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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開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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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開來說

或許是旁觀者清,歪歪不只一次告訴她要去搶,最後一次用了近乎帶有命令似的口吻:“有些好處不拿白不拿,何況他是你爸爸,他就應該把好處自動塞到你的手上,而不是等你開口要。你這一生面對他能做的不是不要,而是想要、能要、會要、非要不可。我告訴你,你不要,他也不會對你心存感激,只會笑你傻。”

哩哩站在窗邊楞神,腦海裏充斥著歪歪的神情和話語,幸好面前是玻璃窗,而不是歪歪的臉。她忽然感到一陣眩暈,整個人有些站不住。正午陽光剛剛好,是夏日裏溫度升往高值的起始時間,她知道自己多半是餓出來的眩暈。辦公室的門推開來,一陣飯香向著自己越飄越近。哩哩轉過身去,瞳孔裏現出仲馨和南星的身影。

“給你買了蓋澆飯,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墊補一下吧。”仲馨將飯放到哩哩的辦公桌上,“年輕的女孩子不要總想著減肥。”仲馨向著哩哩走過來,哩哩忙向左側躲去。南星只管坐到辦公椅上,卻不住打量著哩哩的面色。

哩哩從嗓子眼兒裏擠出了兩個字:“謝謝!”但她不想吃,她不喜歡別人給自己帶的任何吃食,因為這些人並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我先去洗手。”這個理由好,不會引起別人的不適,也不會當即拂了別人的好意。

南星斜著眼睛將哩哩“送”出了辦公室,向著仲馨輕笑道:“她肯定想不到,我們已經看到了她的‘秘密’。”姑侄倆在這個午後時光驗證了各自的猜想,躲在樓梯間看到了哩哩如同一個伶俐的小球,在兩個辦公室間跑來跑去,訝異她的“膽大”。

“或許那不是她的本意。”仲馨對這女孩子心生一絲憐憫。

那天,兩個人對著電腦屏幕發怔了大半天,依然毫無頭緒。趁著喝水的工夫,竟將話題引到了哩哩身上,好像是因為手裏的水杯圖案,哩哩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是一個帶著些老氣橫秋的圖案。姑侄倆忽然變作了神神秘秘。南星將自己所知道的挑出一兩件說與仲馨,仲馨也將自己所獲知的一兩處講給南星,兩人一合計,不能只被蒙在鼓裏,索性一探究竟。

南星兩手抱臂,翹起了二郎腿,面露不悅:“我可不喜歡被人這樣耍弄。”

耍弄?

仲馨將這個詞說給領導聽,得來的是領導的嘖嘖聲:“你就是願意胡思亂想,誰又耍弄了誰?再說了,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的嗎?”這話是矛盾的,但仲馨聽懂了。只聽領導又將話說下去:“熬一熬吧,你很快就熬出頭了。等你拿著優秀退休員工獎狀回家的時候,你就覺得一切都值了。”

“值?”仲馨不覺瞪大了眼睛,“我可沒覺得有多值,只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夢。”是的,真像是一場夢。趁著仲馨楞神不語的時候,領導趕緊掛斷了電話。仲馨手裏舉著黑屏的手機,兩眼發直,直楞楞地看著窗外。

在這個小區住了兩年,度過了四季,卻從未將四季好好欣賞過。她想起剛來時經過的花園、水池、回廊,陌生的鄰居們,小區門口態度飛快變化的保安,小區外的小面老板,還有那幾個鬧哄哄湊在一起的女孩子們,她們忽然就聚攏來,忽然又如同鳥獸狀四散而去,只留下仲馨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窗前看風景……

真的像是一場夢,一場難辨的夢。夏日的自然風穿過紗網,透過那密集的空隙吹進來,並不感到涼快。那是帶著白日裏陽光的溫度,撲面而來,熱乎乎的。

南星終究是沒有得到上臺推介的機會。那是一個清晨,天上飄著細細的雨,不值得為之撐傘。南星說她選擇放棄,這使得仲馨很是奇怪,連著問了三個為什麽,只看到南星苦兮兮的笑臉:“姑媽,不要問了,行嗎?”聲音裏帶了哭腔,連帶整個人的氣場也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驕傲感,而是突墜谷底的仿徨樣。

仲馨心裏突現怕意,戰戰兢兢地問道:“不會有什麽事吧?”

南星搖搖頭:“應該不會。”

人走茶涼,辦公室裏很快就沒有了南星的氣息。仲馨只知道南星要配合調查,因為歪歪爸爸的公司出了問題,帶出了一系列的牽連,包括南星在前公司所做的事,都得出面去說個清楚。

仲馨感到不知所措,兩手握著打印好的資料,掂在手裏蠻有分量,上面帶著打印機的溫度和氣味,嗅起來頗為刺鼻。她大力吞咽了口水,依然覺得嗓子發幹,像是極度缺水的沙漠。而她,正是沙漠裏迷失的人。

兩年前剛來的時候,並不是現在這般的感覺。那時候沒有怕意,而現在卻是寒意連連。

“仲主任,怎麽不開空調啊?”哩哩從不遲到早退,她將空調溫度調至26度,“怎麽了?”她註意到仲馨臉上冒出的汗珠,從包裏抽出了一張紙巾遞上前:“您擦擦汗吧!”哩哩感到很是窘迫,因為仲馨沒有將紙巾接過去,只是呆楞地註視著自己的臉。“您,您擦擦汗吧!”她眼睜睜地看著仲馨臉上的汗珠順著面頰滑到頸部,並沒有停下來。

“這些你拿去吧!”仲馨將手裏的資料遞到哩哩的面前,“你用得著。”聲音很輕,怕嚇著哩哩似的。

哩哩看著那一摞打印好的資料,悄聲道:“您給我這些幹什麽?這些都是您和南星姐的心血啊,我不能白撿這個便宜。”她將紙巾放到桌子上,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轉過頭來,“您擦擦汗吧!空調房呆久了容易感冒。”

仲馨站起來走過去,將資料放到哩哩的面前,又拿起桌上的紙巾展開來,輕輕地拭著臉上與脖頸間的汗水。“我和南星用不到了,你拿著吧,不要浪費,馬上就要進行第二次推介,你可以將你準備的資料進行整合,可能會得到一個最為恰當的展示,大家的心血都不會浪費。”

哩哩心內一驚:“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仲馨笑道:“我們對於彼此在這間分公司的身份,應該都有一個比較粗略的認識。對於我來說,你是誰,為什麽會到這裏來,我會有一個信息來源;對你而言,我是誰,為什麽會到這裏來,你也有一個信息來源。你和我都帶著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置身其中,個中滋味只有自己才能體會。我說的沒錯吧?”用完的紙巾被丟棄在垃圾桶裏,仲馨又重新抽出了一張,這次不是從哩哩的包裏,而是仲馨自己的手提包內,上面帶著淺淺的花紋,散發著不可名狀的香氣。

哩哩站起來,隨著仲馨走過去:“仲主任,您的話,我不是很理解。”

仲馨瞥著哩哩笑:“你不理解我話裏的意思,但你肯定明白我為什麽會這樣說。你知道我很快就要退休了,那個推介會對於我來說可有可無,與其是我坐在位子上白占資源,還不如直接給需要的人。”

“所以您就給我?”

“我知道你的一些事,你也應該知道我的一些事!這兩年間,你和我都辛苦了。”仲馨大笑起來,“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只是覺得即使不將話挑明,也要透露一二。哎呀,我已經語無倫次了。”她左手掐腰,右手撫額,苦笑著搖頭。

哩哩面無表情地看著自說自話的仲馨,偶爾挑挑眉。

“仲主任,我不知道您為什麽突然和我說這些,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您這些話。那摞資料您還是拿回去吧,即使用不到,也不能白給別人,就當留個紀念也好,我是不會隨便拿別人的心血充當自己的勞動成果。南星姐回來的時候,她或許還會用得著。”

哩哩的面色是嚴肅的,頭一次在仲馨面前露出真實的面目,原來她是可以正視他人,眼神裏不必藏有怯弱。

仲馨自感熱昏了頭,胡言亂語,笑著打哈哈:“哎呀,我可真是……也是,你們是年輕人,想法啊,思維啊,肯定與我們不是一個檔次,我們這些習慣憑著經驗說事的老年人,比不上你們年輕人的看法和能力。”

“仲主任,我不會輕視任何年齡段的人。每個年齡層次的人都會有自己的獨特見解,一定會有值得推崇的地方。我只是不想讓南星姐覺得我是在趁人之危。”哩哩的眼神堅定,自始至終都是落在仲馨的面上,“仲主任,您還是休息一下吧!天熱,或許是有些中暑。”

“好,好啊。”仲馨答應著,手機在桌上發出震動的聲音,賣力地在原地打轉。屏幕上現出領導的手機號碼。“我先接個電話。”仲馨感激領導在這個時候給自己解圍。辦公室的門一開,走廊上的熱氣直往身上撲,仿佛進到了桑拿間。

哩哩看著慌忙竄出辦公室的仲馨,嘴角現出不屑的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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