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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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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天分

廚房裏一團糟。

餐桌上是散亂的面粉,一堆一堆,像是冬天並不盡興灑落的薄雪;面板上擺著兩塊兒皸裂的面團,還有十幾個揪下來的小劑子。餐桌下面堆放著五顏六色的塑料袋,裏面裝著應季水果,秋天好啊,水果豐碩,可惜現在都躺在地上受人冷落,一個都沒洗。果香時不時地竄到鼻息間,像羽毛,搔著鼻頭發癢。

竈間更是一團亂。

盆子裏盛著脫了毛的雞,冒著血味兒;另一個盆裏裝著排骨,擁擠地堆在一處,聞得出肉的新鮮感;牛肉占據中心位,紋路清晰;五花肉等待多時,還不知道一會兒要與哪棵蔬菜合作。

說到菜!水池邊、水池裏,各種青菜一大把。生菜張牙舞爪、芋頭滾落四處、花菜肆意盛開、南瓜孤零零地蹲在臺子上。

一切都準備好了,一切尚未有頭緒。

東菊一擼袖子,咧著嘴笑:“舅媽,你要做什麽飯,我幫你!”

仲馨靠在門口玄關出看手機,她已經查閱多時,卻總也看不懂菜譜上的話。每個字都認識,每種成品在腦海中都有印象,每道菜品的味道也能描述出來,但就是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介紹。她就納了悶兒,這一道道佳肴是如何做出來的!

北艾拿著菜譜撲過來,興奮地喊道:“我看明白了,我知道南瓜盅怎麽做了,好簡單好簡單,各種料向裏加,上鍋蒸二十分鐘。”

仲馨擡起臉看過來,眼裏無神:“是嗎?”聲音無力,確切地說她整個人都失去了力氣。

東菊給仲馨搬了張椅子,又幫著仲馨扶正座位。北艾立在餐桌旁看著她倆,有些訕訕地。自從兩人知道了彼此的身份,彼此都感到有些拘束。一個是前未婚夫家的侄女,一個是前夫家的外甥,各自代表了自家在對方眼中的印象,或多或少地在較勁兒,總不想讓自己處於下風。

但人心難測,總免不了厚此薄彼。

北艾有時不打招呼就回了自己家,和自己爸媽提到了東菊的存在。爸媽在北艾面前不多言語,但眼神上的交流已經出賣了他倆的小心思。北艾忙著躲避眼神,假裝看不見。

北艾不在家的時候,爸爸媽媽會有意討論起這個問題。媽媽說還以為仲馨會長情,沒想到最後還是有了一段婚姻。爸爸說這都是大家知道的事,現在不還是孑然一身嘛。

“她結婚與離婚,都與我說及過,雖然是只言片語,她心裏還是裝著我們的。她不多說,我們也不方便多問,哪聽哪了。但聽北艾這麽說,那個前夫的外甥女似乎與仲馨很親啊?”

爸爸勸她什麽也不要理:“太多年過去了,內裏就不要去糾結。你不是一直慨嘆仲馨沒有正常的婚姻生活嗎?”

“可是聽到這些的消息,心裏莫名的不舒服。”

“你自我矛盾了,一面希望仲馨幸福,一面又想道德綁架,小心你自己的心理健康。”

兩個人最後用笑結束了對話,在以後的日子裏,這樣的對話依然存在,感慨一番,又否決一番,再是用難以形容的笑容了結當次對話,連空氣似乎都不流動了,整個地僵在那裏。

但是當北艾回到家裏時,夫妻倆又將話題引到那上面來,特別是東菊的一舉一動,仿若要從這孩子身上看到仲馨前夫的影子,看一看仲馨後來的眼光是不是發生了偏差,看不看仲馨是不是草草將自己嫁出去,間接降低了自家的水準。

北艾不負眾望,沒有讓父母失望,她將東菊的音容笑貌和處事待人,一五一十告訴了自己的父母。夫妻倆聽得認真,從不當著北艾的面發表意見。只是相互看著,一前一後回了自己房間。

北艾的眼睛成了照相機,鏡頭只對準東菊。

東菊問仲馨接下來要做什麽,仲馨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你們都看看,一團亂。”

“舅媽,我覺得你現在就像一個女巫。”東菊笑個沒完,“一個人在森林的小木屋裏燉蘑菇、研究魔藥、做只有自己明白的事,誰要是來打擾你,大聲呵斥把他趕走。”

仲馨笑了:“我可沒把你倆趕走。”她提前一天打聽了西樺和歪歪周末裏的去處,一個去看媽媽,一個說有地方去。仲馨松了一口氣,正好省了口舌。

東菊笑道:“我倆一個是你養的小貓,一個是你養的小狗,你不舍得趕走我們倆。”

仲馨笑得勉強:“北艾,你聽東菊說的,我可沒說你倆是貓貓狗狗。”

北艾稍微一楞,忙笑著說:“貓貓狗狗也沒什麽不好呀,都是女巫的好朋友嘛。”

仲馨笑了,正在清洗蔬菜的東菊也回轉頭來笑。笑著笑著,仲馨就哭了。她本是無聲地流眼淚,但那淚痕因為一縷陽光的移動而發出了亮光,晃了北艾的眼睛。

“嬸嬸,你哭了?”

東菊聞聽,趕緊回頭看過來,正看到仲馨的手摸過臉頰。仲馨臉上現出笑容,故作鎮定:“我哭了?”

北艾添補了一句:“您真的哭了!”

仲馨說自己打了呵欠:“為了買這些東西,起了大早,睡眠不足,一打呵欠就留眼淚?”她站了起來,卻沒站穩,一個趔趄,更顯狼狽。

“我來吧。”仲馨從東菊手上將擇了一半的菜花搶過去,吸溜著鼻子,嗓子突然也啞了,“你們幫我把水果洗了吧!秋天的水果好,品種多,味道好——酸甜可口。”

三個人擠在一起,輪著洗蔬菜洗果子,亂中有序。仲馨看著兩個女孩子忙碌的雙手,不覺笑道:“我像你們這麽大的時候,絕對不會碰這些東西,只管撿現成的。這些事都是我妹妹做,她喜歡做家務。很早的時候就說了,她特別向往家庭生活。找一份準時上下班的工作,下了班去菜市場買菜,回到家做飯做家務,再美美地睡一覺。我妹妹很小的時候,幫著我媽媽做飯,十幾歲就能自己做一桌子菜。我記得有一年過年的時候,妹妹自己做的年夜飯。一家六口人,爸媽的口味,兄弟姐妹的喜好,她掌握得恰當好處。”

這好像是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可不是,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她們已經不年輕了。

“舅媽,你提到的妹妹就是西樺妹妹的媽媽吧?”

仲馨狠狠嘆了一口氣:“對,是西樺的媽媽,是我的妹妹。”她的呼吸有些不順暢,深吸一口氣,吸溜著鼻子。

東菊和北艾對視一眼,將手裏的活加快了速度。一頓手忙腳亂,仲馨終於理清了頭緒,她按著菜譜和手機上的做飯視頻,在兩個女孩子的協助下,餐桌上終於有了正餐的雛形。

西蘭花蝦仁蒸蛋、木耳蒸滑雞、肉沫蒸茄子、幹鍋花菜、南瓜絲瓜二鮮湯、八珍福雞……葷素搭配,營養充沛。每一樣看起來都沒食欲,每一樣聞起來都沒有進食的想法,每一樣嘗起來就得趕緊漱口……但,這是姐姐的心意,好賴都得端到妹妹的面前。

仲典的表情再次很好地詮釋了仲馨的廚藝不精。

“別出這個樣子,我已經很受打擊了。”仲馨將眼神挪到窗外,“好歹給個面子。”這話說出來心虛,面子可不是這麽掙的。

西樺彎著腰,端詳著一個一個菜,伸著兩根手指頭捏著塑料袋邊緣,長籲短嘆:“哎呀,我的姨媽誒,你這連個一次性飯盒都不舍得買,就這麽七盤八碗套個塑料袋就來了。”

仲典可惜了這些原材料:“唉,浪費了這麽些好飯好菜,真是沒話說。”

仲馨輕輕剜了一眼這一唱一和的母女倆,音量越發低了下來:“別感慨了,我也是盡力了。你們以為我不心疼啊?那菜譜上就是那樣配的料,網絡上就是這樣擺的盤,到我手裏就不成個樣子了。”她沒好意思提家裏更是亂上加亂,鍋糊了,鏟子斷了,碗也裂了,灑出來的湯在地上直打滾兒,洗好的水果也忘了帶,放在茶幾上當天然香水。

東菊和北艾在家裏收拾爛攤子,倆人不聲不響,卻都在用眼神偷瞄對方。偶爾不小心地對視,兩個人皆是相笑著。

這邊可都是愁容滿面,仲典不斷感嘆著浪費食物,說得仲馨腦瓜子嗡嗡地。西樺附和媽媽:“我本來不餓,看到姨媽做的這些飯,我竟然餓得不行。”

“好了!”仲馨低吼了一聲,“本來就心煩,你兩個就不要再說了!”她伸手要將這些袋子裏飯菜處理掉,仲典伸手握住姐姐的手腕:“湊合一口吧!”她對西樺使眼色,“給你姨媽點兒面子,吃兩口,吃兩口。”

西樺瞪大了眼睛:“真吃啊?”

仲典鄭重點頭:“你姨媽不是只會做清湯掛面,嘗兩口。”

仲馨突然笑了起來,她想起東菊說的話,覺得自己真的像一個女巫,憑著對做飯的一竅不通,照本宣科做了這麽些菜,還是值得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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