胃口, 不用備他那份。您也說不回來用餐，我就沒準備。”
方姨朝樓上瞅一眼，悄聲說：“太太，我感覺先生他今天心情不好。”
陸歆蘊不以為意：“他每天頂著一張心如止水觀音面, 你怎麽看出他心情不好。”
話中嘲諷之意，方姨一點沒聽出來, 不識趣地提議：“您要不看看他去？”
“不去。”她冷哼，環抱雙臂，翹起二郎腿往後靠，“我累一天了，沒心情哄他。”
嘴上說得冷淡, 過一會還是朝樓上去。
咚咚，咚咚，咚咚。
連敲幾次沒人應，陸歆蘊加大力度敲，門倏然打開，一拳捶上厚實胸膛。
咚咚。
她下意識撤回手，慌亂間勾出他胸前的口袋巾。
白色方巾飄飄然掉落，蓋在她腳背上。腳趾似乎冒出一小束火焰，頃刻間燒熱整只腳，陸歆蘊擡腳後撤，方巾翻飛落地。
蹲下去撿絲巾，陰影傾落籠罩頭頂，她微微翹首，對上一雙深邃淒清的眼睛。
嗞——交錯的手指擦出靜電。
一陣風從中間吹過，方巾起翹裹住兩只相觸的手，邊緣掠過手腕內側，酥酥癢癢的，像被風偷偷吻過。
她收回手，扶著膝蓋站起來，擡手攏一攏並不淩亂的鬢發。
蹲下去的人重新站直，比她高出一大截，卻因為垂著頭氣勢全無。喬聞川手執口袋巾，毫無章法地翻折，翻折，再翻折，直到方巾折成線，才停下動作。
兩廂沈默，過廳感應燈熄滅，剩下走道頂部的射燈茍延殘喘，將他們的影子推倒在地。
其中一道影子退回門後，喬聞川打開臥室總控燈，逆著光靜靜凝望她，薄唇抿緊又微張，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臥室裏溫度很低，陸歆蘊站在門口就能感受到。通過他臉上無法掩蓋的疲倦憔悴，不難發現他情緒不對。
可她並不想揣摩他的心思，開門見山：“面面是不是在你這？”
對比平時聲音略微冷漠，她意識到了，顯然喬聞川也意識到了，拘謹地看她一眼，側身讓步。
貓咪在地毯上撲騰，歆蘊對它招手，喊“面面”時的聲音無比溫柔。她抱起面面轉身離開，全程沒給他一個眼神。
關上房門，陸歆蘊躺在沙發上擼貓玩手機，沐蘇給她轉發一條新聞。
5月23日9點8分，清溪園施工現場，工人賈某墜亡。經查，22日晚23點16分，賈某與t朋友相約至酒吧，飲酒至次日淩晨四點。8點45分工人集合，賈某對飲酒事件隱瞞不報，執意到施工現場作業，於腳手架上墜落身亡，警方出具的屍檢報告顯示酒精含量嚴重超標……此事故不符合工傷認定標準，施工單位不承擔賠償責任。
原來是誤會。
陸歆蘊放下手機，抓著貓爪子自言自語：“既然不需要賠償，那家屬收到的錢是哪來的呢？”
如果他知道這件事，會不會是他善心大發，可憐那戶人家失去主要經濟來源呢？
眼前浮現他剛才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暗含歉疚的眼神。那收購善麟背後是不是也有誤會？
陸歆蘊翻身下地，趿著鞋往外跑。
拉開門，喬聞川恰好站在門口。右手松松握成拳懸在半空，可能正準備敲門，對上她視線，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鄭重其事地鞠躬：“抱歉，歆蘊。我食言了。”
“如果你想向我索取補償，請盡管提。”
“喬聞川，我把你當朋友！”她心裏有氣，音量不自覺拔高，即便有意克制，聲音依然冰冷，“我那麽相信你……你為什麽騙我？”
他略微偏頭，避開歆蘊冷冽的目光：“對不起，怪我失信。”
翻來覆去只有道歉和提出補償，陸歆蘊不滿意這種解決方式，雙手環胸，往後退，態度更加疏離。
“你們商場上的事我雖然不懂，但利益至上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我跟你提這件事，只是為我表哥盡綿薄之力。我……”
她氣得語無倫次：“我又沒有道德綁架你，你千不該萬不該假意答應我，害我錯給他希望。你這樣做既傷害了我和表哥的情分，也侮辱了我們之間的友誼。”
“我不是假意答應你。”不知道哪個詞刺激到他，向來淡定從容的人，一瞬間變得焦灼。
“歆蘊，無論你信不信，我不想對善麟趕盡殺絕，但有人擅作主張，我知道時木已成舟……總之是我的失誤，我去給尹先生賠禮道歉。”
“不用，我今晚和表哥一起吃的飯，說開了。”
喬聞川退後一步，目光在地板上飄忽，好像在找東西。可他什麽都沒丟，只是無顏面對失望的妻子而已。
“不過——”陸歆蘊故意拖長尾音，斜眼睇著他，表情有些傲嬌，“我接受你的補償。”
“請講。”他驀地擡頭，話音蘊含不易察覺的雀躍。
“等我想好再告訴你吧。”她說完瀟灑關門。
門帶起一縷清風，撲上他面頰，是飽飲雨水的青草香，是雨後綻放的桔梗花香，是她獨有的春天氣息。
喬聞川楞在門外，費了好一段時間，才理清這場曲折混亂的對話。
“朋友……朋友？”他反覆咂摸這個詞，沒來由地笑了一下。
*
夜深人靜，室內回蕩咕嚕聲。陸歆蘊揉揉幹癟的肚子，撇開修一半的圖片，下樓覓食。
廚房裏燈光熹微，時而傳出的乒乒砰砰的聲響。
難道是方姨在做宵夜？她探頭探腦朝廚房走，透過玻璃門，窺見冰箱旁一抹頎長背影。
“喬聞川？”
黑影聞聲一怔，徐徐回轉，冰箱逸出的淡色微光，為他側臉輪廓鑲上銀邊。喬聞川手扒拉著冰箱門，呆滯不動，像做壞事被抓包的學生，訥訥喚她：“歆蘊。”
“你這是在……”陸歆蘊指著他咽唾沫，“覓食？”
“嗯。”他關上冰箱門，動作束手束腳，一點都不坦蕩。
“嘿嘿，我也餓了。”
他伸手過來，手裏抓著一顆紅番茄：“好像只有這個能生吃。”
陸歆蘊忍俊不禁，接過番茄掂了掂：“水果在餐廳那個冰箱啦，我準備做意面，你要不要？”
“謝謝。”
打開頂燈，她走向流理臺洗番茄：“留學那會我經常做意面，微微可喜歡吃了。你會做飯嗎？”
喬聞川搖頭。
“啊？那你在英國天天吃哈吉斯嘛？”
“家裏配了廚師。”
“哦，那少了很多樂趣。”
“嗯？”
“做飯是一項非常有趣的活動，同樣的配方和步驟，但每次做出來的食物都有差別，這種感覺很奇妙。”
陸歆蘊不熟悉水曜庭的廚房，底下找一圈沒看見餐盤，目光鎖定高處櫥櫃。
“太高了，你幫我拿兩個盤子。”她捧起洗凈的西紅柿走向島臺。
喬聞川遞來餐盤，她背過手接，指尖相碰剎那，兩人明顯一僵。
彼此都忘了做出反應，熱度自指尖蔓延，眨眼間爬滿脖頸。
夜雨潺潺，沒開空調的廚房室溫偏高，熾熱呼吸揉進潮濕空氣裏，黏糊糊的。
陸歆蘊若無其事錯開手指，握緊冰涼的白瓷餐盤，道聲謝。喬聞川可能覺得不自在，借口回電話離開廚房。
煮好面端進餐廳，他還在落地窗前講電話，陸歆蘊緊急撤回吐出去的半個音節，放輕腳步挪向餐桌。
雨停之後，夜很靜，微弱電流聲中混雜著女人嬌滴滴的嗔笑。
陸歆蘊不聲不響打他身後路過，放餐盤時提前松手，盤底和白釉桌面磕碰，咚聲突兀響起，引得喬聞川回眸一顧。
她假裝沒註意，徑自落座吃面。番茄放過量，醬汁特別酸。
餘光中的皮鞋慢悠悠靠近，聽筒傳出的語句越發清晰。她清楚地聽見，電話裏那個女人扯著甜甜的嗓音說："Good night. "
掛了電話，喬聞川在她對面坐下，再次道謝後拿起叉子。
“不，客，氣。”一字一字，子彈似的蹦出口。
“我剛和詩淺通話。”他主動交代。但陸歆蘊不信：“淺淺的聲音我還是能聽出來的。”
“她閨蜜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妹妹，順便說了幾句話。”
“哦，我又沒問你。”
“也許你不在意，”他的目光隔著餐桌望來，“但我不希望你對我產生誤解。”
陸歆蘊迎上他的視線：“我以為喬先生這種資本家不會在意別人的看法。”
“的確不怎麽在意，但是歆蘊小姐例外。”
星夜寂靜，院子裏無數螢火蟲提著綠燈籠，飛啊飛，飛啊飛，飛著飛著撞上落地窗。
撲通，撲通，撲通。窗中對坐的兩個人，影子在彼此眼波裏蕩漾。
陸歆蘊沒忍住偷笑：“很榮幸，成為喬先生的例外。”
喬聞川後知後覺，剛說的話有點暧昧，想澄清，卻不知以什麽方式澄清，才能不讓歆蘊空歡喜。
誤解就誤解吧，反正他們是夫妻。喬聞川沈默地低頭吃面。
陸歆蘊也按捺下歡喜，埋頭吸溜面條，番茄醬汁在舌尖融化，酸中帶甜。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她指了指他手機：“為什麽你喜歡打電話不喜歡回消息？”
“習慣了。”
上學時應喬熠臻要求，手機不能留在房間過夜。喬聞川對電子產品不熱衷，手機於他而言只是通訊工具，用來聯系同學朋友而已。
當然也沒有那麽多朋友需要聯系。
他性子悶，幾乎不主動交朋友，除去喬熠臻給他指定的“朋友”，真正稱得上朋友的，也就陸思義、梁晏和傅珩幾個人。
至於同學，瀝江附中的校園氛圍，註定處在這一環境裏的學生，不可能建立超出同學之外的情誼。
瀝附是瀝江市唯一一所只看學習成績、不看家世背景的頂尖中學，校內學生有鄉鎮考進來的勤奮學霸，有豪門世家金銀鍛造的繼承人，有小資階層培養出的潛力股，也有小康家庭托舉進來的天賦選手……
他們因為成績進入同一所學校，統一包裝消弭了階層差異。在那裏，學習是頭等大事，年級第一受到的關註，遠比家裏有礦多得多。
如果兩者疊加，這名學生將成為校園風雲人物，頂禮膜拜隨之而來，例如數學競賽上摘得桂冠的姚萱。喬聞川沒她那麽厲害，所以在一個人人皆mean的壓抑環境裏，他又不主動交際，人緣和絕大多數人一樣普通。
中學六年，勉強有過一段未成形的友誼。
升上高中部，他在新班級的第一個同桌叫許映雙，具體什麽模樣記不清了，只記得圓臉酒窩高馬尾，性格很活潑，經常自言自語。
同桌期間，兩人交集為零，印象中借筆借橡皮、請教問題之類的都沒有。喬聞川當她是校園npc，對她的了解僅限於姓名性別，連她的長相都沒留意。
首次看清她的皮囊是在調整座位後，她坐他前排對角，自習課時轉筆失誤，筆朝後飛戳到他的手臂。許映雙轉過身來，對他悻悻一笑，唇邊凹出兩個小酒窩，用唇語說：不好意思……謝謝。
中間那段他沒看明白，隨手撿t起筆遞還，低頭繼續寫作業。
自那以後，許映雙每天主動跟他問好，禮貌使然，他會回一句問候。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關系比普通同學略近一點，聊的話也略多一些，主要是她說他聽。
耳邊嘰嘰喳喳的廢話，和對話框裏動輒幾十條的信息，喬聞川訝異，世上竟有分享欲如此旺盛之人。
某天早上，許映雙走到他面前，一聲不響看著他。他茫然擡頭，在她不算友善的目光中主動打招呼。許映雙卻沒搭理他，他也沒過問。
回到家拿起手機才發現，昨晚十一點，許映雙給他分享了一則娛樂新聞，標題“戚星津王思彤車內熱吻”，戚星津是她喜歡的偶像。
底下是“他”發出的回覆：
請別給我兒子轉發桃色新聞
可昨晚十點，他就把手機放到了起居室的指定位置。
許映雙會和他分享很多事，其中不乏一些尺度較大的電影和少女心事，而這些“秘密”都因為他的緣故被洩露。
換作是他，他也會生氣。
“你媽媽現在還看你手機？”陸歆蘊聽完驚訝不已。
“不。”喬聞川搖頭。
那可能是PTSD了，她想，再想，又想，終究忍不住問：“那女生喜歡你吧？”
他放下叉子，拾起餐巾擦拭嘴角，淡聲答：“不清楚。”
“肯定喜歡你啊！”她聲音忽然高亢，“她不喜歡你，怎麽會在你面前刷存在感？怎麽會跟你分享日常？怎麽會……”
說到這戛然而止，陸歆蘊指著他肩膀問：“不會是你上次說的那女孩吧？”
喬聞川怔楞，慢慢側低下頭，看向自己左肩：“不是，這道疤是為了詩淺。”
莫名其妙地，心臟倏然舒展，可陸歆蘊甚至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揪起來的。
“你呢？”她視線飄忽，雲淡風輕問，“曾經的你喜歡那女生嗎？”
喬聞川想了想，否認。
“人都有趨利避害本能，能給你留下創傷的人，一定是你非常重要的人，就像你為保護淺淺留了疤。”
*
會議室內亮著森冷白光，喬聞川一身正裝端坐上首，手臂斜45°搭在金絲楠木桌面，西裝袖口下，亮銀袖扣與黑金腕表交相輝映，折射出冷冽的光。
會議桌另一端，翟正卿肅立銀幕前，兢兢業業匯報收購善麟科技詳要，就公司現狀提出未來一年發展規劃，末了提名善麟現任研發總監擔任新任CEO。
財務官謝綺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技術官李康也持反對意見，翟正卿似乎早有預料，微聳肩一笑。
座下眾說紛紜，不少人都想將善麟收為己方勢力，竊竊私語半天，爭不出個結果，議論聲逐漸消沈。
喬聞川不疾不徐開口：“我認為沒有更換執行官的必要。首先，沒人比尹乘更了解善麟實況；其次，在經營和管理方面他並不遜色；第三，善麟由他一手創立……”
起初還有些微動靜，隨他往下說，室內靜得落針可聞。然而話音剛落，方才爭得面紅耳赤的一眾高管，異口同聲反對。
喬聞川處變不驚，依舊扯著平靜和緩的腔調據理力爭，講得頭頭是道，但底下人總有各種奇葩理由反對他。
場面僵持不下，正在這時，門被推開。
四名助理分立兩側，一位中年女性出現在大門中央。她身材高挑，著一身藏青色高定西裝，天生冷相臉，面無表情時氣場強大，像一陣寒流席卷過境，室內溫度驟降。
座下高管條件反射般起立相迎，喬聞川怔了下，慢半拍起身，扣好紐扣，挺拔立如松。
助理徐守安往主位旁添椅子，喬熠臻在眾人註目下橫穿會議室，站到喬聞川身邊。目光逐一掃過在場之人，隨即施施然落座，微擡右手示意。
“都坐。”
語調不輕不重，卻有帝王令群臣“平身”的厚重感。
其他人聞令坐下，一個個挺直腰背，表情比之前肅穆百倍。
“你們在談什麽？誰來給我簡單講講。”
半數高管自告奮勇，喬聞川提問時，他們從未如此積極。
“李康，你來。”
李康一五一十據實以告，喬熠臻了解情況後，正色問：“喬總已經做了決定，你們還喋喋不休爭什麽？”
興師問罪的語氣使高管們汗流浹背，紛紛垂下腦袋，恨不能鉆到桌子底下去。
沒想到喬熠臻走這一趟是為他鎮場，喬聞川難以置信，看向母親的眼神情緒覆雜。
“誰有意見，翟正卿？”
反對聲音最大的翟正卿應聲起立：“我讚成喬總決斷。”
“謝綺？”
謝綺微笑：“我也讚成，沒人比尹乘更適合管理善麟。”
反對聲音大的幾個人被喬熠臻逐一點名，她分明不在現場旁聽，卻能準確推斷是誰駁斥了喬聞川。
周會結束，其他人陸續離開，剩喬家母子留在會議室。
“知道為什麽他們不聽你的麽？”
“我能力不足。”
“錯，從你開始嘗試說服，就註定失敗。”
喬聞川默不作聲，端起茶啜一口，苦澀自舌尖蔓延。
習慣搬出能力不足應對質疑，因為別的理由，或在理或不在理，都可能被歸為借口。
很早的時候，他就領悟了這一點。喬熠臻並不關心造成錯誤的理由，錯了就是錯了，要麽想辦法補償，要麽承認自己愚蠢。
喬熠臻扣下茶杯，環視周圍：“說說這間會議室，給你什麽感覺？”
“高聳，寬敞。”
“你分得清客觀特征和直觀感受嗎？”喬熠臻蹙眉，對回答很不滿意。
喬聞川靜下心，感受身處這一時空時最直觀的感覺，得出的答案是嚴肅和壓抑。
“你坐那去。”喬熠臻指向離自己最遠的位置，“告訴我，從那個位置看我，什麽感覺。”
猶如機器人執行指令，他走過去坐在末位，側身遙望首位。
刺眼的聚光燈，冷峭的壁畫，華麗的座椅，和不怒自威的王。曾經以一根臍帶連結的他們，如今隔著無邊長桌對視。
他記不清多久不曾認真看過母親，這一瞬間恍然發現，記憶中永遠陰沈的臉，被歲月洗出一道道柔和的褶，但她仍不茍言笑，眉眼一低一擡蘊含許多信息，別人必須時時刻刻察言觀色、細細琢磨，才能猜出一兩分“聖意”。
“緊張，拘謹，還有……畏懼。”他正坐，避開令自己忐忑不安的凝視。
喬熠臻追問造成這種感覺的原因，喬聞川思忖片刻，不確定地問：“氣場？”
喬熠臻聞言輕嗤，垂眼瞧著腳下地板：“別小看這五公分高差，椅子被擡高，你坐在這看他們，是俯視。”
再扭頭舉目看窗：“兩側高窗把陽光匯聚在桌子中線，你正著看，視線就是這房間的中軸線。”
“還有頂上這盞水晶燈，讓你在亮處同時把他們推進暗處。人在黑暗環境慣性尋找光，你就是他們的視覺中心。”
目光隨話音流轉，他竟不知會議室裏邊有這麽多學問。
喬熠臻訕笑：“天時地利我都給你了，就差人和。”
“假設你是一朝重臣，坐龍椅上好商好量的皇帝，和蹲家門口喊打喊殺的乞丐，你覺得哪個更不好惹？”
“換一下，龍椅上生殺予奪的皇帝，和家門口卑躬屈膝的乞丐，又如何？”
看兒子似懂非懂，喬熠臻難得把話說透：“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仁慈，並且他們都知道你仁慈，所以你該怎麽做？”
喬聞川了然：“殺雞儆猴。”
“果然仁慈，”喬熠臻失笑搖頭，“自己試試吧。”
*
中元節前日清晨，山霧繞蔥蘢，古剎佛寺隱於林深處。
山門外，一對年輕男女比肩而立，裹挾香灰氣息的晨風吹起長發，陸歆蘊擡手捋，發梢依然和喬聞川側臉發生了親密接觸。
喬聞川拂落發絲，回身，眼睛蒙著一層霧，朦朦朧朧看著她：“冷不冷？”
她呼吸一滯，揪了下自己裙擺：“我沒穿吊帶，沒露臍沒露大腿，應該不會有問題。”
喬聞川微怔，反應過來啼笑皆非：“我只是問你冷不冷，山裏的風比較涼。”
“不冷，這才八月呢。”
高跟鞋和皮鞋的距離不斷縮短。她的手臂觸及他的胳膊，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說：“謝謝你讓表哥繼續管理善麟啊。”
引擎聲阻斷他回話，兩人站直，矚目迎接駛近的車。
進入大殿參拜，住持和幾名高僧都在場，喬熠臻同他們寒暄，看起來頗為熟識。
喬家兄妹駕輕就熟，只有陸歆蘊是第一次來，跟在喬聞川身邊依樣畫葫蘆，倒也沒出糗。
傍晚，小沙彌領他們到一棟老舊重樓前，匾額上刻“t禪茶室”三個字，大門敞開，茶香、墨香與煙香淡淡飄出，盈滿鼻腔。
進門繞過屏風，低矮條形長桌沿墻排布，桌上擺放筆墨紙硯，陸歆蘊偷偷揪一下身邊人衣袖，輕聲嘰咕：“我們要抄經嗎？”
不待他回覆，喬熠臻率先在最前方的桌子旁跪坐，取下毛筆蘸墨。
隨即喬詩淺挑最後的座位，喬聞川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她果斷選擇挨喬詩淺。
自以為，此行在婆婆面前絕對不會出錯，沒想到還有這坑等她跳。
從來接觸過軟筆書法的她，先在心裏做一番心理建設，然後硬著頭皮拿起毛筆，繃緊手臂在紙上刻出三個字——觀自在。
短短十幾分鐘，喬熠臻抄完落筆，離開前瞟一眼喬詩淺，提醒她好好寫字。
總覺得她在指桑罵槐。
喬熠臻前腳剛走，後腳喬詩淺原形畢露，揉了個紙團砸喬聞川背上。
“哥，你看嫂子。”
“看我幹嘛？！”手一抖，墨點滴在紙面暈開。
喬聞川執筆回頭看她：“歆蘊，毛筆不是這樣握的。”
陸歆蘊疑惑，照著他握筆的姿勢調整，喬詩淺在後面攛掇：“哥你快教教嫂子。”
有人起哄，氣氛突然間變得暧昧。陸歆蘊臉上一熱，正想婉拒，陰影已自頭頂傾落。
喬聞川從後虛虛環抱她，手心包覆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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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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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點, 他竟然在家？陸歆蘊坐下換鞋，餘光直往那雙皮鞋瞟。
在家還不接她電話, 失信於人連個解釋都沒有，真過分。她站起身, 一腳撥亂皮鞋, 還不解氣, 索性把其中一只踢到門外去。
不守信用的混蛋就該讓老天好好教訓他。
“面面呢？”她在貓舍撲了空，問方姨。
“之前看它跑上樓了, 應該在先生那。”
“哦，他回來多久了？”
“四點鐘回來的，一直待在房間, 我敲門問他晚餐想吃什麽，他說沒胃口, 不用備他那份。您也說不回來用餐，我就沒準備。”
方姨朝樓上瞅一眼，悄聲說：“太太，我感覺先生他今天心情不好。”
陸歆蘊不以為意：“他每天頂著一張心如止水觀音面, 你怎麽看出他心情不好。”
話中嘲諷之意，方姨一點沒聽出來, 不識趣地提議：“您要不看看他去？”
“不去。”她冷哼，環抱雙臂，翹起二郎腿往後靠，“我累一天了，沒心情哄他。”
嘴上說得冷淡, 過一會還是朝樓上去。
咚咚，咚咚，咚咚。
連敲幾次沒人應，陸歆蘊加大力度敲，門倏然打開，一拳捶上厚實胸膛。
咚咚。
她下意識撤回手，慌亂間勾出他胸前的口袋巾。
白色方巾飄飄然掉落，蓋在她腳背上。腳趾似乎冒出一小束火焰，頃刻間燒熱整只腳，陸歆蘊擡腳後撤，方巾翻飛落地。
蹲下去撿絲巾，陰影傾落籠罩頭頂，她微微翹首，對上一雙深邃淒清的眼睛。
嗞——交錯的手指擦出靜電。
一陣風從中間吹過，方巾起翹裹住兩只相觸的手，邊緣掠過手腕內側，酥酥癢癢的，像被風偷偷吻過。
她收回手，扶著膝蓋站起來，擡手攏一攏並不淩亂的鬢發。
蹲下去的人重新站直，比她高出一大截，卻因為垂著頭氣勢全無。喬聞川手執口袋巾，毫無章法地翻折，翻折，再翻折，直到方巾折成線，才停下動作。
兩廂沈默，過廳感應燈熄滅，剩下走道頂部的射燈茍延殘喘，將他們的影子推倒在地。
其中一道影子退回門後，喬聞川打開臥室總控燈，逆著光靜靜凝望她，薄唇抿緊又微張，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臥室裏溫度很低，陸歆蘊站在門口就能感受到。通過他臉上無法掩蓋的疲倦憔悴，不難發現他情緒不對。
可她並不想揣摩他的心思，開門見山：“面面是不是在你這？”
對比平時聲音略微冷漠，她意識到了，顯然喬聞川也意識到了，拘謹地看她一眼，側身讓步。
貓咪在地毯上撲騰，歆蘊對它招手，喊“面面”時的聲音無比溫柔。她抱起面面轉身離開，全程沒給他一個眼神。
關上房門，陸歆蘊躺在沙發上擼貓玩手機，沐蘇給她轉發一條新聞。
5月23日9點8分，清溪園施工現場，工人賈某墜亡。經查，22日晚23點16分，賈某與t朋友相約至酒吧，飲酒至次日淩晨四點。8點45分工人集合，賈某對飲酒事件隱瞞不報，執意到施工現場作業，於腳手架上墜落身亡，警方出具的屍檢報告顯示酒精含量嚴重超標……此事故不符合工傷認定標準，施工單位不承擔賠償責任。
原來是誤會。
陸歆蘊放下手機，抓著貓爪子自言自語：“既然不需要賠償，那家屬收到的錢是哪來的呢？”
如果他知道這件事，會不會是他善心大發，可憐那戶人家失去主要經濟來源呢？
眼前浮現他剛才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暗含歉疚的眼神。那收購善麟背後是不是也有誤會？
陸歆蘊翻身下地，趿著鞋往外跑。
拉開門，喬聞川恰好站在門口。右手松松握成拳懸在半空，可能正準備敲門，對上她視線，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他鄭重其事地鞠躬：“抱歉，歆蘊。我食言了。”
“如果你想向我索取補償，請盡管提。”
“喬聞川，我把你當朋友！”她心裏有氣，音量不自覺拔高，即便有意克制，聲音依然冰冷，“我那麽相信你……你為什麽騙我？”
他略微偏頭，避開歆蘊冷冽的目光：“對不起，怪我失信。”
翻來覆去只有道歉和提出補償，陸歆蘊不滿意這種解決方式，雙手環胸，往後退，態度更加疏離。
“你們商場上的事我雖然不懂，但利益至上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我跟你提這件事，只是為我表哥盡綿薄之力。我……”
她氣得語無倫次：“我又沒有道德綁架你，你千不該萬不該假意答應我，害我錯給他希望。你這樣做既傷害了我和表哥的情分，也侮辱了我們之間的友誼。”
“我不是假意答應你。”不知道哪個詞刺激到他，向來淡定從容的人，一瞬間變得焦灼。
“歆蘊，無論你信不信，我不想對善麟趕盡殺絕，但有人擅作主張，我知道時木已成舟……總之是我的失誤，我去給尹先生賠禮道歉。”
“不用，我今晚和表哥一起吃的飯，說開了。”
喬聞川退後一步，目光在地板上飄忽，好像在找東西。可他什麽都沒丟，只是無顏面對失望的妻子而已。
“不過——”陸歆蘊故意拖長尾音，斜眼睇著他，表情有些傲嬌，“我接受你的補償。”
“請講。”他驀地擡頭，話音蘊含不易察覺的雀躍。
“等我想好再告訴你吧。”她說完瀟灑關門。
門帶起一縷清風，撲上他面頰，是飽飲雨水的青草香，是雨後綻放的桔梗花香，是她獨有的春天氣息。
喬聞川楞在門外，費了好一段時間，才理清這場曲折混亂的對話。
“朋友……朋友？”他反覆咂摸這個詞，沒來由地笑了一下。
*
夜深人靜，室內回蕩咕嚕聲。陸歆蘊揉揉幹癟的肚子，撇開修一半的圖片，下樓覓食。
廚房裏燈光熹微，時而傳出的乒乒砰砰的聲響。
難道是方姨在做宵夜？她探頭探腦朝廚房走，透過玻璃門，窺見冰箱旁一抹頎長背影。
“喬聞川？”
黑影聞聲一怔，徐徐回轉，冰箱逸出的淡色微光，為他側臉輪廓鑲上銀邊。喬聞川手扒拉著冰箱門，呆滯不動，像做壞事被抓包的學生，訥訥喚她：“歆蘊。”
“你這是在……”陸歆蘊指著他咽唾沫，“覓食？”
“嗯。”他關上冰箱門，動作束手束腳，一點都不坦蕩。
“嘿嘿，我也餓了。”
他伸手過來，手裏抓著一顆紅番茄：“好像只有這個能生吃。”
陸歆蘊忍俊不禁，接過番茄掂了掂：“水果在餐廳那個冰箱啦，我準備做意面，你要不要？”
“謝謝。”
打開頂燈，她走向流理臺洗番茄：“留學那會我經常做意面，微微可喜歡吃了。你會做飯嗎？”
喬聞川搖頭。
“啊？那你在英國天天吃哈吉斯嘛？”
“家裏配了廚師。”
“哦，那少了很多樂趣。”
“嗯？”
“做飯是一項非常有趣的活動，同樣的配方和步驟，但每次做出來的食物都有差別，這種感覺很奇妙。”
陸歆蘊不熟悉水曜庭的廚房，底下找一圈沒看見餐盤，目光鎖定高處櫥櫃。
“太高了，你幫我拿兩個盤子。”她捧起洗凈的西紅柿走向島臺。
喬聞川遞來餐盤，她背過手接，指尖相碰剎那，兩人明顯一僵。
彼此都忘了做出反應，熱度自指尖蔓延，眨眼間爬滿脖頸。
夜雨潺潺，沒開空調的廚房室溫偏高，熾熱呼吸揉進潮濕空氣裏，黏糊糊的。
陸歆蘊若無其事錯開手指，握緊冰涼的白瓷餐盤，道聲謝。喬聞川可能覺得不自在，借口回電話離開廚房。
煮好面端進餐廳，他還在落地窗前講電話，陸歆蘊緊急撤回吐出去的半個音節，放輕腳步挪向餐桌。
雨停之後，夜很靜，微弱電流聲中混雜著女人嬌滴滴的嗔笑。
陸歆蘊不聲不響打他身後路過，放餐盤時提前松手，盤底和白釉桌面磕碰，咚聲突兀響起，引得喬聞川回眸一顧。
她假裝沒註意，徑自落座吃面。番茄放過量，醬汁特別酸。
餘光中的皮鞋慢悠悠靠近，聽筒傳出的語句越發清晰。她清楚地聽見，電話裏那個女人扯著甜甜的嗓音說："Good night. "
掛了電話，喬聞川在她對面坐下，再次道謝後拿起叉子。
“不，客，氣。”一字一字，子彈似的蹦出口。
“我剛和詩淺通話。”他主動交代。但陸歆蘊不信：“淺淺的聲音我還是能聽出來的。”
“她閨蜜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妹妹，順便說了幾句話。”
“哦，我又沒問你。”
“也許你不在意，”他的目光隔著餐桌望來，“但我不希望你對我產生誤解。”
陸歆蘊迎上他的視線：“我以為喬先生這種資本家不會在意別人的看法。”
“的確不怎麽在意，但是歆蘊小姐例外。”
星夜寂靜，院子裏無數螢火蟲提著綠燈籠，飛啊飛，飛啊飛，飛著飛著撞上落地窗。
撲通，撲通，撲通。窗中對坐的兩個人，影子在彼此眼波裏蕩漾。
陸歆蘊沒忍住偷笑：“很榮幸，成為喬先生的例外。”
喬聞川後知後覺，剛說的話有點暧昧，想澄清，卻不知以什麽方式澄清，才能不讓歆蘊空歡喜。
誤解就誤解吧，反正他們是夫妻。喬聞川沈默地低頭吃面。
陸歆蘊也按捺下歡喜，埋頭吸溜面條，番茄醬汁在舌尖融化，酸中帶甜。
“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她指了指他手機：“為什麽你喜歡打電話不喜歡回消息？”
“習慣了。”
上學時應喬熠臻要求，手機不能留在房間過夜。喬聞川對電子產品不熱衷，手機於他而言只是通訊工具，用來聯系同學朋友而已。
當然也沒有那麽多朋友需要聯系。
他性子悶，幾乎不主動交朋友，除去喬熠臻給他指定的“朋友”，真正稱得上朋友的，也就陸思義、梁晏和傅珩幾個人。
至於同學，瀝江附中的校園氛圍，註定處在這一環境裏的學生，不可能建立超出同學之外的情誼。
瀝附是瀝江市唯一一所只看學習成績、不看家世背景的頂尖中學，校內學生有鄉鎮考進來的勤奮學霸，有豪門世家金銀鍛造的繼承人，有小資階層培養出的潛力股，也有小康家庭托舉進來的天賦選手……
他們因為成績進入同一所學校，統一包裝消弭了階層差異。在那裏，學習是頭等大事，年級第一受到的關註，遠比家裏有礦多得多。
如果兩者疊加，這名學生將成為校園風雲人物，頂禮膜拜隨之而來，例如數學競賽上摘得桂冠的姚萱。喬聞川沒她那麽厲害，所以在一個人人皆mean的壓抑環境裏，他又不主動交際，人緣和絕大多數人一樣普通。
中學六年，勉強有過一段未成形的友誼。
升上高中部，他在新班級的第一個同桌叫許映雙，具體什麽模樣記不清了，只記得圓臉酒窩高馬尾，性格很活潑，經常自言自語。
同桌期間，兩人交集為零，印象中借筆借橡皮、請教問題之類的都沒有。喬聞川當她是校園npc，對她的了解僅限於姓名性別，連她的長相都沒留意。
首次看清她的皮囊是在調整座位後，她坐他前排對角，自習課時轉筆失誤，筆朝後飛戳到他的手臂。許映雙轉過身來，對他悻悻一笑，唇邊凹出兩個小酒窩，用唇語說：不好意思……謝謝。
中間那段他沒看明白，隨手撿t起筆遞還，低頭繼續寫作業。
自那以後，許映雙每天主動跟他問好，禮貌使然，他會回一句問候。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他們的關系比普通同學略近一點，聊的話也略多一些，主要是她說他聽。
耳邊嘰嘰喳喳的廢話，和對話框裏動輒幾十條的信息，喬聞川訝異，世上竟有分享欲如此旺盛之人。
某天早上，許映雙走到他面前，一聲不響看著他。他茫然擡頭，在她不算友善的目光中主動打招呼。許映雙卻沒搭理他，他也沒過問。
回到家拿起手機才發現，昨晚十一點，許映雙給他分享了一則娛樂新聞，標題“戚星津王思彤車內熱吻”，戚星津是她喜歡的偶像。
底下是“他”發出的回覆：
請別給我兒子轉發桃色新聞
可昨晚十點，他就把手機放到了起居室的指定位置。
許映雙會和他分享很多事，其中不乏一些尺度較大的電影和少女心事，而這些“秘密”都因為他的緣故被洩露。
換作是他，他也會生氣。
“你媽媽現在還看你手機？”陸歆蘊聽完驚訝不已。
“不。”喬聞川搖頭。
那可能是PTSD了，她想，再想，又想，終究忍不住問：“那女生喜歡你吧？”
他放下叉子，拾起餐巾擦拭嘴角，淡聲答：“不清楚。”
“肯定喜歡你啊！”她聲音忽然高亢，“她不喜歡你，怎麽會在你面前刷存在感？怎麽會跟你分享日常？怎麽會……”
說到這戛然而止，陸歆蘊指著他肩膀問：“不會是你上次說的那女孩吧？”
喬聞川怔楞，慢慢側低下頭，看向自己左肩：“不是，這道疤是為了詩淺。”
莫名其妙地，心臟倏然舒展，可陸歆蘊甚至不知道它什麽時候揪起來的。
“你呢？”她視線飄忽，雲淡風輕問，“曾經的你喜歡那女生嗎？”
喬聞川想了想，否認。
“人都有趨利避害本能，能給你留下創傷的人，一定是你非常重要的人，就像你為保護淺淺留了疤。”
*
會議室內亮著森冷白光，喬聞川一身正裝端坐上首，手臂斜45°搭在金絲楠木桌面，西裝袖口下，亮銀袖扣與黑金腕表交相輝映，折射出冷冽的光。
會議桌另一端，翟正卿肅立銀幕前，兢兢業業匯報收購善麟科技詳要，就公司現狀提出未來一年發展規劃，末了提名善麟現任研發總監擔任新任CEO。
財務官謝綺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技術官李康也持反對意見，翟正卿似乎早有預料，微聳肩一笑。
座下眾說紛紜，不少人都想將善麟收為己方勢力，竊竊私語半天，爭不出個結果，議論聲逐漸消沈。
喬聞川不疾不徐開口：“我認為沒有更換執行官的必要。首先，沒人比尹乘更了解善麟實況；其次，在經營和管理方面他並不遜色；第三，善麟由他一手創立……”
起初還有些微動靜，隨他往下說，室內靜得落針可聞。然而話音剛落，方才爭得面紅耳赤的一眾高管，異口同聲反對。
喬聞川處變不驚，依舊扯著平靜和緩的腔調據理力爭，講得頭頭是道，但底下人總有各種奇葩理由反對他。
場面僵持不下，正在這時，門被推開。
四名助理分立兩側，一位中年女性出現在大門中央。她身材高挑，著一身藏青色高定西裝，天生冷相臉，面無表情時氣場強大，像一陣寒流席卷過境，室內溫度驟降。
座下高管條件反射般起立相迎，喬聞川怔了下，慢半拍起身，扣好紐扣，挺拔立如松。
助理徐守安往主位旁添椅子，喬熠臻在眾人註目下橫穿會議室，站到喬聞川身邊。目光逐一掃過在場之人，隨即施施然落座，微擡右手示意。
“都坐。”
語調不輕不重，卻有帝王令群臣“平身”的厚重感。
其他人聞令坐下，一個個挺直腰背，表情比之前肅穆百倍。
“你們在談什麽？誰來給我簡單講講。”
半數高管自告奮勇，喬聞川提問時，他們從未如此積極。
“李康，你來。”
李康一五一十據實以告，喬熠臻了解情況後，正色問：“喬總已經做了決定，你們還喋喋不休爭什麽？”
興師問罪的語氣使高管們汗流浹背，紛紛垂下腦袋，恨不能鉆到桌子底下去。
沒想到喬熠臻走這一趟是為他鎮場，喬聞川難以置信，看向母親的眼神情緒覆雜。
“誰有意見，翟正卿？”
反對聲音最大的翟正卿應聲起立：“我讚成喬總決斷。”
“謝綺？”
謝綺微笑：“我也讚成，沒人比尹乘更適合管理善麟。”
反對聲音大的幾個人被喬熠臻逐一點名，她分明不在現場旁聽，卻能準確推斷是誰駁斥了喬聞川。
周會結束，其他人陸續離開，剩喬家母子留在會議室。
“知道為什麽他們不聽你的麽？”
“我能力不足。”
“錯，從你開始嘗試說服，就註定失敗。”
喬聞川默不作聲，端起茶啜一口，苦澀自舌尖蔓延。
習慣搬出能力不足應對質疑，因為別的理由，或在理或不在理，都可能被歸為借口。
很早的時候，他就領悟了這一點。喬熠臻並不關心造成錯誤的理由，錯了就是錯了，要麽想辦法補償，要麽承認自己愚蠢。
喬熠臻扣下茶杯，環視周圍：“說說這間會議室，給你什麽感覺？”
“高聳，寬敞。”
“你分得清客觀特征和直觀感受嗎？”喬熠臻蹙眉，對回答很不滿意。
喬聞川靜下心，感受身處這一時空時最直觀的感覺，得出的答案是嚴肅和壓抑。
“你坐那去。”喬熠臻指向離自己最遠的位置，“告訴我，從那個位置看我，什麽感覺。”
猶如機器人執行指令，他走過去坐在末位，側身遙望首位。
刺眼的聚光燈，冷峭的壁畫，華麗的座椅，和不怒自威的王。曾經以一根臍帶連結的他們，如今隔著無邊長桌對視。
他記不清多久不曾認真看過母親，這一瞬間恍然發現，記憶中永遠陰沈的臉，被歲月洗出一道道柔和的褶，但她仍不茍言笑，眉眼一低一擡蘊含許多信息，別人必須時時刻刻察言觀色、細細琢磨，才能猜出一兩分“聖意”。
“緊張，拘謹，還有……畏懼。”他正坐，避開令自己忐忑不安的凝視。
喬熠臻追問造成這種感覺的原因，喬聞川思忖片刻，不確定地問：“氣場？”
喬熠臻聞言輕嗤，垂眼瞧著腳下地板：“別小看這五公分高差，椅子被擡高，你坐在這看他們，是俯視。”
再扭頭舉目看窗：“兩側高窗把陽光匯聚在桌子中線，你正著看，視線就是這房間的中軸線。”
“還有頂上這盞水晶燈，讓你在亮處同時把他們推進暗處。人在黑暗環境慣性尋找光，你就是他們的視覺中心。”
目光隨話音流轉，他竟不知會議室裏邊有這麽多學問。
喬熠臻訕笑：“天時地利我都給你了，就差人和。”
“假設你是一朝重臣，坐龍椅上好商好量的皇帝，和蹲家門口喊打喊殺的乞丐，你覺得哪個更不好惹？”
“換一下，龍椅上生殺予奪的皇帝，和家門口卑躬屈膝的乞丐，又如何？”
看兒子似懂非懂，喬熠臻難得把話說透：“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仁慈，並且他們都知道你仁慈，所以你該怎麽做？”
喬聞川了然：“殺雞儆猴。”
“果然仁慈，”喬熠臻失笑搖頭，“自己試試吧。”
*
中元節前日清晨，山霧繞蔥蘢，古剎佛寺隱於林深處。
山門外，一對年輕男女比肩而立，裹挾香灰氣息的晨風吹起長發，陸歆蘊擡手捋，發梢依然和喬聞川側臉發生了親密接觸。
喬聞川拂落發絲，回身，眼睛蒙著一層霧，朦朦朧朧看著她：“冷不冷？”
她呼吸一滯，揪了下自己裙擺：“我沒穿吊帶，沒露臍沒露大腿，應該不會有問題。”
喬聞川微怔，反應過來啼笑皆非：“我只是問你冷不冷，山裏的風比較涼。”
“不冷，這才八月呢。”
高跟鞋和皮鞋的距離不斷縮短。她的手臂觸及他的胳膊，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聲音說：“謝謝你讓表哥繼續管理善麟啊。”
引擎聲阻斷他回話，兩人站直，矚目迎接駛近的車。
進入大殿參拜，住持和幾名高僧都在場，喬熠臻同他們寒暄，看起來頗為熟識。
喬家兄妹駕輕就熟，只有陸歆蘊是第一次來，跟在喬聞川身邊依樣畫葫蘆，倒也沒出糗。
傍晚，小沙彌領他們到一棟老舊重樓前，匾額上刻“t禪茶室”三個字，大門敞開，茶香、墨香與煙香淡淡飄出，盈滿鼻腔。
進門繞過屏風，低矮條形長桌沿墻排布，桌上擺放筆墨紙硯，陸歆蘊偷偷揪一下身邊人衣袖，輕聲嘰咕：“我們要抄經嗎？”
不待他回覆，喬熠臻率先在最前方的桌子旁跪坐，取下毛筆蘸墨。
隨即喬詩淺挑最後的座位，喬聞川擡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她果斷選擇挨喬詩淺。
自以為，此行在婆婆面前絕對不會出錯，沒想到還有這坑等她跳。
從來接觸過軟筆書法的她，先在心裏做一番心理建設，然後硬著頭皮拿起毛筆，繃緊手臂在紙上刻出三個字——觀自在。
短短十幾分鐘，喬熠臻抄完落筆，離開前瞟一眼喬詩淺，提醒她好好寫字。
總覺得她在指桑罵槐。
喬熠臻前腳剛走，後腳喬詩淺原形畢露，揉了個紙團砸喬聞川背上。
“哥，你看嫂子。”
“看我幹嘛？！”手一抖，墨點滴在紙面暈開。
喬聞川執筆回頭看她：“歆蘊，毛筆不是這樣握的。”
陸歆蘊疑惑，照著他握筆的姿勢調整，喬詩淺在後面攛掇：“哥你快教教嫂子。”
有人起哄，氣氛突然間變得暧昧。陸歆蘊臉上一熱，正想婉拒，陰影已自頭頂傾落。
喬聞川從後虛虛環抱她，手心包覆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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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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