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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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說過，戲已開腔，八方來聽，一方為人，三方為鬼，四方為神。即便臺下空無一人，也要唱完。北艾想，無論如何，自己的這出戲一定要唱完，可是結束曲又在哪裏停留呢？休止符無數次出現，卻又無數次刪除，終究是不知道這出戲該如何了結。
雙親對女兒的現狀還是比較滿意的，至少女兒是奔波在追逐理想的路上，她沒有偏離預想的軌道，只不過是路程長了些，路況也不太好，過於顛簸。只要不放棄，就一定會到達理想的目的地。
但是，有一個問題不得不正視，那就是年齡。在很多方面，北艾的年齡已經不占優勢了。她年滿三十五歲。熟識的同齡人之中，有相當一部分已經被現實所拋棄，北艾的心裏也發慌。她是極少出門的，但不缺信息的傳遞，父母會將小區裏新近發生的事說與女兒聽。
北艾向母親流露出對於現實的焦慮，母親安慰女兒不要被現實的劍擊倒。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別人的三十五歲不是你的三十五歲，你應該相信你自己。”母親的目光掃過房間裏的舊書堆，那裏面記滿了女兒的努力與勤奮，“你已經奮鬥了這麽多年，還要害怕最後的一程嗎？”
北艾欲言又止，她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默默地嘆著氣。
小說還在更新著，但北艾已經不想再寫了；新的考研資料已經寄了來，但北艾已經不想打開了；考公考編的新近一次考試結束了，但北艾已經不想再看分數了；雅思托福的報名提醒通知到位，但北艾已經不想參加了。可是，如果這些事真的不再做，她又會做什麽呢？
北艾瞞著父母找到了一份兼職，借口周末裏要去圖書館看書。“在家學了這麽多年，或許換一種環境感受集體氛圍會更好一些。”母親提議去自習室：“那裏的氛圍會更好一些，爸爸媽媽幫你去找。”北艾擺擺手：“自習室要花錢。”一想到自己十二年未有一份真正的收入，北艾就會心慌，繼而手腳冰冷。
兼職是自己費了力氣找到的。
距離上一次工作還是大四那年的實習。
北艾只做了四個月，暑假的第一天就上崗了，一直做到十月，後來便全力以赴準備考研。那短短的四個月變成了北艾唯一的工作經歷。當她參加現在的面試時，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就像個井底之蛙，雖說在網絡上看了無數事例和文字，但那終究是紙上談兵。
於是，唯有撒謊才可以得到一個較為圓滿的答案。
“我大學畢業之後就結婚了，然後一直在家裏。”北艾說話帶著顫音，眼神也出賣了她的內心，“這幾年過得還可以，但是我想出來工作，貼補家用。”
“哦。”對方的一聲哦，使得北艾的心狂跳不止。“也就是說，你與社會脫節了十多年。這十多年一直沒有出來工作？一直在照顧家庭？你剛才說你畢了業就結婚，小孩子的年齡該是很大了吧？”
北艾的頭隨著對方的問話不住地點著：“對，嗯，也不是。我雖然結婚早一些，但是孩子比較小。”
“孩子小？”對方的臉色一變，“那就是說你還得照顧家庭？你要知道，你已經是兼職人員了，周末出來工作真的方便嗎？小孩子不需要陪伴嗎？或者這麽說吧，你結婚十多年，孩子還小，要找一份周末的兼職，我冒昧問一句，是婚姻出現了問題嗎？”
北艾的臉紅了起來，她感到很是窘迫，不住地做著深呼吸，兩只手相互揉搓著，不斷地攥緊了手指頭。“我想——我的個人隱私不必解釋過多。”
“我知道！我只是多嘴問一下你的情況會不會影響這邊的工作。”
“不會！”北艾態度堅決，“我的工作經驗雖然停留在十多年前，但我一直在自我增值，沒有停下學習的腳步，我的適應力還是比較強的。至於我的家庭方面，我會很好地調節。既然我選擇要在周末裏兼職，肯定是已經安排好了家事。只要我來，就不會耽誤工作。如果耽誤了工作，我會立即走人，不會給你們造成麻煩。”
“但我們還是想要一個有經驗的人。你要知道，即使是體力工作者，我們也希望曾經有過相關經驗，而不是貿貿然直接上手去做，那樣容易造成損傷，雙方都不落好。”
北艾點點頭，表示理解。於是，她應聘的兼職理貨員直接泡湯。但是，經歷的多了，也就形成了自然免疫。北艾的“說謊技術”越來越好，將失敗的面試整合成了一個比較完善的說詞，得到了一份便利店的工作。
“我大學畢業直接結了婚，家裏有一個小孩子，現在的經濟環境正處於下行階段，為了貼補家用，我和家裏人商量出來找一份兼職。平日裏我照顧家庭和孩子，周末出來工作。其實對於一個已婚人士來說，有時候出來工作要比在家裏更為輕松。”北艾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她不知道這樣的話對於已婚人士來說是不是過於冒犯了，但她真的想不出更好的說詞，只能得罪一部分人了。
她做的是周末兩天的白班，一天工作八個小時。她什麽都不懂，常常引來猛烈的白眼兒，做起來手忙腳亂。她越是小心越是出錯，幾乎天天挨罵。女老板罵人罵得很兇，不帶臟字專挑人最軟弱的地方罵。有一個大學生被罵得當場哭出了聲，這使得女老板罵得更兇了。北艾被罵得時候，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下不來臺——對了，女老板很喜歡當著眾人的面罵人，無論是同事還是顧客。
罵完人還要扣錢，說扣錢的時候，女老板是咬著後槽牙說的，仿佛那裏面有不計其數的恨。
北艾帶著一臉疲憊回到家，父母都坐在客廳裏等待著。北艾見了，面上趕緊現出笑容，熱情地喊著爸爸媽媽。爸爸趕緊端上小餛飩，媽媽送上一杯雪梨茶。北艾只想哭，轉過身去悄悄擦著眼角。
如果不孝有標準，這也是一種不孝吧！
每到周一，北艾就起不來，周末兩天實在是太累了。北艾躺在床上，將兩手舉起來，沐著晨光觀察著，手上起了倒刺，手背有些發黑，手掌有點粗糙，指根起了繭子。兩手慢慢握起來，發僵且疼。北艾兩手交替揉捏著，咬著牙坐起來，整個腰身很是乏力。
到了第二個周末，北艾雷打不動準時去上班。
仲馨見到北艾的時候，大為吃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遲疑地叫了一聲“北艾”，聲音細小，但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了，北艾聽得一清二楚。仲馨又喚了一聲：“北艾，真的是你？”北艾沒回應，也不點頭，麻利地掃碼算賬，將掃描器拿起來：“掃碼還是現金？”
仲馨買了東西卻不走，站在便利店門口向裏張望。北艾很忙，忙著擺貨，忙著收款，忙著煮關東煮，忙著熱熟食。仲馨的思維還停留在質疑中，她不是不相信北艾吃不了苦，而是不敢相信會在這裏見到北艾。
北艾所在的便利店太偏僻了，已經到了仲馨生活的區域，這距離北艾的家實在是太遠了。而且，依照北艾的能力，除非她是這家便利店的老板娘，要不然怎麽會做這樣的工作！工作的確是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但這可是北艾啊！怎麽會在這裏工作呢！
仲馨的記憶不會錯。見到北艾的時候，北艾已經是一名初中生了。小學時積累的各種獎狀已然不少，除了學習相關的，還有才藝類的。她可是年年三好學生，小學裏還是大隊長呢。初中第一批入團，班長的職位非她莫屬。她的課外知識極為豐富，老師講課時都要看她的反應。後來的接觸少了許多，但北艾考上的可是本地數一數二的大學……無論如何，仲馨寧可相信自己認錯了人，也不會相信面前的人真的是北艾。
北艾借故倒垃圾走了出來，向著仲馨笑：“嬸嬸。”這一聲嬸嬸，仲馨渾身不由得顫栗起來，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好半晌無法回過神來，一直到回了家，整個人還是楞怔怔的。西樺疑惑地看著姨媽，眨巴著眼睛撒嬌道：“姨媽，你買東西要這麽久嗎？大半個下午過去了，你去哪兒了呀？”
仲馨本來只是要買點零食而已，沒料到整個下午都沒回去，西樺失去了吃零食的興致，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午。仲馨看著不斷打呵欠的西樺，問道：“西樺，你在學校裏學的吃力嗎？”西樺不是個學習的料，就是自己學了多年的美術也是個半吊子水平。
“不累呀！”西樺說得很是輕松，“姨媽，現在上大學不就是為了一張文憑嗎？你出去問問有幾個人的工作是與本專業有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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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宗說過，戲已開腔，八方來聽，一方為人，三方為鬼，四方為神。即便臺下空無一人，也要唱完。北艾想，無論如何，自己的這出戲一定要唱完，可是結束曲又在哪裏停留呢？休止符無數次出現，卻又無數次刪除，終究是不知道這出戲該如何了結。
雙親對女兒的現狀還是比較滿意的，至少女兒是奔波在追逐理想的路上，她沒有偏離預想的軌道，只不過是路程長了些，路況也不太好，過於顛簸。只要不放棄，就一定會到達理想的目的地。
但是，有一個問題不得不正視，那就是年齡。在很多方面，北艾的年齡已經不占優勢了。她年滿三十五歲。熟識的同齡人之中，有相當一部分已經被現實所拋棄，北艾的心裏也發慌。她是極少出門的，但不缺信息的傳遞，父母會將小區裏新近發生的事說與女兒聽。
北艾向母親流露出對於現實的焦慮，母親安慰女兒不要被現實的劍擊倒。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別人的三十五歲不是你的三十五歲，你應該相信你自己。”母親的目光掃過房間裏的舊書堆，那裏面記滿了女兒的努力與勤奮，“你已經奮鬥了這麽多年，還要害怕最後的一程嗎？”
北艾欲言又止，她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默默地嘆著氣。
小說還在更新著，但北艾已經不想再寫了；新的考研資料已經寄了來，但北艾已經不想打開了；考公考編的新近一次考試結束了，但北艾已經不想再看分數了；雅思托福的報名提醒通知到位，但北艾已經不想參加了。可是，如果這些事真的不再做，她又會做什麽呢？
北艾瞞著父母找到了一份兼職，借口周末裏要去圖書館看書。“在家學了這麽多年，或許換一種環境感受集體氛圍會更好一些。”母親提議去自習室：“那裏的氛圍會更好一些，爸爸媽媽幫你去找。”北艾擺擺手：“自習室要花錢。”一想到自己十二年未有一份真正的收入，北艾就會心慌，繼而手腳冰冷。
兼職是自己費了力氣找到的。
距離上一次工作還是大四那年的實習。
北艾只做了四個月，暑假的第一天就上崗了，一直做到十月，後來便全力以赴準備考研。那短短的四個月變成了北艾唯一的工作經歷。當她參加現在的面試時，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就像個井底之蛙，雖說在網絡上看了無數事例和文字，但那終究是紙上談兵。
於是，唯有撒謊才可以得到一個較為圓滿的答案。
“我大學畢業之後就結婚了，然後一直在家裏。”北艾說話帶著顫音，眼神也出賣了她的內心，“這幾年過得還可以，但是我想出來工作，貼補家用。”
“哦。”對方的一聲哦，使得北艾的心狂跳不止。“也就是說，你與社會脫節了十多年。這十多年一直沒有出來工作？一直在照顧家庭？你剛才說你畢了業就結婚，小孩子的年齡該是很大了吧？”
北艾的頭隨著對方的問話不住地點著：“對，嗯，也不是。我雖然結婚早一些，但是孩子比較小。”
“孩子小？”對方的臉色一變，“那就是說你還得照顧家庭？你要知道，你已經是兼職人員了，周末出來工作真的方便嗎？小孩子不需要陪伴嗎？或者這麽說吧，你結婚十多年，孩子還小，要找一份周末的兼職，我冒昧問一句，是婚姻出現了問題嗎？”
北艾的臉紅了起來，她感到很是窘迫，不住地做著深呼吸，兩只手相互揉搓著，不斷地攥緊了手指頭。“我想——我的個人隱私不必解釋過多。”
“我知道！我只是多嘴問一下你的情況會不會影響這邊的工作。”
“不會！”北艾態度堅決，“我的工作經驗雖然停留在十多年前，但我一直在自我增值，沒有停下學習的腳步，我的適應力還是比較強的。至於我的家庭方面，我會很好地調節。既然我選擇要在周末裏兼職，肯定是已經安排好了家事。只要我來，就不會耽誤工作。如果耽誤了工作，我會立即走人，不會給你們造成麻煩。”
“但我們還是想要一個有經驗的人。你要知道，即使是體力工作者，我們也希望曾經有過相關經驗，而不是貿貿然直接上手去做，那樣容易造成損傷，雙方都不落好。”
北艾點點頭，表示理解。於是，她應聘的兼職理貨員直接泡湯。但是，經歷的多了，也就形成了自然免疫。北艾的“說謊技術”越來越好，將失敗的面試整合成了一個比較完善的說詞，得到了一份便利店的工作。
“我大學畢業直接結了婚，家裏有一個小孩子，現在的經濟環境正處於下行階段，為了貼補家用，我和家裏人商量出來找一份兼職。平日裏我照顧家庭和孩子，周末出來工作。其實對於一個已婚人士來說，有時候出來工作要比在家裏更為輕松。”北艾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她不知道這樣的話對於已婚人士來說是不是過於冒犯了，但她真的想不出更好的說詞，只能得罪一部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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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完人還要扣錢，說扣錢的時候，女老板是咬著後槽牙說的，仿佛那裏面有不計其數的恨。
北艾帶著一臉疲憊回到家，父母都坐在客廳裏等待著。北艾見了，面上趕緊現出笑容，熱情地喊著爸爸媽媽。爸爸趕緊端上小餛飩，媽媽送上一杯雪梨茶。北艾只想哭，轉過身去悄悄擦著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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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周一，北艾就起不來，周末兩天實在是太累了。北艾躺在床上，將兩手舉起來，沐著晨光觀察著，手上起了倒刺，手背有些發黑，手掌有點粗糙，指根起了繭子。兩手慢慢握起來，發僵且疼。北艾兩手交替揉捏著，咬著牙坐起來，整個腰身很是乏力。
到了第二個周末，北艾雷打不動準時去上班。
仲馨見到北艾的時候，大為吃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遲疑地叫了一聲“北艾”，聲音細小，但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了，北艾聽得一清二楚。仲馨又喚了一聲：“北艾，真的是你？”北艾沒回應，也不點頭，麻利地掃碼算賬，將掃描器拿起來：“掃碼還是現金？”
仲馨買了東西卻不走，站在便利店門口向裏張望。北艾很忙，忙著擺貨，忙著收款，忙著煮關東煮，忙著熱熟食。仲馨的思維還停留在質疑中，她不是不相信北艾吃不了苦，而是不敢相信會在這裏見到北艾。
北艾所在的便利店太偏僻了，已經到了仲馨生活的區域，這距離北艾的家實在是太遠了。而且，依照北艾的能力，除非她是這家便利店的老板娘，要不然怎麽會做這樣的工作！工作的確是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但這可是北艾啊！怎麽會在這裏工作呢！
仲馨的記憶不會錯。見到北艾的時候，北艾已經是一名初中生了。小學時積累的各種獎狀已然不少，除了學習相關的，還有才藝類的。她可是年年三好學生，小學裏還是大隊長呢。初中第一批入團，班長的職位非她莫屬。她的課外知識極為豐富，老師講課時都要看她的反應。後來的接觸少了許多，但北艾考上的可是本地數一數二的大學……無論如何，仲馨寧可相信自己認錯了人，也不會相信面前的人真的是北艾。
北艾借故倒垃圾走了出來，向著仲馨笑：“嬸嬸。”這一聲嬸嬸，仲馨渾身不由得顫栗起來，舌頭打結，說不出話來。好半晌無法回過神來，一直到回了家，整個人還是楞怔怔的。西樺疑惑地看著姨媽，眨巴著眼睛撒嬌道：“姨媽，你買東西要這麽久嗎？大半個下午過去了，你去哪兒了呀？”
仲馨本來只是要買點零食而已，沒料到整個下午都沒回去，西樺失去了吃零食的興致，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下午。仲馨看著不斷打呵欠的西樺，問道：“西樺，你在學校裏學的吃力嗎？”西樺不是個學習的料，就是自己學了多年的美術也是個半吊子水平。
“不累呀！”西樺說得很是輕松，“姨媽，現在上大學不就是為了一張文憑嗎？你出去問問有幾個人的工作是與本專業有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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