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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斷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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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斷舍離

北艾給仲馨告假,說自己不舒服。仲馨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給新聯系的客戶介紹公司業務,本是不想接電話的,無奈手機在衣兜裏震動不已,只好帶著抱歉的笑停止嘴裏的話。北艾的語氣很平靜,只是說自己不舒服,仲馨並不會過多詢問,直接準假,讓北艾回去休息。

反正北艾呆在辦公室也沒有太多的事。仲馨聯系客戶的勁頭十足,但成功率很低,偶爾簽訂好的合同,很快便沒了下文。或許是自己的年齡不占優勢,客戶更喜歡年輕一族吧!

北艾筆耕不輟,用辦公室的電腦敲出了三個腳本,由仲馨當面交上,卻都被南星喊停。南星皺著五官搖頭:“沒新意、沒誠意、沒創意,‘三沒’呀!姑媽,你交過來之前先自己看看,你要是看得下去,說不定能成功一半,另一半由我來改。你要是自己都不想看,就不要交過來了。還有,實在不行的話,寧缺毋濫,分公司沒有合適的員工,可以空缺。”最後這句話是南星突然說出來的,那時仲馨已經走到了門口,她側過身來看著南星,二話不說,關上門就走。

但是壞消息是掩蓋不住的,北艾總會知道自己寫的腳本根本不會被看上。她越努力,得到的嘲諷越多;她越勤奮,得到的失敗越多。或許選擇躺平是最好的處事方式,就像仲馨這樣,只想做一條鹹魚。

北艾記得二十年前的仲馨和小叔站在陽臺看風景時的背影,陽臺一角就晾著一條鹹魚。站得遠了,味道很沖;離得近了,味道反而淡了。仲馨擡頭看著那條在風中打轉的鹹魚,笑說自己就是這樣的心態,風刮過來,就翻個身,風刮過去,就再翻個身,原地打轉轉得頭暈。

小叔笑著回道:“做一條清淡的小鹹魚也不錯啊!”

於是,清淡小鹹魚成了北艾心儀的化名,或許仲馨早已不記得這樣的對話,但北艾記得,她所有的網絡名稱或是假名字,都是這五個字。

仲馨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猛然想起員工宿舍的密碼沒有告訴任何人,想必北艾一定是吃了閉門羹。六月的風過於溫暖了,但還沒有答道熱的程度,但如果一個不舒服的人長時間被困在門外,一定會加重不好受的感覺。

號碼撥過去,北艾的聲音聽起來還不錯,她說她直接回家了,仲馨沒反應過來:“我知道你回家了,但你不知道密碼啊,怎麽開的門?”她看了看墻上的表,距離北艾向自己請假已經過去了三個小時,“你吃午飯了嗎?”

北艾也擡頭看墻上的表:“我早就吃了——我現在在家裏,在自己的家裏。”

仲馨頓了頓,她明白“自己的家裏”是什麽意思。“哦,你回自己家了?好好休息吧!”

北艾所說的不舒服,指的是心理上的概念。她的心堵得厲害,如同早晚高峰的路況,焦躁得很,有時真想將這擁堵的路給掀翻了。

北艾將房間裏所有用過的教參搬到了靠近大門的地方,爸爸媽媽立在一旁,不明就裏,只是看著女兒像螞蟻搬家一樣,一趟又一趟,絲毫不停歇。舊書搬了出來,又去打量書架,端詳了片刻,又將書架門關上,再去陽臺的破爛櫃子那兒瞧一瞧。果然,裏面還有漏網之魚,有一些被雨水滲過的舊書刊也給抱了出來,上面有蟲子爬過的痕跡。北艾感到害怕,但她不想停下來。

“你要幹什麽?”媽媽輕聲問道。

北艾爽快地答道:“我要收拾這些東西。”

“你不是說留著它們會有用嗎?”爸爸提醒道。

北艾笑著搖頭:“那是以前,現在已經沒有用了。”

這是個“聲勢浩大”的工程,北艾從下午一點半一直收拾到三點半,才終於將這些舊書舊資料整理好。用過的試卷因為時間的緣故,紙張微微發黃或是出現褶皺,筆跡漫漶不清或是洇了字跡。北艾的手輕輕拂過,雲淡風輕地說:“不要了,都沒有用了。”她準備將這些破爛兒換成錢。

如果理想有分量,該是微不足道的。耗了十二年的心血,費了兩個小時的苦力,換成了幾張輕飄飄的零錢。爸爸媽媽不自覺地嘆了氣,面對女兒,依然滿面春風:“沒事兒,從頭來過。”

北艾無比清醒:“換一個賽道吧,年齡不占優勢了,我的人生閱歷沒有任何優勢。”

其實她想哭。

仲馨見到北艾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北艾給自己換了一個新發型,她給自己剪了一個齊耳短發,發梢略略做了弧度,向脖頸處彎曲著。“是不是不好看啊?”北艾沒好意思說,當看到鏡子中的新造型時,她感到無比的後悔。

仲馨將北艾讓進屋來,想了想,才回道:“可能是還沒看習慣。”

北艾回過身來,笑道:“我用我的理想換了一個新發型,但我覺得不太滿意。”

仲馨恍然北艾利用這一天假期做了什麽,因為自己發現了北艾房間的書桌上、地上,一片幹凈。

“你把書都給賣了?”

北艾點點頭:“不想堅持那些舊路了,一點用都沒有。苦行僧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當的,自我感動不能當飯吃。嬸嬸,我馬上就要三十五歲了,一想到自己的年齡、生活,以及同齡人正在經歷的事,我就睡不著。”

仲馨讓北艾不要想得太多,那樣對自己不好。

“我媽媽讓我帶來的。”北艾將手裏的提包打開,掏出裏面的保溫飯盒,“我媽媽做的飯,葷素搭配,正好給您當晚飯。”

仲馨搖搖頭:“我吃過了,在小區外面的餐館吃的小面。我以為你今晚不回來呢,只好自己一個人去吃嘍。”

北艾將正要打開的飯盒蓋子重新蓋好,笑道:“我怎麽會不回來呢?我要開始新的生活,既然有這樣的機會,我就不會放棄。”仲馨接過飯盒:“涼了之後再放到冰箱裏,明天早上可以熱一熱再吃。”

“嬸嬸,西樺那天提到的東菊姐姐是什麽人?”

仲馨不打算隱瞞:“是我前夫的外甥女。”

“哦,她以前也在這裏住嗎?”

仲馨將沖好的薄荷檸檬紅茶給北艾倒了一杯,回道:“我們在飛機場偶然遇到的,過來幫我一陣子,但是她有自己的計劃,很快就走了,算一算,得有半年的時間了——對,我們半年多沒有見了。那是一個很能幹的女孩子。”仲馨擡手在空氣裏畫了一個圈,“這二層樓的大白,都是她一手做的,還有我們的辦公室——如果沒有她,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北艾環顧了屋子:“我搬進來快一個月了,還沒有好好看看這房間的擺設。除了大白,家具與廚房也是東菊布置的嗎?”

“這倒不是,家具和廚房擺設,是我的妹妹布置的。”

北艾明白了:“哦,就是西樺的媽媽,對嗎?那我差不多明白了。”

“明白什麽?”仲馨故意問道。

北艾飲了一口茶,微微笑道:“我大概明白這間屋子來來往往的人,以及這些人之間的關系了。是不是可以用‘近水樓臺先得月’來形容?其實不拘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只要能用得上就行。”

仲馨沒做解釋:“無所謂誰先得月,只不過是湊巧聚在一起。現在你來了,也是一種緣分。”

“嗯,我相信對於我而言,是重新開始的緣分。嬸嬸,你不要嫌我煩,畢竟十二年之中,我沒有好好接觸這個社會,除了家裏就是考場,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每天就是做題、背誦,好像生活在真空包裝裏。我家裏很安靜,爸爸媽媽為了讓我安心應試,他們總是靜悄悄的。我剛剛從見方的書桌前脫離,在這廣闊的天地裏還沒有完全習慣。”

仲馨正要說點什麽,北艾繼續道:“還有,我將便利店的兼職辭掉了。”

“是嗎?”

“嗯,我這個年齡,考研考公考編,出國留學,都沒有了意義,還不如腳踏實地過平淡的日子。”

北艾沒好意思說自己辭掉便利店兼職的原因。那是一個慵懶的午後,一個女人來到便利店買面包,結賬時遲遲沒有付款。北艾有些不耐煩,猛地擡起頭來,只見這女人正目不轉睛地端詳著自己。

“你是北艾吧?法北艾!對不對?你一定是北艾!”

北艾有些窘,沒有回話,迅速躲閃了眼神。

“北艾,你還好嗎?你怎麽會在這裏啊?這是你的工作嗎?不可能吧!以你的學習成績,會窩在這裏嗎?”

對方越是熱情,北艾越是窘迫。

“我們幾個要好的同學幾乎年年都要聚會,有時是夏天,有時是過年,但沒有一個人可以聯系到你。我們可以添加聯系方式嗎?等到夏天的時候,你可以帶著你老公和孩子,大家一起來個家庭聚餐,肯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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