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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群索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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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群索居

家裏明明有人,卻像是進入到無人之境。

靜悄悄的,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記得很多年前,家裏遭過一次賊。北艾一家所住的地方是完全開放的老舊小區,沒有物業、沒有安保,大門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生銹的框架。那一陣鬧賊鬧得厲害,整個小區七個單元樓都被小偷光顧過,卻只有北艾一家見到了賊的真實模樣。

北艾的二十四小時很簡單,嚴格執行制定好的計劃表。平日裏,三口之家各居一室,父母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影響到北艾,以至於鄰居們都以為家裏無人,小偷自然也是如此,踩好了點卻撲了個空——不,是“撲”到了人。

北艾打開房間門頓時楞住了,只看到小偷的背影在客廳裏閃動,動作嫻熟而輕盈,一點聲響都沒有。北艾悄悄將房門掩上,立馬給自己的父母發短信,其時已經晚了,父母早已站在房間門口,與小偷撞個正著,三個人六只眼,彼此相看著。北艾再輕輕打開房門,報警電話已經撥了出去。

這十二年來,北艾過的是離群索居的生活,也只有這一次是轟轟烈烈的,一家三口被請到了警察局錄口供,也成了整個小區的談資——這樣說不好聽,反正是英雄般的待遇。北艾後怕了好一陣子,生怕遭到報覆,時間久了也就淡了,不僅是鄰居們不再說,小偷也不再來。

生活是平淡的,如同沒有味道的白開水。

對於這件事,北艾一直覺得是個奇事,就跟做夢似的。她很想分享給他人,但身邊早已沒有了朋友。她清楚地記得,自從大學畢業的那一天,她就斷了與同學們的聯系,最後一次集體活動好像是一個同學的婚禮。

其實,她根本就沒去。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天擦了黑才回到家,父母問她這一天過得怎麽樣,她從包裏掏出兩包臨時在超市買的喜糖,說了兩個字:“很好。”而對於同學的詢問,她只回了兩個字:“上班。”

事實完全不是這樣的,許多年後才找到了兩個更為恰當的字:逃避。

北艾一直沒有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她那天的確是在逃避。

大學畢業時,北艾二十三歲,確切地說,還沒有過二十三的生日,正值大好年華。但那一年的她是晦暗的。考研失敗、考編失敗、考公失敗、想出國沒有門路、找工作屢屢碰壁,而大學的同學們卻是順風順水——至少看起來確實是光彩的。

別的不說,就說那位結婚的女同學。新郎是青梅竹馬,家裏又剛剛拆遷換新居,還沒畢業已經找到了心儀的工作,畢業證領了一個月,直接領結婚證辦婚禮。同學們嘴上說著喪氣的話,眼神早已出賣了她們的內心,誰不想風風光光、順順利利!北艾是班裏唯一一個沒有找到工作的人,輔導員不點名地批評了她,她一輩子忘不掉那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何況那女同學還是北艾的高中校友,兩人是認識的。二十二三歲的年齡,正是自尊心強烈的時候,北艾接受不了,猶豫再三,再三猶豫,她扯了謊。“公司不批假,所以我去不了。”那女同學表示理解,因為她是班裏最先找到工作的那一批,在實習中受過的磋磨可不少。

北艾給女同學訂了一束花,算是了了心事。那天晚上,從其他同學發出的照片中,北艾看到了桌子上的名牌兒,法北艾的名字正在其中。她想哭,卻哭不出來。眼淚憋在眼睛裏,就像是充滿了氣的氣球,正一點一點往天上飛,卻無論如何也沖不出去,著實難受。

那天之後,北艾將大學同學的聯系方式一個接一個地刪掉。首先是上學時就聯系不多的人,然後是畢業回了老家或是自覺不再有聯系的人,最後只留下了同宿舍的舍友,但也是避而不談。

十二年間,舍友們的變化也是夠大的。最後一次知道她們的狀態大概是在六年前。有去外國留學的、有到北京當北漂的、有回老家工作的、有去小城找安穩的,再過了兩三年,結婚的、生娃的、升職的、創業的,只有北艾一個人孑然一身,沒有固定收入。說好聽點兒是為了理想而戰,說得難聽些就是鉆牛角尖。宿舍一共八個人,那七個人好像聚過一次,唯獨將北艾給刨了出去。當然了,就算聯絡到她,她也肯定會找借口說不去。

自打那以後,北艾將舍友們的網絡聯系方式也給刪掉了。大學同學像飛走的氣球、中學同學像斷了線的風箏,小學同學更是如輕霧般消散。北艾的身邊沒有了人,只有她一個人。

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

失敗就繼續努力,大不了從頭再來。反正身邊又沒有觀眾,不怕有人喝倒彩。但靜下心來去想想,正因為身邊沒有觀眾,為什麽還要努力?這不是一件徒勞無功的事嗎?

北艾也是被憋得太久了,當她見到仲馨的時候,眼睛真的發出了亮光。她很想找一個不知她現狀的人聊聊天。母親知道她的想法時嚇了一跳:“你要和嬸嬸聊天?”北艾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想和嬸嬸說說話。”

仲馨只有那一句話說錯了:“北艾今年多大了?”後來的對話再無不妥之處。北艾很感激仲馨的善解人意,因為這位名存實亡的嬸嬸未說過一句令自己難堪的話。仲馨沒有糾結北艾的年齡不放,也沒有問北艾結婚與否、生育狀況、在何處做著什麽樣的工作,只是問她要不要去吃飯,要不要再續一杯咖啡,要不要來一塊蛋糕,頂多再問一句:“最近有沒有外出走走?”

北艾喜歡這樣的對話,她的心原本蹦跳得厲害,很快便平覆下來。母親卻覺得女兒與仲馨還是少見面為妙。

“為什麽?你不是很喜歡嬸嬸嗎?”

“我喜歡她這個人,但是你要少接觸她。”

北艾感到奇怪:“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你還年輕,何必要和上了年紀的人多接觸?”

“忘年交嘛。和人做朋友不必拘於年齡,只要兩個人聊得來,完全是可以的。”

北艾也是會偷懶的,一天裏每學習一段時間便拿出手機看個不停,這是她唯一接觸社會的方式,看到了有趣的內容,不便對父母說,便寫在了本子上,權當是在與人交談。可是紙面上的文字是沒有溫度的,更多的是自言自語。北艾渴望與人交流,但心中又多了一層負罪感。不學習的時間,只是在浪費生命。

可是,自己已經是這個年齡了,堅持下去的意義是什麽呢?

鄰居家的大姐姐已經結了兩次婚,樓下的小妹妹一年裏換了四五次工作,旁邊單元樓裏老奶奶又搬著行李去旅游,而自己,不倫不類地生活著。理想?合理的想象罷了,自己的想象力已經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消亡,她不願放棄,又不想將這樣的生活繼續下去。

夜深人靜的時候,北艾在鍵盤上敲下了今日的最後一個字。她偷偷地寫網絡小說,點擊量寥寥,但足夠慰藉她搖擺不定的心。一個小時可以敲擊出三千多字,常常是不經過大腦思考的,只是雙手在鍵盤上雀躍,例行公事一般。有一個讀者給北艾留言,說她的文字很有溫度:“太燙了!”北艾看不懂這樣的評價是好還是壞,只是機械般地堅持著、堅持著……

昔日的友人遠去了,現今的新人不知在何處。北艾感到一片茫然。她還保留著某個人的聯系方式,十二年了,那人早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與外地妻子搬到了另一個“外地”去了。北艾會在半夜偷偷看他的社交平臺,一條又一條新動態看下去,眼睛早已濕潤。如果當初選擇按部就班的生活,北艾絕不會動搖。只是為了遙不可及的理想,北艾自我放棄了正常的生活。後悔嗎?有一點!

但如果一切能重來,北艾依然會選擇同一條路。人生嘛,不就是在反覆後悔中橫跳!一旦有了重新選擇的機會,不見得你會真的選擇一條新的路程,只不過是拐了一個彎,照舊走舊路罷了。

小區外面的臨街馬路上開了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燈一直亮著,裏面的人快熬幹了,北艾覺得自己也是不過如此,其實早就熬幹了,一腔熱血早就沒有了,只不過是靈魂在苦撐著而已。

但是,她不會放棄的,萬一成功了呢?這種假設性的問題最惹人厭,一面給人以假希望,一面又將人置於萬丈深淵。北艾的自信心早已在一次次失敗中受挫,真心不滿意現狀,只不過是將就罷了。就像是談戀愛,只要能處,那便將就著。桌上的書本年年換,窗邊留了一條縫,吹動著書頁一上一下,發出紙張的樂音,仿佛是山間未散的雨霧和葉片上的露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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