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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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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

再見到妹妹的時候,仲馨沒有想到自己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她本意是不想哭的,自覺沒有哭的必要,但一見到妹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一顆心瞬間就塌陷了。仲典歪著頭,眼睛向著窗外,空洞無神。窗外只能看到天,是秋高氣爽的季節。幼鳥迅速掠過的痕跡,有雲無窮無盡的變化,有風卷起落葉的舞姿……

仲典是小巧的身材,這一點完全由西樺遺傳了去,但平日的仲典看起來有些粗壯高大,這躺在病床上才發現其實是瘦小的。仲馨沒想過要用傷感的表情去看待妹妹,或許是環境使然,仲馨一下子就哭了。

這一哭可不得了,仲典將頭緩緩轉過來,見到淚流滿面的姐姐,自己也是放聲大哭,惹得病房裏的病人齊齊看向這邊。其中有一個頸椎有傷的病人竟然哆哆嗦嗦地擡起脖子看過來,□□了數十秒。

仲馨趕忙抽了紙巾制止妹妹的哭聲,附在耳邊小聲提醒道:“太誇張了!”

仲典才不管這四個字,也不管姐姐難看的臉色,更不理會那些看熱鬧的人,只管咧著嘴大哭——臉上並沒有眼淚,只打雷不下雨。

仲馨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奶奶,也是這麽個樣子。遇到點事兒只管咧著嘴哭,兩眼偷偷觀察對方的神情,適時調整自己的哭泣的音量和舉止,如同一個臨場發揮的演員。仲典小時候最討厭奶奶,說奶奶是虛偽的代表人物,她絕不要像奶奶。但事實證明,遺傳基因這件事,真是很難說清楚。

“姐,你快坐。”仲典探著身子將病床旁邊的一把椅子拉過來,“趕緊坐。”仲馨坐下來,輕輕推著仲典:“趕緊躺好。”仲典重又躺了回去,聲音裏變了虛弱——這多半是剛才幹嚎之後的副作用。

“姐,沒和家裏人說吧?爸媽不知道吧?弟弟不知道吧?那大哥就更不知道了?南星知不知道?別讓她知道,她那個媽本來就瞧不上咱們,如果知道我病了更要笑話咱。西樺爸爸也不知道吧?我不讓西樺說。現在還沒完全出結果,就是讓我過來觀察觀察,說好像就些指標不太好。”

仲馨一邊聽一邊點頭:“嗯,你不讓說,我都沒說。”

仲典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哦,那就好。”

“你不告訴西樺爸爸?”

“先不說,等著出結果再說。我來的時候就說過來找西樺。他也見怪不怪了,沒多問。”

仲馨突然有些想笑,極力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使得自己成了卡通片裏的小鴨子。“人家說夫妻同心,相處的時間久了,自然就會有心靈感應。西樺爸爸又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少言寡語的人通常都是將事情放在心裏邊,嘴上不說罷了,心裏頭都有。”

“嘁,他那個樣子,還心思細膩呢!”仲典乜斜了一眼,發覺姐姐的嘴角處有隱隱笑意,忙換作了可憐兮兮地樣子,“就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所以先別告訴他。”

仲馨又抽出一張紙巾,揩拭著自己的眼睛。方才流出的淚好似凝住了,成了臉上一道紋。幸好她不習慣化妝,要不然準像西樺那樣,因為哭而化了妝,成了小醜,讓人哭笑不得。

“什麽時候出結果?”

“快了吧!就這一兩天了。我都來住四五天了,沒什麽事兒的話,一個禮拜就行了。”

仲馨努力找著話題:“你說的那個同事,我認識嗎?”

仲典沒理解:“什麽我的同事?”

“就是你說去世的那個同事。”

仲典恍然大悟,臉上立馬現出了愁容:“快別說了,好幾個人都沒了。你說我們年紀輕輕的,多可惜呀!現在想想,那些活兒真不是人幹的,可當時我們幹勁十足,熱火朝天。誰能料到後遺癥這麽大!”

“你有什麽不妥嗎?”

仲典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之前也沒有,知道那幾個同事出了事,才觀察自己好像這不好那也不好。防患於未然吧,趕緊過來查查,這邊是專門針對有毒有害工作的專業醫院,一步到位,做個系統檢查。別等到真的不行了才來,那就晚了。”

仲馨霍然站了起來:“行了,我看你說話中氣十足,結果也沒有全部出來,應該沒什麽大事。我今天空著手來的,等你出院的時候,我給你帶一捧大花,高高興興地帶你回家,行嗎?”她沖著妹妹揮手,微笑,“走了。”

一個轉身,姐妹倆同時變了臉。姐姐覺得妹妹是有表演天賦的,妹妹認為姐姐是虛情假意。

仲馨笑自己傻,明知道西樺是個喜歡誇張的孩子,還偏偏信了她。要不是西樺大晚上不睡覺,抱著自己無聲流淚,自己才不會風風火火地來這醫院。西樺哭得可真讓人心寒,仿佛仲典真的不行了,甚至是隨時要走的狀態。

“你怎麽不早說呢?”仲馨悄聲問道,兩手輕輕拍著西樺的後背,像哄小孩子。西樺不說話,整個人撲在仲馨的身上緊緊抱住,下巴頦抵在姨媽的肩上,眼淚接連不斷地落下來,打濕了仲馨的睡衣。

好半天,西樺才斷斷續續地回答:“我媽不讓說,怕你們擔心。我爸爸都不知道呢。”

仲馨想著前幾天看著還不錯呢。

“這種事誰能料到呢!”西樺的雙眼都直了,只有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仲馨一下子對妹妹就沒了恨意,那種因擅自做主將自己房子租出去的恨意似乎煙消雲散,但見了仲典紅撲撲的臉,那種恨意好像又回來了。可是,畢竟是自己的妹妹,如果真的身體上有什麽事,愛恨情仇之類的情感還有可講的意義嗎?

歪歪對仲馨突然請假感到極大的不滿,東菊不時瞥著她,兩人一個不小心對了眼兒,皆是不躲,直楞楞地盯著對方看。東菊記得在一本書上看到過,說如果在野外看到狼之類的動物,不要拔腿就跑,用兇狠的眼神回看著它,時間一長,它會感到害怕,自然就跑了。東菊沒有在旅途中見過任何獸類,但歪歪的眼神的確想讓她驗證一下這種說法是否可行。

歪歪才不怕呢,看就看!看得眼睛有點疼痛感,模糊感,重影感。看得自己好像發了某種不可評述的力量,連辦公室的門都被這種力量“看”開了——仲馨回來了。一言不發,直接坐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東菊和歪歪仿佛得到了赦令,各自低頭揉眼睛。仲馨向著她倆瞅了一眼,說道:“少看點兒電子設備,每隔一個小時看看藍天看看綠植……”她揮動的手僵在那裏,辦公室早先準備的綠植陸續清退了,有的爛了根,有的黃了葉,有的只剩下一根幹枯的枝子。

當初說好養好管理才選的,沒想到還不到一年的光景,陸續退場,真是沒意思。

“要不你倆去洗把臉,看你倆的眼睛,都有血絲了。”仲馨真是好眼力,連這都能看得清楚。

辦公軟件剛剛登陸成功,領導發送的信息閃個不停。山高皇帝遠的好處有很多,唯一的壞處就是這“皇帝”突然發來的通知。如果是廢話還好說,大體一略就可以了,如果問起來打個哈哈掩蓋過去;如果是重要指示,那就得另論了。

仲馨一條一條看下去,心臟的蹦跳幅度越來越快。上面都是關於分公司工作的具體安排,其中有一條說得很明確,分公司一周年要舉辦各類像模像樣的慶祝活動,還有接下來一年的盈利預算得提上一大截,員工分配也得重視起來,與南星那邊的合作做出合理的分割。

每一個字都看得懂,但字裏行間的邏輯感卻毫無頭緒。仲馨反覆看了三遍,心裏默念著,嘴巴小聲誦讀著,右手握住鼠標不時滾動著,但大腦就是一片空白。

“仲主任,你有什麽想法嗎?”歪歪的聲音傳了過來。

仲馨猛地擡眼看著歪歪的背影:“什麽想法?”

歪歪站了起來,胯部靠著桌子,歪頭斜腦地看著仲馨,下巴一揚:“那上面不時說了嘛,慶祝活動、盈利預算、員工分配。”

仲馨很是疑惑:“你怎麽知道?”

歪歪眨眨眼睛,笑著:“仲主任,上面還有一條呢,與符經理那邊的合作要做出適時分割,接下來的工作,我們要占主導。這些我都知道啊,因為有兩條是我提的。”

仲馨依然不明白,東菊更是一臉懵懂,兩個人悄悄看了對方,皺著眉搖頭。

歪歪走到辦公室中間,頗為慷慨激昂:“我認為一個真正要向好發展的公司,應該博采眾長、暢所欲言,所以我個人向公司的大領導提出了幾點合理化建議。仲主任,我承認這有些越俎代庖了,但沒辦法,我和你不一樣,你是一個只等退休的老年人,我是一個要尋求發展的年輕人。我可不能只等你擡屁股走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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