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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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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領導帶來了好消息,至少對於仲馨而言,這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消息。

“下個周一啊,新人就去報道了,你做好交接就能直接回來。”領導的聲音懶洋洋的,掩飾不住其中的不滿。

“您這是怎麽了?您是不滿意接替我的人選?”聽起來,領導是將頭靠在椅背上,仰著臉發出的聲音,內裏全是不滿。仲馨特地向下走了一層,站在走廊窗前望出去,“我想過了,無論是誰,都會比我這個毫無魅力的人好上千倍萬倍。”

“別說那些沒用的了,到時候你就知道是誰。我跟你說,把工作簡單化,不要搞得那麽覆雜,交接起來越方便越好,不要長篇大論,只管簡單扼要,這樣既不耽誤你的時間,也不會浪費我的時間,知道吧?要靈活一點,不要讓我老生常談,很煩人!”

仲馨仿佛看到了皺著眉頭發牢騷的領導,笑道:“知道,知道,我的好領導。臨門一腳,我幹嘛要和自己過不去?我這條鹹魚啊,也終於可以摘下來了,再不摘啊,準得臭了餿了。”她訝異自己剛才在辦公室對哩哩說的話,仿佛是被奪舍一般,只剩下一個軀殼。

一晃就要迎來新的接替者了,仲馨感到如釋重負。她終於可以離開這裏了。領導最後又添了一句,千叮萬囑般:“那個項目啊,你和那個女孩子交接一下,不要搞得那麽難堪。”

那摞資料再次出現在哩哩的桌子上時,推介會已經如期開始。仲馨不去理會最後的結果,那與自己已經毫無關系了。趁新人還沒有來報道,仲馨將這兩年間的工作又梳理了一遍,發覺真的很簡單,因為她幾乎什麽都沒有做。她感到一種挫敗感,原來浪費時間的方式如此簡單,身心俱疲之下可以什麽都沒有得到,真像一條掛在屋檐下的鹹魚,遭受了風吹雨打和太陽曝曬之後,除了咬住那條繩子原地打轉,只剩下腐爛的味道。

仲馨去看了南星,南星有些慌,將姑媽讓進屋裏來,卻連杯水都忘了給姑媽端上桌,一個勁兒地說沒事,現階段只是配合調查,又抱怨這調查總是沒完沒了,不知道何時是個頭。“我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將自己置於絕地,而後再重生。”她故意不明說那句“置之死地而後生”,蹩腳地將這話給拆解開。

仲馨環顧南星的家,一點看不出這是婚後兩三年的房子,白凈凈的有些駭人。客廳裏的電視只有畫面沒有聲音,停留在本地新聞,裏面是小夏在外的工作場景,但仲馨沒見過,只是掃了兩眼,又將目光落在餐桌上,那裏散亂著筆墨紙硯。

南星不好意思地笑了:“心有點亂,學著拿起毛筆寫點字。”

仲馨伸長脖子看過去,桌子上面只有白色的宣紙,硯臺裏沒有墨。她偏過頭來看著南星,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覆在南星的手上。南星看著姑媽,露出慘然的笑:“姑媽是不是要走了?還有一個星期。我希望我可以去送你。”

送與不送都不計較了。仲馨走出樓去,不假思索地擡頭回望,果見南星站在窗臺前向著自己招手。仲馨趕忙回身離開,她怕自己會落了淚,也就顧不得惆悵萬分的南星。

夏日絕不是一個適合散步的季節,但既然人在路上,也就不差多走這幾步。仲馨想有必要趁此機會找阿嫂告別。仔細想想,是有好長一段日子沒有見到阿嫂了。可是不久之前還見到了北艾。

北艾不在家。

“去參加朋友的婚禮了。”阿嫂泡了茶,雙手遞到仲馨的手裏,“夏日裏喝杯熱茶,最是消暑。”說著,自己輕啜了一杯,“北艾的工作還不錯,結識了新的朋友。她不執著那些看起來高人一等的追求了。其實也是我和她爸爸給她的壓力,白白浪費了十多年,想起來真是不值得。”阿嫂輕輕搖搖頭。

“沒有什麽值不值得,不足為外人道也。”仲馨笑道。她向著左側的窗戶望出去,註意到了陽臺上的布置,“那是什麽?”

阿嫂探身望過去,解釋道:“哦,那是北艾自己種的菜,她說了幾個名字,我總是忘。有的已經冒了芽,有的望穿秋水,有的做成了菜。她不上班的時候,就在陽臺上種這些菜,農業書買了不少呢!”

仲馨笑道:“挺好的,種點容易養活的菜,不占地方不占時間,還帶著點希望,何樂而不為。”

“我和她爸爸也希望,還想著要不要到郊外租一塊地呢!無聊的時候開開玩笑,蠻有意思的。”

仲馨點頭附和:“確實蠻有意思的。”

阿嫂續了茶:“時間過得很快呀,是不是要回去了?回去之前要不要去看看他?”

“阿嫂還記得呀?兩年時間過得可真快,一眨眼的工夫哦。”仲馨心內波瀾不驚,“不去看了,那麽久那麽久的事了,留在心裏就好了。去了也只是看到一塊冰冷的碑,沒有意思啦!他在我的腦海裏留有殘影就好了,別的就不要去打擾了。”

仲馨低頭喝了茶,又說笑了幾句,便起身告辭。阿嫂還在挽留:“吃個便飯吧!”

“不了,我還要回去收拾收拾呢!”

還有兩天,新人就要來報到了。

仲馨憧憬過好幾回這新來的人會是什麽樣子的,認識的還是陌生的,男的還是女的。她將熟識的同事們琢磨一個遍,篩選出好幾個候選人,又將這幾個人的名字寫在紙條上揉成團,隨便抓著鬮,思考著誰是最合適的。

新人還沒到,仲典領著西樺倒是先來了。

仲馨從門上的貓眼兒向外一看,西樺站在前面打頭陣,仲典躲在女兒身後眨巴著眼睛。門一打開,西樺便給了仲馨一個大大的擁抱:“姨媽,我好想你啊!”這話聽起來有些假,即使西樺是真心的。

仲典見了姐姐有些不好意思,眼神四處躲,直奔二樓,嘴裏嘟囔著:“我來給西樺搬家的。你不是要回去了嗎?西樺開了學也就不往這兒跑了,還有兩年就畢業,時間過得很快,先把一些東西搬回去。”

仲馨跟在這對母女身後,看著兩個人忙活:“先搬什麽?”

西樺搶話道:“有些東西可以送到學校去,有的可以拿回家,還有搬不動的就直接二手轉讓。”

仲馨兩手撐在二樓的欄桿上,環顧樓上樓下:“這可是個大工程!”她想起了東菊,那個能幹的女孩子,大熱天裏陪著自己跑二手市場,親自上陣刷大白,如今只能在手機裏不定時看到她的動態。

“姨媽,你知道我現在在家幹什麽嗎?”西樺湊過來,從包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玩偶,身體用布縫制,頭發是毛線編織纏繞而成,四肢用了粗大的繩子,不漂亮但有趣。

“在哪裏買的?”仲馨將玩偶拿在手裏,前後左右翻看著。

“這不是買的,是我親手做的。”西樺一臉認真,“我在家這半個月就做這東西。一開始是在網上看到學著做,慢慢地我就自己畫。姥姥家不是有個大笸籮嗎?裏面有很多碎花布,還有一些紐扣,我就揀起來做這種娃娃。我媽說這是廢物利用,家裏閑置多年的東西終於可以變廢為寶了。”

“雖然這個寶沒什麽用處,好歹讓她有個事做。”仲典一邊收拾西樺的臥室,一邊道。她幹起活來很有力氣,一個人已經將被褥和衣服分門別類的打起包來。“姐,這幾天我和西樺暫時就住這兒了,有些家具之類的搬不走,趁這幾天就把它們給處理了,等和你一起回去。”

“姨媽,我跟你說,這些都是獨一無二的,每一個都不一樣。”西樺從包裏又掏出一個玩偶,拿在手裏在仲馨面前晃來晃去。“我給東菊姐姐做了這個淺綠的,她不是總在旅途中嗎?適合大自然的顏色。南星姐姐是黑色的,她的氣場高大,用這個顏色有威懾力。北艾姐姐看起來穩穩當當的,就用這樣的土黃色。我喜歡這個金色,像帶著皇冠的公主。”

仲馨看著洋洋得意的西樺,笑問道:“那我呢?沒有給姨媽做一個嗎?”

“當然有啊!只不過正在創作中,但是顏色已經確定好了,是熱烈的紅。”西樺看著自己的媽媽,確是向著仲馨說,“姨媽,我媽說等你回去之後啊,要教你做好多好多家常菜。”

仲馨沒回應,微笑著下了樓。

艷陽高照的工作日,正是新人來的日子。仲馨一大早趕往機場,踮著腳探著腦袋看著人來人往。

“誒,我在這兒!”

仲馨睜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領導?”

一年的時間好長,長到不知該如何熬過雷鳴、驕陽、寒霜與淒清;一年的時間好短,短到不知該怎樣回味百花、涼風、皎月與飄雪。一年過去了,又一年過去了。生活如同原野,舉目四望,毫無波瀾。突然來了一陣風,吹得人仰馬翻,待風一走,仿佛未曾來過,只剩下呆若木雞的經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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