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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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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為一人

幾人都沈默起來。

拂鳶最後拿定了主意,道:“等結界幡耗盡之時,我跟上官下去斬殺喪魂鬼,殺多少算多少。千衡和介律留在上面,千衡盡力保全上面這塊地方,若是我和上官撐不住了還能到這上邊來暫時歇腳。怎麽樣?”

聽到這安排,介律抿了抿嘴,明白拂鳶考慮到了他並沒有可以斬殺喪魂鬼的力量,所以這樣安排。他心中雖感激,卻又實在抱歉。

“我能做到什麽呢?我只要不添亂不拖累他們就好了。”介律心中暗暗道。

對於拂鳶的計劃,千衡和上官錦都點頭同意。現在,只待那結界幡散去了。

他們屏住了呼吸,看著下面那些喪魂鬼猙獰的面孔,握著劍柄的手只待時機。

結界幡開始顫動。

“要上了。”上官錦淡淡道。

一瞬間,結界幡盡數碎裂,拂鳶和上官錦箭也似的往下俯沖而去,活像追逐獵物的鷹。

他們主要斬殺的是那些要往樹上爬的喪魂鬼,不過多時,下面的便倒了一片,但也正因為這動靜,越來越多的喪魂鬼往這處來了。甚至有不少聰明的喪魂鬼爬上了遠處的樹,像猴子一般跳著蕩著接近介律他們所在的樹。

一時間,前後左右都被喪魂鬼所包圍。

千衡再厲害,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顧全自己,若是要將介律也一並護好,除非有三頭六臂了。

介律咽了咽口水,左看右看,找不到一條可以通過的路。明明已經驚出了冷汗,卻還是說道:“哥哥,你別管我了,這時候我們就各顧各的吧。”

“剛剛我們都忘記了一件事。”千衡卻沒有回答介律的話。

“……什麽?”介律現在已經被嚇得頭腦發暈了,不知千衡在說些什麽。

“在浮山城的時候,那些喪魂鬼,不是不會對我出手麽?”

的確是有這麽一回事!

介律又道:“可是,這裏的喪魂鬼和外面的好像不太一樣吧?剛剛不是也有朝我們撲過來的嗎?”

那些喪魂鬼越靠越近了。介律也握住了劍柄,心想就算要死,也得殊死一搏了。

“剛剛那只是朝你來的,”千衡仍在說著,語氣平淡,像是篤定了那些怪物不會妄動似的,“一不一樣,試試便知道了。”

此時,一只喪魂鬼正要朝他們撲來,千衡看準時機,將介律往身後一擋,那只喪魂鬼……竟然真的停了動作。

這裏的樹雖然高大,樹枝也足夠兩人站立,但經過這樣一番動作後,介律為了不掉下去不得不緊緊抓住千衡的手臂。而且由於太過害怕,在看見那鬼撲上來的一瞬間介律猛然閉上了眼睛,但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卻見到那個喪魂鬼正呆楞楞地與千衡對視著。

介律不由得驚嘆:“這裏的也……”

“一樣”二字還未出口,他便被千衡捂住了嘴。

下一刻,千衡輕聲道:“不要說話,放慢氣息,緊緊挨著我,這樣的話我的氣息會掩蓋你的。”介律聽罷,點頭示意,待千衡放開手轉過身去時,他又用手再次捂住自己的口鼻。

千衡身形雖不算特別魁梧,但正好比介律高大些,勉勉強強可以將介律擋住。如此倒是相安無事,只是一群喪魂鬼圍了大半圈呆呆地看著千衡這場景實在詭異不已。

這樣子下去,千衡沒法幫上拂鳶和上官錦,只能保全介律。

介律聽著下面的動靜,聽來拂鳶和上官錦仍在斬殺當中,雖擔憂,卻又不能探身查看或者說話詢問。

怎麽辦,怎麽辦……

這樣耗下去,對拂鳶和上官錦很不利,他和千衡倒是只是站在樹上,還可以撐下去。而下面的喪魂鬼紛至沓來,如何可以抵擋?

介律心中思緒翻滾,最終松開了捂住嘴的手,小聲向千衡說道:“哥哥……”

千衡聽到介律的聲音時,微微扭過了頭。

“你……你去幫拂鳶姐姐和上官吧,我……”介律的聲音發顫,“我實在幫不上忙,卻能幫上這一個——我能吸引喪魂鬼,我來當誘餌,你們脫身之後,想辦法逃出去吧?

我知道我一個人的話,什麽也不是,我什麽也做不到,還說什麽想去神佛一處天,想找辦法提高自己的修為,其實……其實我什麽也算不上……”說著說著,不知是因為即將要赴死,還是想到了自己這些年來的毫無長進,介律流下淚來:

“在這裏……把我放棄吧。”

十幾年來,他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提升修為,不過是個可笑至極的庸才罷了,還妄想當什麽大俠,真是太荒唐了。

而千衡聽了這話旋即轉過身,緊緊按著介律的手臂,氣息不穩:“什麽別人,我從沒放在眼裏,只要能保全你……只要能保全你,有儀,多少個人都可以舍去,多少個人……我都不在乎了。”

這樣一番話,介律聽了一時混亂,還不待他思考,突然傳來一陣鐘聲。

隨著鐘聲響起,樹上的喪魂鬼像是被什麽東西魘住了,紛紛停止動作,茫然地張望著。介律趕緊扭頭往下看去,只見下面的喪魂鬼也是如此——

就在眾人楞神的一瞬間,一個黑影穿過樹林,大聲喊道:“跟我來!”

幾人當機立斷,跟了上去。如此跑了好一陣,進了一個山洞,那山洞的洞口有一層厚厚的布匹,上面不知道混了什麽東西,有些血汙,蓋得倒是嚴實。那個黑影默默地點燃了燭火,照亮了洞內。

“不用擔心,這裏他們進不來的。”

幾人好容易有個停腳處,互相看了看,介律見拂鳶和上官錦衣裳上都沾了不少血跡,忙問道:“你們怎麽樣,沒有受傷吧?”

上官錦收回長劍,喘著氣:“算不上什麽,沒事。”

拂鳶也收好劍,比起上官錦,她看來更加氣定神閑些,道:“還好。你們呢?”

“……我們沒事。”介律道。

“我剛剛看見才想起來,那些喪魂鬼還是不會傷害千衡對吧?”拂鳶道。

“嗯……”介律道。

而另一面,上官錦本只是聽著,但聽到拂鳶此話,猛然瞪大了眼睛:“什麽!為什麽啊?”

千衡道:“不知什麽緣由。”

“太神奇了也……”

幾人這樣寒暄了一番,才終於安靜下來,註意到那默默點著柴火的身影。

那孩子披散著長發,穿著襤褸,皮膚灰白,不待幾人提問,便開口道:“你們是怎麽進來的?”

這問題……介律心說難道這裏設置了禁地的石碑麽?幾人一時不知要說些什麽,皆面面相覷。

“問我們怎麽進來的……難道這裏被施了什麽屏障嗎?”介律猜測道。

那少年默默點頭。

“我猜,今日能進來,是不是千衡的緣故……”上官錦看向千衡道,“畢竟那些喪魂鬼竟然不會傷他,實在特殊……不過,我從一開始就想問了,千衡為什麽一直戴著面具?而且身上鬼氣深重呢?”

果然每個人都會或早或晚地提起這件事,介律正欲像先前一樣解釋其中緣由,卻被千衡打斷:“說起來也不關你的事。”

此話一出,氣氛一時有些緊張。上官錦的確感到不快,但因了介律的緣故不好當場發作,只是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介律和拂鳶見狀,都露出有些訝異的神情,像是沒想到千衡對上官錦會有一種莫名的敵意。

那個少年清了清嗓子,道:“你們之所以到這裏來,是不是想除掉我的那些同伴?”

幾人陸陸續續意識到少年口中所說的“同伴”正是他們口中的喪魂鬼。上官錦像是找到了出氣口,大喊道:“你把那些怪物當作同伴?真是瘋了吧?”

“他們一開始並非這個樣子,若不是那些敗類……”少年說到這裏聲音發顫,講起了最初的情形:

一位名醫,或者說是巫醫,借由引魂之法,將那些死去的人全部喚醒了。

但是因為死去的人的魂魄太過散碎,所以覆生的人雖然看起來像活人,卻只是個行屍走肉。這個巫醫,通過多年的嘗試和修煉,竟開始用自己靈智的魂魄的一部分去補足殘缺的部分。

他一點點去增加,給那些殘缺的魂魄註入自己的靈智,讓那靈智去指引他們,讓他們想起歸家的路。所以一開始,所有帶有殘缺魂魄的人,都抱著同樣一個信念走著,那就是——回家。

回家,回到家人身邊,回到牽掛自己的人身邊。

“但在這路程中,我們的一位不幸的同伴,遭受了無盡的痛苦。”

那正是一個傍晚,夕陽如血,在一條偏僻的小徑上走著幾個中年男人,一面喝著酒,一面大呼小叫地說著牌桌上的事,還帶著氣憤不已的語氣,無疑都輸了不少錢。

走著走著,他們看見前邊有一個人,而且那人行走的方式十分奇怪。

其中一名開始模仿起那人走路的姿勢,而後大家都大笑起來。

但前面走著的人並沒有轉頭,也沒有說話,像是什麽也沒聽見。

這一舉動不知哪裏惹怒了他們,也不知是誰先沖了上去,而後幾人一窩蜂都圍了過去。

走路怪異的那個人是個男子,約莫三十來歲。

被擋住了路,他只是微微擡起了頭,像是睡夢呢喃般喃喃自語:“回家,回家……”

“嚇死我了,這人的臉怎麽這麽白,不會是妖怪吧?”一人道。

另一個倒是大著膽子掐著那個人的脖子,迫使他仰起頭來:“我看是個傻子……”

不知誰踢了他一腳,大家都笑了起來。但那個人並不惱,也沒有哭,只是麻木地念著“回家”,又爬了起來,仍然往前走。

“餵,他臉這麽白,身上是不是也這麽白?”

“我看不是個傻子,傻子起碼會哭會笑,這人分明是個妖怪!”

“我們把他的手砍了,看還能不能長出來,能長出來就是妖怪……”

第二日天明,在那小徑上,圍了不少村名,他們看見的是任何一個人也不願看見的畫面——已經被分成了幾部分的、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的東西散落在草地上,而那張嘴,還在喃喃自語。

“回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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