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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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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往事

西樺看著姨媽,露出了慘白的笑。

“西樺,你可別嚇姨媽!遇事要想得開,不要鉆牛角尖兒,知道嗎?”

西樺點點頭:“我知道,我一定不會做傻事。”她吸溜了鼻子,發覺沒有流淚的意向,又揉了揉眼睛,雙目幹燥,一點都不想哭。她咧著嘴沖著姨媽笑,“姨媽,你說我爸爸聽到我的這個決定,是不是不會再唉聲嘆氣了?我媽也不會不理我了?說不定還會誇我呢!”

仲馨想了想,道:“西樺,你不後悔就行了。”

“為什麽要後悔啊?人家本來就不喜歡我,只是將我當作可以善後的工具。其實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麽還會去無私奉獻呢!人家再過幾個月就要出國留學了,家裏有錢也不會花在我的身上,只會將我當作冤大頭。”西樺抿著嘴巴笑彎了眼睛,她自知有些口不對心,心裏還是不情願的。仲馨明白西樺是故意向著自己笑,那眼睛裏盈著的眼淚出賣了西樺疼痛的心。

手機一直很安靜,沒有信息,沒有電話,仿佛是壞掉了一般,連騷擾電話都沒有。

一別兩年,仲馨並沒有兩眼淚汪汪的沖動,想必大哥也是一樣,但兩人沒想到會在大街上不期而遇,一個正往南星的出租屋走去,一個剛從南星的出租屋出來,在這一條線上的中心一點,兄妹兩個在異鄉突然相遇,並沒有想象中的他鄉遇親的激動。

與仲馨的淡然不同的是,大哥的情緒中多多少少帶有一絲訝異,他對於妹妹來這工作毫無印象,南星有沒有提及過?似乎是有,應該是在飯桌上說起那麽一兩句,多半被妻子打斷;或許沒有,南星一向對於老家的身份不以為然,甚至帶有埋怨的意味,她討厭自己身份的不純粹——多少人想擁有這座城市的戶籍——實打實的、土生土長的、三代及以上的才算是正宗。南星總覺得自己有些自卑,畢竟爸爸是外地人。

“哥。”

仲馨清脆的一聲哥,使得大哥的嘴角抽搐著,趕忙答應:“仲馨。”

兩人三字的寒暄,換來的是冷場。

“哥,有兩年沒見了吧?”仲馨終於想到了一個話題。

“嗯,兩個春節沒有見到你了。”

仲馨連續兩年沒有回家鄉過年了。去年被仲典強拉住在此地過了一個春節,今年卻是自願不想回去,爸媽打了好些電話,都沒有動搖仲馨的決定。大哥倒是風雨無阻。兄弟姐妹之間是有聯系方式的,但大哥格外疏離,常年不會主動與弟弟妹妹聯系。或許也是在長年累月之中不小心沾染了冷漠的情感吧!

“南星說你和大嫂都很好。”仲馨將話題說下去,“我是該登門拜訪。”

“不用那麽生疏,都是一家人。”大哥說這話時底氣不足,音量越來越低。“生疏”明明是他夫妻倆主動做出來的,尤其是妻子,結婚三十多年從未與他回過一次婆家,此刻卻說出“都是一家人”這樣的話,真是惹人恥笑。

“我工作比較忙,而且也不住在這一區,所以就沒去。”仲馨也覺得說這話沒滋沒味,即使她有時間也未必會去大哥家露一面,因為她壓根就不知道門牌號,更不知道哪個區哪條路。

兩個人的聯系只有南星,自然而然將南星作為了話題的延續。

“南星現在在我的公司工作,是個得力助手,我很信任她。”

大哥咳了一聲,聲音變得清澈:“南星好勝,我一直擔心她。”他咽了口唾沫,“南星的事——我想你是略知一二的。作為父親,我不該主動將不利於女兒的話說出來,但你是我妹妹,又是我女兒的領導,我可以說個一星半點。南星好勝好強,有主見,我不反對她做任何事,你是她姑姑,略略提點一下,幫助她、糾正她、促使她進步。”

仲馨裝作毫不知情:“哥,現在年輕人跳槽換工作是一件很普遍的事,不必過分掛在心上。我們那個時候一做到底,從年輕做到年老,不管什麽事都是一輩子,現在不一樣了,什麽都是又快又新,以前是好高騖遠,現在是挑戰自我。南星能力強,她有分寸。”

“分寸?”大哥輕輕笑道,“她如果有分寸,何必過成這個樣子。”

“什麽樣子?我看南星很好啊!”仲馨有意擺出一副一問三不知的面孔。

“不要為她找補了,我們兄妹倆沒有必要在彼此面前維護所謂的尊嚴,畢竟都到了這個年齡。”大哥放松下來,邀著妹妹走進一家咖啡店。“很多很多年了,我們很多很多年沒有坐下來好好聊聊天。小時候你我的感情最好,仲典是與我們不合群的,她喜歡串門子,出去一整天,帶回來很多張家長李家短的家務事。小弟年齡小,跟在我們後頭做小狗。想起來,除了感慨時間過得快,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戀的。”

仲馨環顧咖啡店,這是一家覆古型店鋪:“我記得這地方,以前我們一起來過。”

兄妹倆異口同聲道:“但以前不是咖啡店。”

大哥笑了:“以前的飯店早就關門了,國營食堂不興了。在這咖啡店之前,又換了不知多少家店面。我每次經過這兒,都會想起以前的日子。”

仲馨的笑裏帶著淒楚:“物是人非。”

“不,這裏‘物不是人已非’。店面換了,人也變了。可能是老了吧,現在喜歡懷舊。當一個人總是沈浸在過去的時光裏,說明這個人不僅是老了,而且是要得老年癡呆的征兆。看我的年齡,離退休不遠了。人一旦到了退休的時候,就好像是被整個社會給拋棄了。”

仲馨笑問:“哥,你的意思是我要被拋棄了?”

大哥反應過來:“啊,仲馨今年要退休了呀?是啊,五十歲了。”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老,我喜歡和年輕人們在一起,可能在她們的眼裏,我是一個奇怪的老太婆。我習慣早睡早起,也不排斥喝奶茶。年輕人的理念,我沒有反對意見;老年人的喜好,我也慢慢顯了跡象。如同大哥說的,除了懷舊,好像也沒什麽事可做。”

大哥的腦海裏有了一丁點的印象:“南星說你是來做分公司的領導,對不對?看,我的大腦還是有點用的。”離鄉背井三十多年,大哥的鄉音早已沒了調。

仲馨自嘲地笑道:“什麽小領導啊!說好聽點兒是拓荒牛、一把手,說難聽點兒就是被發配到這‘蠻夷之地’。哥,我要是告訴你我在哪裏工作,你保準得瞇著眼睛想一會兒,都要跨到另一個地方去了。”

大哥哈哈大笑:“不管怎樣,臨老還當了回領導。”

“說出來不怕你笑掉大牙,我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都是光桿司令,整日無所事事,有時候趴在辦公桌上打盹兒,一覺醒來,窗外已是漆黑一片,恍惚之間覺得自己好像是在無人島上。有時候想想,自己是真的被拋棄了——二十多年了吧,一個人生活早就習慣了,但架不住偶然間的感觸。”

大哥心知這“感觸”指的是什麽。他見過仲馨的未婚夫,二十多年前,三個人每周都會來這裏的飯店吃飯。一開始是國營食堂,物美價廉;後來改為私營,多了新巧的東西;再後來擺賣工藝品,三個人過來滑溜滑溜眼珠子,再後來,大哥退出去了,他被南星媽媽相中,便不再與之前的朋友和同學接觸,以至於連自己的妹妹也會少見面。

大哥永遠記得仲馨的未婚夫,那是一個好青年。仲馨過來上大學的時候,大哥已經是大四的學生。他和喜歡這個姓法的小夥子,尤其是喜歡看他淺淺的笑,是正直的笑,而不是有意做出的假笑或是帶有嘲諷的輕佻。

起先只有兄妹兩個人,完全是哥哥照顧妹妹的責任,沒多久,妹妹帶了他來,大哥迅速品出這裏面的意思。他一遍遍審視這小夥子,悄悄告訴妹妹——這是一個好青年。

仲馨被大哥的評價給逗得前仰後合。她從未想過要與這好青年有感情上的發展,只是這好青年好奇這外地來的女孩子怎麽會每個周都會有約呢!大哥笑妹妹遲鈍:“人家這樣想,就一定要跟著你來嗎?學校裏外地的女孩子又不是沒有,他怎麽不跟著那些人去?”

仲馨不以為然:“他說我作為一個外地人,不僅每周都會有人約,而且每周都會去本地一個景點,他要看看誰做了我的向導。既然他好奇,我便大大方方的邀他來。如果我扭扭捏捏,可真是讓人笑話了。”

半年後,大哥便不再與妹妹相約了,因為他有了女伴,也就是南星媽媽。之後又過了三四年,大哥才又一次見到這位姓法的好青年——他們未能再說過話,因為那青年已經成了冰冷孤寂的人,而妹妹因悲痛直不起身來,只能被人攙扶著靠在墻邊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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