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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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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見面

何謂理想,只不過是人的合理想象,往往比夢想多了一點可能會實現的概率,都是說不準的!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就好像赤腳走在棉花團上,並不十分綿軟,感覺不到累,放眼望去,純白而踏實,但同時,又是永遠也走不到頭。

這棉花團搔著腳心,麻麻的、酥酥的、癢癢的,前方有光亮,觸手可及卻又閃爍不定。四周並沒有參照物,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一人。棉花團是廣闊無邊的,一直走不到邊,卻能真切地感受到遙遠深邃的萬丈深淵,或許就在下一步,自己便墜落期間。

合理的想象,給了自己力量,也給了自己希望,但那力量是軟綿綿的,那希望也是虛假的。那是讓人孤寂無依的茫然,擡頭看去,自己早就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之中,或許是蠻荒巨獸的肚裏,使人心生恐懼又連連作嘔。

北艾活在這巨獸肚裏很多年了,她的“合理想象”無論如何也成為不了現實。一年又一年,總覺得可以再試試,可以再等等,這一等,將自己等到了中年,似乎更迷茫了。這一年,她年過三十五歲了。得虧生日小,要不然一過了年立馬長一歲。

她害怕年齡的增長。真的,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年齡帶來的困頓。北艾喜歡“出名要趁早”這五個字,只有比同齡人提前一步才是成功,哪怕只是晚了一步都沒有了意義。

或許在之前的二十三年的學習生活中過於順利了,所有的努力和運氣已經消耗殆盡,所以在大學畢業後的十二年裏,北艾無論如何努力都達不到預想的標準。什麽是標準?每個人活著的標準是什麽?答案自然是五花八門。有的人愛情至上,有的人利益當前,有的人追求自由,有的人只是為了心中的理想而活——北艾就是這最後一種,她的理想只有一個——過得比同齡人更好。

於是,她成了自我感動的苦行僧。

十二年了!十二年來,北艾沒日沒夜地為了所謂的理想,一年四季每天早晨六點準時起床,當夜十二點入睡。上午準備考研、下午考公考編、晚上雅思托福,夜裏寫小說。到頭來,一無所獲。

北艾只有兩個觀眾,一個是爸爸,一個是媽媽。他們無條件地支持女兒,給了她最大最好的保障。

每每想到父母,北艾便低下頭抹眼淚。

仲馨卻不然,覺得這故事一點都不好聽。她端起面前的咖啡,還沒到嘴邊,便皺了眉。咖啡的苦澀味道過於濃郁了,而北艾確很喜歡這種苦咖啡的原始澀味,那其中透著一股無以言表的香氣。

仲馨的咖啡一滴未動,北艾已經飲下了兩杯,像喝水一樣平淡。

“北艾,咖啡喝多了可不是一件好事。”

北艾笑了笑:“嬸嬸,我已經習慣了。上午喝兩杯咖啡,下午喝一壺清茶,晚上再喝一瓶檸檬水。這樣提神,可以將大腦處於一種不露聲色的動態中,讓自己的思想活躍起來,不會感到困。”

仲馨咧了咧嘴:“晚上不睡啦?”

“一天六個小時的睡眠足矣,多了沒必要,少了也不覺得可惜。”北艾的聲音還似以前,是與生俱來的自信感,但現在多了一點怯生生。仲馨聽得出來,北艾是在極力將自己從現實生活中拉扯出來。她不要將自己隨著實際年齡走,而是活在十二年前的生活裏,她只想做理想中的法北艾。

仲馨的大腦裏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是關於北艾的。北艾的名字或許起得不好——在自己的人生法則裏悲哀地生活著。可是,誰又不是在自己的人生法則裏悲哀地尋找答案呢!

北艾說到做到,上午只喝兩杯咖啡,一飲而盡後便不再續了。咖啡杯的杯底現出了一圈咖啡漬,是一個完美的圓。仲馨的咖啡幾次端起後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太苦了,聞著就難受。

仲馨感覺自己就是老了,總是突然說出不解風情的話。她竟然問北艾今天這樣走出來,是不是浪費了上午學習的時間。北艾笑了笑:“我也要忙裏偷閑啊,總是埋首在書本裏,怕是要變成書呆子呢!我一般不出門,只有遇到重要的事或是要見重要的人才會出門。時間是不能輕易浪費的,要擇重而行。”

仲馨做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將咖啡端在嘴邊。北艾出言提醒道:“嬸嬸,咖啡涼了就不要飲了,味道不對還容易傷胃,也不要再加熱水,不是過濃就是過淡,總之就是不好喝了。”

北艾笑起來,眼角的魚尾紋就現了出來。仲馨端詳著北艾,乍眼一看還有著青春少艾的影子,只是一個虛晃的影兒,其實還是時間和年齡占了上風,的確是老了許多。仲馨自詡自己天生麗質,她笑起來的時候,臉上可是一點褶子都沒有。北艾的臉上已經多了些許紋路。

“我們一起吃午飯?”仲馨感到有些餓了。與北艾赴約是一件難事,幾經修改時間才終於見了面。北艾將約定的時間改了又改,每次都說的簡單又誠懇。“嬸嬸,我今天的計劃沒有按照時間表進行完畢,明天不能赴約。”仲馨第一次聽了覺得好笑,第二次聽了依然發笑,第三次聽了有些不耐煩,第四次開始已經麻木了。

北艾像是一個從舊時光裏走出來的人,與現下極力融合卻始終顯得格格不入。

“不了,我要回去了。”

仲馨率先站了起來,發覺北艾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並沒有要起身的打算。仲馨趕忙整理自己的外套,這是一件長風衣,敞著懷,很是瀟灑。北艾的媽媽已經走進來了,仲馨一擡頭,嚇了一跳。

“阿嫂,你也來了?”

“我來接北艾。北艾早就說要和嬸嬸單獨聊聊天,時間一直不好約,推了你幾次,我都不好意思了,早幾天就告訴北艾,提前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好,不要再傷嬸嬸的心了。她這兩天幾乎就沒睡,提早把這半天的時間補回去,我們都很高興。”

仲馨頭一次見阿嫂這樣的說話方式,渾身一震,忙道:“哦,我也很高興。”她目送著北艾母女兩個的背影,暗自舒了一口氣,自語道:“我該不是在做夢吧?”她決定回去後先去小區外的小餐館吃一碗面,接著趕快補一覺。

西樺一個上午都沒起,看樣子是故意不想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睡覺,反正是閉著眼睛的。仲馨忘了家裏還有這麽一個人,毫無顧忌地走來走去,為了消化剛剛吃下的小面,她選擇最簡單的運動方式——做家務。將舊衣服洗了晾好,拿著抹布將所有家具擦了一遍,等上到二樓擦完護欄才發覺忘了西樺。

仲馨躡手躡腳地探看著,西樺面朝裏,毫無聲息。仲馨輕手輕腳地下了樓,像是一個發現家有主人的賊,一切動作都是慢鏡頭,迅速收拾了衛生,回到自己房間補覺。大周末的出去和北艾見了一面,感覺自己老了數十歲。

北艾母女回到家時,爸爸做的飯剛剛上了桌。中間是蓮藕花生排骨湯,周圍擺放著蝦仁蒸蛋、酸醋白菜、香菇炒油菜、青椒炒雞蛋,一人一小碗米飯。三個人秉持著“食不語”的飯桌禮儀,飯畢,各自散開。北艾關上了房門,埋頭苦讀。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十二年。

大四那年,北艾開始了第一次考研、考編、雅思的經歷,未料到這成為了她後來人生中長時間不能斷舍離的事,可以用“征程”二字來形容這種生活。她的學習不曾間斷,卻未曾見到好的結果。想過放棄嗎?沒有!內心的鬥志驅使著她前進,必須要這樣做!

她已年滿三十五歲,這個年齡在很多情況下都是尷尬的。這個年齡真是好時候,但在很多情況下已經失去了優勢。即使有機會參加,但也少了錄取的可能性。還有一件事,北艾尚未出閣。

一直以來,她都是為了理想而活,總想著下次上了岸,就可以進行婚姻大事了。也不是沒有相看過,無非就是一個結果兩個原因。未果,要麽是她看不上對方,要麽是對方看不上她。以至於到了後來,北艾只有一個念頭:不要出現喜歡我的人,不要出現我喜歡的人。

在學習之前,北艾會在空氣裏噴灑一點香水。那是一種皂香、木質香和奶香的混合,整個地非常平衡,又帶有一點慵懶感。這種香氣是最近才換的,它提醒著北艾生活、理想、自己,三者之間要保持一點平衡,也要有一種適度的慵懶。

北艾端坐在書桌前,她的心很快就靜了下來,嘴裏無聲地念著教材上的字,右手裏的筆不時在紙上寫寫畫畫。書桌很幹凈,一盞臺燈、一本書,只有地上和角落裏堆積的舊書無聲印證著之前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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