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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泡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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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泡泡吧

“你為什麽要跟她吵?離她遠點不好嗎?”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淌著,是故意將水流開到最大檔。這不是一個好的行為,但又是一個相對安全的舉動——這樣說完全是出於當事人的心態。

辦公樓每一層的洗手間在靠近電梯的位置,出了電梯直走五十米再向左拐,第一間就是。為了偷懶,也正是因為坑位確實不多,很多時候,大家都會去其它樓層,這個時候就可以發洩心中的不滿了。

辦公室坐不開那麽多人,東菊和仲馨共用一張辦公桌,或許是因為在外面跑業務的時候聊了太多的心事,所以兩人在辦公室不常說話,說的最多的就是“把那個文件再拿出來看一看”。

西樺卻常常給東菊發信息,幾秒鐘之後,兩個人一前一後離開辦公室,背後是歪歪不友好的眼神,斜著眼睛看著兩人的背影。西樺躲在走廊盡頭,賊眉鼠眼地觀察周圍的環境,看到東菊一露面,極為小心地揮揮手,壓著嗓子喊:“我在這兒。”東菊小跑過去,兩個人直奔下一層。

於是,東菊便問她為什麽又和歪歪起沖突。

“她神經病唄!”西樺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她也知道自己的聲音有點大。

“你不喜歡她,就離她遠一點,何必要起沖突?你的知道,我們如果發生爭吵,舅媽是很為難的。她是幫理不幫親,還是幫親不幫理?怎麽做都要落埋怨!我們體諒體諒她,是不是?”

“東菊姐姐,你的意思是讓我吃啞巴虧?”

“我的意思是讓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不是她一說話,你就直接往上沖。你不搭理她就是了,她一個人的獨角戲還能唱下去?”

西樺打心底裏佩服東菊的淡然:“東菊姐姐,你可真是想得開。”

東菊將兩個水龍頭關上了:“好了,別浪費水資源了。我在戶外的時候,看見清澈的小溪、蜿蜒的河流,還有汪洋大海,心情特別好,就覺得心裏很安靜,那些聲音可比你倆吵架的聲音好聽多了。”

西樺撇撇嘴:“那可是!歪歪的大粗嗓子,還不如池塘裏的鴨子叫聲好聽呢!”

兩個人不約而同笑起來,一起往樓上走。西樺說要搭電梯,東菊拉著她走樓梯:“就一層,不至於,還是走走吧!我之前每天要走幾萬步,有的時候是為了省錢,有的時候是不得已只能選擇步行。一開始不習慣,兩條腿真的有如千斤重,後來走開了,哪天不走一走還挺難受呢!”原來是習慣使然,東菊下班後總是選擇步行回小公寓。

兩人同時進了辦公室,仲馨劈頭就問:“你倆去洗手間的時間夠長的啊!”聲音很難聽,態度也不好。兩人卻同時看向左手邊的辦公桌,歪歪正斜著身子坐在那裏。這本是哩哩的辦公桌,但現在易了主。

一定是歪歪說了什麽,借著仲馨的口說出來。東菊看見了舅媽在數落她倆時,暗自向自己使眼色。

“西樺肚子疼,我又出去幫忙買點東西。”

歪歪裝作調整坐姿,故意扭著脖子斜著眼睛看了西樺一眼,沒作聲。

仲馨感覺煩極了!

誰說一個人就一定會孤單,現在人多了還不是照樣寂寞。仲馨自認脫離群體生活太久了,可能不適應這樣的氛圍。在大辦公室的時候,雖說也坐著三兩個人,但都各自為政,偶有交集但無傷大礙,何況很多事情都是她做主。生活裏更是一個人住慣了,不用擔心老公的心思在不在這個家,也不必操心兒女的品行和未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雖然這一兩年有妹妹時不時地叨擾,但總的來說並不受影響。

看看眼前這幾個孩子,從年齡上去論,在古代在現代,自己真的能做了她們的媽。這些性格迥異的女孩子們,看一眼,頭都要大了。手機傳來信息提示音,是南星的留言。哦,還把她給忘了!明明自己是南星的長輩,大部分時候還得看她的臉色。

現在,輪到仲馨在洗手間躲清靜。清潔人員打掃衛生很及時,洗手間的味道透著一種陳年老木頭的味道。不知道是清潔人員的喜好,還是正好換了清新劑,仲馨記得昨天還是商場大廳的味兒呢!

“舅媽,給!”

仲馨狐疑地看著面前伸過來的泡泡筒,是那種老式的,握在手心裏的。

“這是什麽啊?”

東菊將泡泡筒塞到仲馨的手裏,笑道:“男人有壓力的時候,可能會選擇抽煙,我有壓力的時候,就選擇吹泡泡,把所有的不高興都裝在泡泡裏,看著它們越升越高,然後消失不見,獲得暫時的快樂。”

“你買的?”

東菊樂了:“難道還是我自己做的啊?”

兩個人來到走廊的窗臺邊,東菊從上而下打量了整個窗戶,終於發現了底層的開關,但是上面布滿了銹跡,該是很久沒有打開過了。仲馨擺手說算了,就這麽吹也挺好的。東菊不答應:“這哪能行啊!吹出來的煩惱出不去,不還是在這空間裏面轉啊!”她環顧周圍的環境,“舅媽,我們往下走一層,那層的走廊窗臺總是開著窗的。”

泡泡是白色的,它越升越高,托了陽光的恩賜,成了彩色的。東菊說這是煩惱變了味道,很快就沒有了。仲馨吹得慢,她是有一些不好意思的,擔心如果被發現上班時間在這裏玩兒泡泡,該有多難為情。

“舅媽,你知道嗎?我在路上隨身帶著好多泡泡筒。”東菊接二連三地吹著泡泡,“一個人在路上是很孤獨的,但那不是狹義的孤獨感,而是一種無法分享的孤獨。當我看到美麗的自然風景,看到有趣的市井生活,發現墻縫裏的一朵野花,遇到蜷縮在街邊打瞌睡的貓貓狗狗,我就很想與人交流,將這些美好的畫面分享出去,可是卻無人能懂,這個時候,我就覺得很孤獨。”

仲馨看著泡泡飛出窗戶,飛到高處:“你可以發給游游,可以發給我。”

東菊皺眉道:“那不是即時的喜悅,是一種延時的反饋。當你們看到照片,向我發出同樣的感嘆時,我已經開始了下一段路程,心境也發生了變化。或者說無法在同一時刻產生共鳴。”

仲馨看著那個泡泡爆裂了,無聲無息。

“所以,我就隨身帶著泡泡筒。讓它們飛,在大草原上飛,在山頂上飛,在海邊飛,在城市裏飛。”東菊看著仲馨笑,“舅媽,你知道嗎?我有一張吹泡泡的照片被人發到了網上,我是無意中發現的,拍的還挺好。背景被虛化,畫面裏只有我的側影,然後就是滿天的泡泡,雖然那些泡泡是經過處理的,但我喜歡那裏面的感覺。”

“是嗎?我能看到那張照片呢?”

東菊翻找手機相冊,自語道:“能的,我記得我存下來了。”但是翻來翻去怎麽也翻不到。仲馨繼續吹著泡泡,笑道:“那就等找到之後再看吧!”

如果可以的話,還是站在走廊盡頭的窗臺邊吹泡泡比較好。

歪歪和西樺又在吵,聲音都傳到了仲馨和東菊這裏,好像飛出去的泡泡都是被那兩人的尖利聲音震碎的。仲馨和東菊擡頭看著樓上的天花板,各自無可奈何,晃晃悠悠地踏上了向上的階梯。

仲馨攔下了東菊正要開門的手,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又擺了擺手。從辦公室裏傳出的聲音清晰無比。

“難道承認自己的不足就那麽難嗎?”歪歪的嗓子有些粗,還帶著沙子的顆粒感,聽起來有些硌得慌。

西樺的聲音就不一樣了,嬌滴滴的,好像是一團棉花糖,還是那種遇到高溫開始融化的棉花糖。“承認什麽不足?我有什麽不足需要承認?你認為我所謂的不足,那是你主觀產生的問題,和我有什麽關系?你怎麽不承認你的吹毛求疵呢?”

“你的意思是我有問題?”

“哼!我們很熟嗎?你有我的任何一項聯系方式嗎?如果沒有,那說明我們之間只是陌生人的範疇,你還沒有資格向我提任何意見。”西樺突然尖叫了一聲。

門外的仲馨和東菊都樂了,沒想到西樺還挺會拽詞兒。

“兩人磁場不同,容易發生齟齬。”東菊小聲補道。

仲馨點點頭,準備繼續聽下去,卻沒有了動靜。輕輕將門推開,早已各回各位,仿佛剛才那一幕並沒有發生過。但確是實實在在發生了,西樺坐在那裏流眼淚,歪歪坐在位置上氣呼呼的。北艾一邊敲著鍵盤一邊偷偷觀察這對面的兩位,她故意將身子低下去,從電腦屏幕的上端打量著。

東菊心想,這恐怕也是都市喧囂的一種,真不如山間呼嘯的風、草原動物的鳴啼動聽。她的腦海裏充滿了海浪拍打沙灘的樂音,古城沐著夕陽餘暉的色彩。她不願看到為了一點小事而爭吵的畫面,真是煩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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