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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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艾的作息時間，連仲馨都接受不了。雖然北艾極力控制自己發出的響動，但越是小心翼翼，越是事與願違。仲馨討厭聽到那種窸窸窣窣的響動，每天早晨會將自己的腦袋縮進被子裏，將兩耳捂得嚴嚴實實，卻是無濟於事。她想提醒北艾，一是沒找到合適的詞，二是看到北艾端坐在桌前學習的背影，一下子就沒了脾氣。
北艾每天起得太早了，不需要鬧鐘的提醒，五點準時起床，這讓仲馨想起了書上看到的“點卯”。北艾將自己洗漱一番，再灌肚裏一大杯熱水，將床鋪整理好，六點準時開始學習，這將持續一個小時，待到仲馨起床收拾好，兩人再一起去上班。
分公司不再是仲馨一個人了。身邊多了一個伴，說不上習不習慣，至少在外人看來，這有點像是那麽一回事了。辦公室分為兩間，裏面那一間作為招待客戶用，但幾乎沒有用過一次；外間有四張辦公桌，仲馨的位置在最裏面，背對著窗戶，面朝著大門。她的對面是哩哩的辦公桌，那個看起來害羞的女孩子，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了。北艾選擇了旁邊的一張辦公桌，也是背對著窗戶的，略一歪頭就能與仲馨對了眼兒。
北艾算是勤懇的工作者。一進辦公室就開始清潔衛生，地面、桌面、窗臺，還有那些植物，每一樣都不放過。這讓仲馨省了事，也讓她無法再松懈，只好端坐在位置上佯裝認真審閱文件的樣子。北艾總是觀察仲馨的面部表情，或許想從中得到工作上的一點訊息。
仲馨看了有些想笑，兩個人總是有意無意間對視一眼。北艾對於工作的理解算是老黃歷了，可能不僅僅是脫節兩個字可以概括的。仲馨對北艾很是寬容，無論做什麽、怎樣做、結果如何，仲馨都感到滿意。這樣的情緒無論是在辦公室還是在小公寓，仲馨流露出的情感恐怕連她自己也未從察覺。
西樺感到很不滿意，她希望自己的媽媽能盡快來一趟，但仲典卻拒絕了。西樺說媽媽變了，若是以前，自己的媽媽一定會從老家跑來，但媽媽現在竟對姨媽的事提不起一絲興趣。
仲典不理這一茬，說不去就是不去。她說她很忙，忙得不得了。末了又追問了一句：“西樺，你和那個左同學怎麽樣了？”西樺一楞：“我和他？就那樣唄！怎麽了？”“沒什麽，我就是想起來一件事，他不是這個學期要去國外做交換生嗎？還沒走？”西樺摳著自己的手指甲，嗐了一聲：“走了呀，月初就走了，推遲了兩個月，補了兩個月的課，明年這個時候回來，正好交論文準備畢業。我現在呢，也就不去他家住了。”
仲馨不關心西樺和左同學的感情，也不記得這一回事了，只覺得西樺每周末回來有些礙事。置於礙了什麽事，她也說不清。北艾下了班，跟著仲馨在小區門口的小餐館裏吃一碗面，心滿意足，抹了嘴回到家繼續挑燈夜戰，夜裏十二點準時熄燈睡覺。連帶著仲馨也改變了作息時間，成了一個夜貓子，但沒幾天就熬不住了。
“北艾，你這作息時間得改改了，現在你上班了，周末還有兼職，整天這麽熬著可不行。女人過了二十五歲，生理機能就不年輕了，你現在年紀還不大，好好保養還不晚。現在五月底了，各種考試也差不多都結束了，不用把自己繃得那麽緊。”
北艾正在包餛飩，她頂會做這種吃食，包一個禮拜的量，早餐就夠了。
仲馨端著水杯站在一旁，看餛飩皮在北艾手裏跳舞，上下翻飛像蝴蝶展翅，不一會兒就有了一小屜。北艾默數著餛飩的量，兩個人一個星期差不多了。她將生餛飩裹上保鮮膜，整整齊齊地碼在冰箱裏。
仲馨對於北艾的精打細算很是佩服，一點多餘的面都沒剩，一點餡兒都不留，所有的配比都剛剛好！
“嬸嬸，你不用勸我了，我已經想好了，有些事不是自己說的算，該放棄的就要放棄，也由不得我是不是真心想這麽做。一年裏，我最喜歡的月份就是五月，不冷不熱，溫度正好。所有的英語單詞裏，我也只喜歡五月，一個明媚無比的發音。等到下個月，我就三十五歲了，很多考試都不能參加，想不放棄都不行。”
北艾手裏頭麻利，三下五除二便將廚房收拾幹凈。
仲馨暗暗掐指一算，時間過得真快，北艾三十五歲了。
“哎，我可以問你一件私事嗎？”
北艾似是明白仲馨想要問的問題，率先答道：“對呀，大齡剩女。”她將地上的垃圾掃進簸箕裏，安安穩穩地倒進了垃圾桶。
仲馨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對不起，我不是那樣的意思。”
北艾的臉通紅，且發燙：“沒事兒啊，至少你沒有問的那麽難堪。”
仲馨是真心的：“其實我一直以為你與你的丈夫是兩地分居，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想，只是感覺你是有伴侶的，只不過你的另一半對你的生活方式不滿意，所以是分居的狀態。”
北艾樂了：“我喜歡這樣的解釋，如果下一次有人問起我的情感狀態，我就這樣回答。”
仲馨笑道：“你還年輕呢，不會一個人過一輩子的。”
“我年輕？也就嬸嬸會這樣說，不，還有我的爸爸媽媽。除了你們三個人，旁人不會這樣認為的。在他們的眼裏，特別是一部分女性的心目中，大齡剩女是一件令人感到恥辱的事，仿佛比那些重刑犯還要讓人感到不爽。”
北艾幫仲馨續了一杯水，仲馨趕忙說了謝謝。
“在那些人的想法裏，一個人，尤其是女人，必須要結婚生子，哪怕她的另一半無能、暴力，這都不算是錯誤，反而這個女人的賢惠和才華，都可以被稱作是一無是處。”
仲馨搖搖頭，將手中的水杯放到餐桌上：“你可以當不婚族，堅持你的長期單身或是不婚主義；你也可以做個戀愛腦，堅持你的一廂情願或是兩情相悅。但你不能將你的想法強行灌註給別人，人家願意怎麽活那是人家的事，跟你的思想沒有什麽關系。”
北艾笑得勉強，笑得僵硬：“如果大家都這樣想，或許世界的包容度會更高一些，有些矛盾也就不覆存在。”
仲馨拍了拍北艾的肩膀：“我們只是在討論這個問題，並不是在對某個人的人生下結論。北艾，你還有大把的時間去追求你的理想。雖然有些事已經不能參與了，但還有另一些事等待著你，別對你的未來感到憂慮。”
北艾低下頭去，再擡起頭時，眼裏盈著亮光：“嬸嬸，和你聊天，我的心感到平靜。很多年很多年沒有與他人進行交談，爸爸媽媽對我很好，但是我的心卻越發壓抑。這許多年來，我們沒有見過面，但我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會覺得你還在我們家，小叔也還在，日子如常，生活依舊，很多事還充滿著希望。”
仲馨聳聳肩：“很多事本來就充滿了希望。”
周五的晚上，是一周裏最溫馨的時刻。北艾的餛飩包好了，西樺的敲門聲也就響了起來。仲馨打開門，滿臉堆笑：“歡迎我們的小公主。”西樺站在門口微微一怔，強笑著：“什麽意思啊？”
仲馨和北艾相視一笑，得到的是西樺的白眼兒。
仲馨悄悄地對北艾說：“西樺還是個小孩子，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北艾回道：“我覺得她對我有些敵視，但我們從另一種關系上去說，其實也算是親戚，只不過是因為長時間沒有見面和相處，所以彼此會生熟一些。我的年齡比她大了十四歲，或許也算是兩代人了吧。”
仲馨在心裏粗算了一下，十四歲的年齡差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將發生的事講清楚的。
西樺站在二樓護欄處向下望，看到姨媽和北艾親昵的樣子，心中滿是氣。這個叫北艾的老女人有什麽好，突然將就搬了進來，還住在了東菊姐姐的床上，這叫什麽事兒啊！
“姨媽。姨媽！”西樺站在洗手間門口喊叫著，一聲比一聲高。仲馨正在刷牙，偏過頭來看著西樺，含糊不清地問她有什麽事。西樺並不掩飾自己的大嗓門：“姨媽，東菊姐姐回來住哪裏？”
“東菊姐姐回來？”仲馨嘴裏的泡沫將這六個字過濾了一遍，又將後面的話過濾了出來，“你怎麽知道她要回來呀？我都不知道！”
“我是說萬一！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占了東菊姐姐的房間，人回來了住哪裏？她是鳩占鵲巢，毫無道理。”
仲馨漱了口，洗了臉，取下毛巾擦凈了臉，笑道：“別胡說八道，那是北艾姐姐，你應該學學人家的沈穩、幹凈，而不是在背後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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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艾的作息時間，連仲馨都接受不了。雖然北艾極力控制自己發出的響動，但越是小心翼翼，越是事與願違。仲馨討厭聽到那種窸窸窣窣的響動，每天早晨會將自己的腦袋縮進被子裏，將兩耳捂得嚴嚴實實，卻是無濟於事。她想提醒北艾，一是沒找到合適的詞，二是看到北艾端坐在桌前學習的背影，一下子就沒了脾氣。
北艾每天起得太早了，不需要鬧鐘的提醒，五點準時起床，這讓仲馨想起了書上看到的“點卯”。北艾將自己洗漱一番，再灌肚裏一大杯熱水，將床鋪整理好，六點準時開始學習，這將持續一個小時，待到仲馨起床收拾好，兩人再一起去上班。
分公司不再是仲馨一個人了。身邊多了一個伴，說不上習不習慣，至少在外人看來，這有點像是那麽一回事了。辦公室分為兩間，裏面那一間作為招待客戶用，但幾乎沒有用過一次；外間有四張辦公桌，仲馨的位置在最裏面，背對著窗戶，面朝著大門。她的對面是哩哩的辦公桌，那個看起來害羞的女孩子，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了。北艾選擇了旁邊的一張辦公桌，也是背對著窗戶的，略一歪頭就能與仲馨對了眼兒。
北艾算是勤懇的工作者。一進辦公室就開始清潔衛生，地面、桌面、窗臺，還有那些植物，每一樣都不放過。這讓仲馨省了事，也讓她無法再松懈，只好端坐在位置上佯裝認真審閱文件的樣子。北艾總是觀察仲馨的面部表情，或許想從中得到工作上的一點訊息。
仲馨看了有些想笑，兩個人總是有意無意間對視一眼。北艾對於工作的理解算是老黃歷了，可能不僅僅是脫節兩個字可以概括的。仲馨對北艾很是寬容，無論做什麽、怎樣做、結果如何，仲馨都感到滿意。這樣的情緒無論是在辦公室還是在小公寓，仲馨流露出的情感恐怕連她自己也未從察覺。
西樺感到很不滿意，她希望自己的媽媽能盡快來一趟，但仲典卻拒絕了。西樺說媽媽變了，若是以前，自己的媽媽一定會從老家跑來，但媽媽現在竟對姨媽的事提不起一絲興趣。
仲典不理這一茬，說不去就是不去。她說她很忙，忙得不得了。末了又追問了一句：“西樺，你和那個左同學怎麽樣了？”西樺一楞：“我和他？就那樣唄！怎麽了？”“沒什麽，我就是想起來一件事，他不是這個學期要去國外做交換生嗎？還沒走？”西樺摳著自己的手指甲，嗐了一聲：“走了呀，月初就走了，推遲了兩個月，補了兩個月的課，明年這個時候回來，正好交論文準備畢業。我現在呢，也就不去他家住了。”
仲馨不關心西樺和左同學的感情，也不記得這一回事了，只覺得西樺每周末回來有些礙事。置於礙了什麽事，她也說不清。北艾下了班，跟著仲馨在小區門口的小餐館裏吃一碗面，心滿意足，抹了嘴回到家繼續挑燈夜戰，夜裏十二點準時熄燈睡覺。連帶著仲馨也改變了作息時間，成了一個夜貓子，但沒幾天就熬不住了。
“北艾，你這作息時間得改改了，現在你上班了，周末還有兼職，整天這麽熬著可不行。女人過了二十五歲，生理機能就不年輕了，你現在年紀還不大，好好保養還不晚。現在五月底了，各種考試也差不多都結束了，不用把自己繃得那麽緊。”
北艾正在包餛飩，她頂會做這種吃食，包一個禮拜的量，早餐就夠了。
仲馨端著水杯站在一旁，看餛飩皮在北艾手裏跳舞，上下翻飛像蝴蝶展翅，不一會兒就有了一小屜。北艾默數著餛飩的量，兩個人一個星期差不多了。她將生餛飩裹上保鮮膜，整整齊齊地碼在冰箱裏。
仲馨對於北艾的精打細算很是佩服，一點多餘的面都沒剩，一點餡兒都不留，所有的配比都剛剛好！
“嬸嬸，你不用勸我了，我已經想好了，有些事不是自己說的算，該放棄的就要放棄，也由不得我是不是真心想這麽做。一年裏，我最喜歡的月份就是五月，不冷不熱，溫度正好。所有的英語單詞裏，我也只喜歡五月，一個明媚無比的發音。等到下個月，我就三十五歲了，很多考試都不能參加，想不放棄都不行。”
北艾手裏頭麻利，三下五除二便將廚房收拾幹凈。
仲馨暗暗掐指一算，時間過得真快，北艾三十五歲了。
“哎，我可以問你一件私事嗎？”
北艾似是明白仲馨想要問的問題，率先答道：“對呀，大齡剩女。”她將地上的垃圾掃進簸箕裏，安安穩穩地倒進了垃圾桶。
仲馨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對不起，我不是那樣的意思。”
北艾的臉通紅，且發燙：“沒事兒啊，至少你沒有問的那麽難堪。”
仲馨是真心的：“其實我一直以為你與你的丈夫是兩地分居，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想，只是感覺你是有伴侶的，只不過你的另一半對你的生活方式不滿意，所以是分居的狀態。”
北艾樂了：“我喜歡這樣的解釋，如果下一次有人問起我的情感狀態，我就這樣回答。”
仲馨笑道：“你還年輕呢，不會一個人過一輩子的。”
“我年輕？也就嬸嬸會這樣說，不，還有我的爸爸媽媽。除了你們三個人，旁人不會這樣認為的。在他們的眼裏，特別是一部分女性的心目中，大齡剩女是一件令人感到恥辱的事，仿佛比那些重刑犯還要讓人感到不爽。”
北艾幫仲馨續了一杯水，仲馨趕忙說了謝謝。
“在那些人的想法裏，一個人，尤其是女人，必須要結婚生子，哪怕她的另一半無能、暴力，這都不算是錯誤，反而這個女人的賢惠和才華，都可以被稱作是一無是處。”
仲馨搖搖頭，將手中的水杯放到餐桌上：“你可以當不婚族，堅持你的長期單身或是不婚主義；你也可以做個戀愛腦，堅持你的一廂情願或是兩情相悅。但你不能將你的想法強行灌註給別人，人家願意怎麽活那是人家的事，跟你的思想沒有什麽關系。”
北艾笑得勉強，笑得僵硬：“如果大家都這樣想，或許世界的包容度會更高一些，有些矛盾也就不覆存在。”
仲馨拍了拍北艾的肩膀：“我們只是在討論這個問題，並不是在對某個人的人生下結論。北艾，你還有大把的時間去追求你的理想。雖然有些事已經不能參與了，但還有另一些事等待著你，別對你的未來感到憂慮。”
北艾低下頭去，再擡起頭時，眼裏盈著亮光：“嬸嬸，和你聊天，我的心感到平靜。很多年很多年沒有與他人進行交談，爸爸媽媽對我很好，但是我的心卻越發壓抑。這許多年來，我們沒有見過面，但我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會覺得你還在我們家，小叔也還在，日子如常，生活依舊，很多事還充滿著希望。”
仲馨聳聳肩：“很多事本來就充滿了希望。”
周五的晚上，是一周裏最溫馨的時刻。北艾的餛飩包好了，西樺的敲門聲也就響了起來。仲馨打開門，滿臉堆笑：“歡迎我們的小公主。”西樺站在門口微微一怔，強笑著：“什麽意思啊？”
仲馨和北艾相視一笑，得到的是西樺的白眼兒。
仲馨悄悄地對北艾說：“西樺還是個小孩子，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北艾回道：“我覺得她對我有些敵視，但我們從另一種關系上去說，其實也算是親戚，只不過是因為長時間沒有見面和相處，所以彼此會生熟一些。我的年齡比她大了十四歲，或許也算是兩代人了吧。”
仲馨在心裏粗算了一下，十四歲的年齡差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將發生的事講清楚的。
西樺站在二樓護欄處向下望，看到姨媽和北艾親昵的樣子，心中滿是氣。這個叫北艾的老女人有什麽好，突然將就搬了進來，還住在了東菊姐姐的床上，這叫什麽事兒啊！
“姨媽。姨媽！”西樺站在洗手間門口喊叫著，一聲比一聲高。仲馨正在刷牙，偏過頭來看著西樺，含糊不清地問她有什麽事。西樺並不掩飾自己的大嗓門：“姨媽，東菊姐姐回來住哪裏？”
“東菊姐姐回來？”仲馨嘴裏的泡沫將這六個字過濾了一遍，又將後面的話過濾了出來，“你怎麽知道她要回來呀？我都不知道！”
“我是說萬一！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占了東菊姐姐的房間，人回來了住哪裏？她是鳩占鵲巢，毫無道理。”
仲馨漱了口，洗了臉，取下毛巾擦凈了臉，笑道：“別胡說八道，那是北艾姐姐，你應該學學人家的沈穩、幹凈，而不是在背後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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