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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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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病了

仲典不聲不響地跑了來,頭一次沒有投宿在姐姐的員工宿舍裏,而是提早訂好了一家賓館,偷偷喊了西樺去。

西樺正愁沒理由逃課,手機放在耳邊,靜靜地聽著媽媽的留言,她立即情緒高漲,像是得了特赦令,冠冕堂皇地請了三天假,連著周末一共五天,她得到了意外的小長假。

理由很正當:“我媽身體不舒服,來看病,我要請假陪陪她。”

輔導員是個剛出校園不久的年輕女老師,除了日常工作,忙著考博。辦公桌上永遠是亂糟糟的一片,暗裏藏了學習資料,爭分奪秒忙著覆習。

她擡起上眼皮看著西樺,一點看不出西樺臉上的擔憂之色,總覺得西樺是在扯謊,但留言放了三四遍,的確是一個語氣低沈的老婦聲音,聽起來軟弱無力。

西樺得到了假期,連宿舍也不回了,走到學校門口才想起忘記拿手機充電器,還有充電寶也沒帶,印象中是放在書櫃裏。她呆在原地思考了三秒鐘,邁步出了校園,頭也不回地往車站走去。

仲典一見女兒,立馬淚眼汪汪,像是闊別多年不得見的情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向西樺,一把抱住女兒痛哭流涕。西樺沒見過這架勢,只覺得做作,翻著白眼兒笑問媽媽這是在幹什麽,又要上演什麽戲碼。

仲典雙手有勁兒,用力拽著女兒的胳膊,也怪西樺的外套穿不利落,直接被媽媽給拽成了低肩衣,領子扯到肩膀以下,整個人仿佛也矮了半截。

“幹嘛呀!”西樺尖著嗓子喊。她將媽媽輕輕推開,兩肩一抖,將外套給整理好,皺眉埋怨媽媽戲真多,“演員名單裏沒有你,真是演藝圈的一大損失。”外套的扣子是裝飾性的,西樺疑心其中幾個開了線,會隨時掉落。

仲典向後退了兩步,重重地坐到床上,用食指指肚拭了拭眼皮。西樺早看得明白,自己的媽就是雷聲大雨點小,壓根沒幾滴淚,好容易擠出了些許,還不能擦,一擦就沒,眼睛很是幹澀。

“西樺,我沒和你爸爸說我是來看病的。”

“啊?你真病了?”西樺大吃一驚,一屁股坐到媽媽身邊,那床邊立馬塌陷下去。“哪裏不舒服?”西樺的語氣和緩了許多,對著媽媽噓寒問暖,伸了手臂攬住媽媽的肩頭,細心觀察著媽媽的臉。

仲典的臉色確實不太好,黑眼圈重,眼袋大,雀斑從一點一點成了一塊一塊。西樺拉著媽媽的手,發覺那手也是粗糙無比,上面似乎也有了老年斑。可是媽媽還不到五十歲吶!西樺這麽一想,眼淚瞬間迸發出來,滴落在仲典手上。

西樺沒有按照媽媽的話選擇隱瞞,還是將事情告訴了仲馨。那時只有她兩人,西樺說得理直氣壯:“姨媽,我媽病了。”她抽抽搭搭著,像一只癩皮狗跟在仲馨後面。

仲馨手裏的面條剛下鍋,聽到西樺抽噎的聲音,側臉看著她:“什麽病?夏秋季節交替引起的感冒?你跟你媽媽說一聲,讓她多喝點兒秋梨水。”

“姨媽,你怎麽這麽說話!”西樺氣得跺腳。

“我這麽說有什麽問題嗎?”仲馨將眼神從西樺的臉上收回,拿起筷子攪著鍋裏的面條。“你也吃吧?今天晚上就咱倆,吃個清湯掛面吧。”

“姨媽,你一點都不關心我媽呀?”西樺的哭腔更重了。

仲馨有些想笑:“你媽不是好好的嗎?早早退了休,人也不老,成天活力十足,不是家長裏短就是三餐飽腹,她的日子可比我好得太多了。再說了,她有老公呵護、女兒照顧,還需要我嗎?”

“姨媽……”西樺擡高了聲音。

仲馨關了火,將筷子扔進池子裏,無奈道:“行了,咱倆出去吃吧!這鍋面條算是廢了,光顧著跟你說話,亂攪和!”

西樺看著仲馨的背影,嘟著嘴:“姨媽——”拖著的長音裏盡是委屈,“我媽真的病了……”她果真跺了腳,略顯滑稽。

仲馨回過頭來,乜斜了一眼:“什麽病?”

“不知道。”

仲馨回轉頭去:“換鞋出去吃飯,再不吃飯咱倆就餓出病了。”

西樺腆著臉撅著嘴,跟在仲馨身後出了門、下了樓,穿過小區的小花園,那裏殘荷滿池。小區外的小餐館老板見了仲馨,遙遙招手,兩碗小面先兩人一步上了桌。

日子如常。

游游停了不到十二小時又重新出發;東菊拍了旅行社的第二輯短視頻宣傳;理哩成了失蹤人口,呆在學校不出來;西樺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周末才打開後臺一眼,回覆一兩條信息;歪歪對待工作倒是盡職盡責,只是少不了與西樺發生不必要的沖突,兩個人互看對方不順眼,最好的時候只是在擦肩而過之時留給對方一個漂亮的白眼兒。

仲馨的手表不知怎地就停了,時針和分針靜靜地停留在十點十分,可能是電池不行了吧!她的心突然停頓了一下,整個人在一剎那間有些麻木,耳邊忽然起了西樺的聲音,她說她媽病了。

手機拿在手裏,翻開聯系人列表,對方長時間不接電話。仲馨這次有些著急了,一連撥出去三次,都是無人接聽。給仲典發語音,仲典秒回。仲馨發過去三個字:“沒事吧?”仲典給仲馨發了賓館的地址。

仲馨壯著膽子去了,是隱藏在老舊小區的小賓館,裏面除了老弱病殘,還有一些不知內情只圖便宜的年輕人,大多匆匆住一晚拔腿就跑。距離不遠就是一家醫院,專治大病重病。仲典站在路口沖著姐姐招手,臉上帶著慘淡的笑。仲馨有些恍惚,好像是不真實的場景。

兩人剛進了門,仲馨還沒有將這逼仄的房間看明白,仲典撲通跪在地上,拉著姐姐的衣服嚎啕大哭。仲馨瞬間清醒,暗暗後悔自己就不該心軟,壓根不用表示關心。瞧著戲精妹妹,這是要幹什麽!

“你先起來!”仲馨眉間緊鎖。人道是再一再二不再三,類似這樣的情景,仲典已經是第三次了。

擡不動!仲馨兩臂架在妹妹的胳膊窩下,用了蠻力想把她從地上托起來,壓根兒沒用。妹妹似是千斤頂,跪在地上不動彈。仲馨妥協了,由著她跪。

她不是病了嗎?渾身竟滿是力氣!仲馨揉著自己發酸的胳膊,問妹妹:“你什麽病啊?”

仲典答非所問:“我遭報應了。姐,我錯了,遭報應了!”兩眼炯炯有神。

仲馨不愛聽:“哎喲,你趕緊起來吧,別說這些沒用的。我就問你,什麽病?查出結果了嗎?治療方案呢?就算是報應,都已經發生在你身上了,你哭有什麽用啊?眼淚是良藥的話,這世上就沒病了。”

“我笑話你一個人過,沒兒沒女,晚景肯定淒涼。我還笑話你老女人升職,就是個擋災的貨。我做得最錯的事就是沒和你商量把你房子租出去——那錢拿在手裏不好使。”

“哎呀,行了吧!你私底下編排我那些話,我不想聽!房子的事,也別解釋了!你就說你現在的情況,西樺爸爸知道嗎?咱爸媽知道嗎?你一個人跑來演苦情戲的意義是什麽?認錯?懺悔?”仲馨不小心笑了出來,“仲典,你從小就這樣……趕緊起來吧!”

仲典從地上站了起來,彎著腰撣著褲子上的灰,劈裏啪啦地真是響。仲馨兩手插在外衣口袋裏,踱步到窗邊,後面就是派出所。

“我們老同事有好幾個去世了,都是年紀輕輕的。雖說我們退休了,但我們年齡不大啊,都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老年人。我這心就發光慌,雖說個人體質不一樣,但畢竟是有毒有害工種,我來查查求個心安。”

仲典滿面愁容,也走到窗邊,接著說:“我誰都不敢說,心裏就想著西樺。萬一我真有事,我女兒怎麽辦!姐,你沒有孩子不知道當父母的心情,說了你也沒有體會。”

仲馨斜了妹妹一眼:“我沒有疼兒女的體驗,但我有知道關心妹妹的體會,你就說你,不用扯上我。”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真有事,你得幫我照顧西樺。”仲典的手輕輕搭在姐姐的胳膊上,外衣面料摸起來很舒服,適合初秋的天氣,不冷不熱,看起來又增添穿衣人的氣質。

“西樺已經成年了,她還有爸爸呢!”

“姐,我早就說過了,西樺就是你的半個女兒。如果我真的沒有了,西樺就是你的整個女兒,她養你老,你盡管使喚她。到時候啊——”

“到時候就把我吃幹抹凈了!”但這話沒有從仲馨嘴裏說出來,只是在心裏盤旋。她伸出手拍拍妹妹的手,笑道:“先等結果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仲典後面說了一句話,仲馨氣得直翻白眼兒,撤身離開了這兒,一路小跑著。仲典的餘音還在她耳畔回響:“我還沒檢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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