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手相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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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手相讓
人已經走過去了，又趕忙退回來。南星從落地玻璃窗看到了同桌吃飯的客戶，那個自以為還年輕的中年男人，正在與老板高談闊論。他不能笑，臉上的褶子太放肆，好像是幹涸的溝壑。他也不能不笑，臉僵，五官更顯老態。
他本是背對著落地玻璃，說到興頭上，身子便微微傾側，慢慢成了側身，左胳膊支在桌子上，向著外面露出半張臉。南星頂討厭只留半邊臉的人，一半是陽光，一半是月光，陰暗不定，拿不準這個人究竟想要表現的意圖。南星立在外面向裏看，這是極不禮貌的行為，但她偏偏不挪步，一定要看看這男人究竟是想要怎樣！
老板太高了右臂，沖著落地玻璃外的南星揮了揮手，那男人回轉頭來，也沖著南星招了招手。南星調整了臉上的面部肌肉，露出嫵媚一笑，敲了敲門，走了進去。一番寒暄，南星落座，一旁的中年男人笑瞇了眼睛。
“符經理的能力就是強，不管做什麽都講究效率。不僅她自己業務水平高，連她推薦的人都不在話下。”
南星微微怔住，不接話。
老板笑道：“南星是要重新安排一個人進行對接？沒聽你說過這件事。也是，剛剛進入三月，還沒出正月呢，有些工作安排還沒開始。”
南星望著老板，保持了那份媚笑，卻又不失端莊，發間的碎鉆耳鏈微微晃動：“真是不好意思，我的疏忽，這幾天只顧著外出聯系客戶，沒有將工作安排及時上交。”她從挎包裏掏出三個黑色文件夾，一一展開攤給老板看，“這是三個新開發的客戶，已經簽訂了合同，具體內容也已經安排下去，很快就可以看見成品。還有大約三四個老客戶，續簽的意向都很大——”南星將臉轉到左邊，看著這位瞇瞇笑的男士：“您放心，之前的條款都不變。”
老板看著三份合同連連稱讚：“南星的能力，我一直都是相信的。南星是廣告出身，可以自己寫文案，采編都行。經她手的客戶，反饋都很好，利潤都是呈上漲的趨勢。她團隊裏的主播，人氣都很高，完全可以獨當一面。”
南星笑言老板誇得太狠，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我也想過了，能力再強，精力也是有限的。我準備把手頭上較為成熟的客戶轉交給新人，一來可以給他們積累經驗，二來也會給客戶新的體驗感，三來——針對我個人，我可以開拓新的資源。”
老板將目光遞給中年男人：“您覺得呢？反正我還是認為南星合適。”
南星伸手攔住：“於個人而言，不該只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那會禁錮自己前進的腳步；於對方來說，也不該單方面承受道德綁架式的說教，哪會將彼此的好感消失殆盡。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而且我們也沒散，還是在一個團體裏，只不過換了一個人，但我們的聯系還是存在的。我尊重新的選擇，也會根據實際需要選出合適的人選。”
老板手一揮，將三個文件夾還給南星，擺擺手讓她出去了。那中年男人嘿嘿兩聲：“看見了吧，符經理咄咄逼人，就顯得她能力強，我們在她眼裏一無是處。其實她不好好想想，我要是不在你這裏續了，她有什麽可橫的！”
“年輕人嘛，心高氣傲。”老板心平氣和，“我要不是看好她的能力，也不會對她做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還年輕，還有活力，還有想法，我得從她的沖勁兒中得到利益，並且將這利益最大化。”
“實話實說，符經理發布出來的短片都很不錯，在數據分析方面不僅詳細還有見解，粉絲互動方面也不敷衍，很真誠。但我不接受她追求個人的高回報，獅子大開口，好像離了她就不行了。”
“給她點兒好處，她會拼命去做。”老板話鋒一轉，“說好了，只換人，不換公司。你們公司的代運營項目還是在我這裏做。”
南星心裏有氣，故意將手裏的東西大力摔在辦公桌上。她很想將辦公桌上的一切物品全數掃到地上，再跺兩腳，最好是全跺碎。但是她的內心不允許她做出不堪的舉動，她的內心無數遍地提醒著一定要保持良好的狀態。
一個電話給歪歪打過去，問她要不要試試聯系客戶。歪歪剛好下課，懷裏抱著書和平板電腦，隨著人群下樓梯。一聽要聯系客戶，面露難色：“啊？我只擅長幕後啊，我不會找客戶。”
南星乜斜一眼：“不是真要你出去找客戶，而是我把我的客戶轉給你。”
歪歪恍然大悟：“哦，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這個我懂。過年的時候，我爸買了陽澄湖大閘蟹，一人一只，正在我們吃得滿嘴流油的時候，有個親戚是個行家，他說我們吃的是假的，是過水蟹。也就是說，他們既不是在陽澄湖出生，也不是在陽澄湖長大，充其量在湖裏泡了兩三天，再撈出來就成了‘陽澄湖大閘蟹’。”
南星冷笑一聲：“你懂的還挺多，還知道過水蟹。”
“這不就是學以致用嘛，果然啊，生活才是最好的課堂。我這信息剛捂熱乎，現在就派上用場了。南星姐，你和我爸真是一路人，都可著勁兒坑我呢？我本來就是你的編外人員，你公司的客戶，哪會輪到我呀？你倒是想用我這個‘外來蟹的品質’，倒成‘陽澄湖的價格’，裏外裏還是你的錢，一點都不吃虧。可是我的身份不行啊，會露餡兒的。”
南星嘆氣道：“行吧，算我沒說。你在上課嗎？哦，這個時間應該是下課。對了，哩哩有時間拍新的短片嗎？”
歪歪站在教學樓連接圖書館的露天走廊上，就著春風扯著嗓子喊：“她呀？不知道呢！神出鬼沒的，每次都得我求著她！”
“行了吧，你先上課，過幾天再說。”
南星沒辦法，只能從公司團隊裏找了一個新人接手這份合同，之前的白紙黑字全部作廢，重新制定和簽約。南星由當事人轉為局外人，任憑她磨破嘴皮子也得不到一絲新的消息。老板拿出了一瓶紅酒，與那中年男人舉杯歡笑。南星站在落地玻璃窗外，徒生悶氣。
不好的事壓在心底，不吐不快。小夏是心理醫生，南星並無打算要說與他聽。思來想去，回娘家找媽媽訴苦。媽媽聽了只是笑：“我早就說過了，誰也不比誰聰明。你以為你和那客戶關系密切，殊不知人家根本不在乎你，說不定人家是故意的，讓你得點好處嘗到點甜頭，慢慢使你自甘墮落，悔不當初。”
南星的小勺在咖啡杯裏攪拌得又快又急：“媽媽，你可真是不會安慰人。”
媽媽站在窗前向外望著，有兩只小鳥落在窗臺覓食，卻什麽都沒得到，倏地一聲快速飛遠了。“你想要得到安慰呀？可惜媽媽此刻說不出來。”她將目光收回來，落在女兒的臉上。南星卻只看到一片黑影。媽媽沒在無光的地方，看不真切她臉上的表情。
“媽媽。”南星喊了一聲，卻沒再繼續說下去。她突然想說正月裏看到了三姑媽和她女兒，還有工作上有合作的二姑媽，但話到嘴邊又說不下去。如果她說自己與她們仨同桌吃飯，媽媽會是怎樣的態度。
爸爸從老家帶回來的特產，媽媽的態度一直沒有變，只看一眼便不再問津。爸爸問要不要送給鄰居嘗一嘗。媽媽直言：“這些東西，人家不會看在眼裏的。我們這裏什麽東西見不到買不到？誰會看上這些廉價貨？扔掉吧扔掉吧，對了，你要是舍不得，就自己留著慢慢吃，什麽時候吃完了，什麽時候再上餐桌。”
南星偶爾也會動一點惻隱之心，拿回家給小夏和婆婆吃，兩個人吃得不亦樂乎。南星見了直皺眉頭，滿臉嫌棄，心內泛起一股莫名的厭惡感，放下筷子直奔洗手間，想吐吐不出，只在心裏泛起一陣陣的惡心。
婆婆突然說過段時間要回老家，南星不解：“不是剛回來嗎？”婆婆垂著眼囁嚅了幾句。南星沒聽清：“您大點聲兒行嗎？”她的腦海裏現出婆婆在小區花園裏與人交談的畫面，可不是現在弓背塌腰的模樣。
後來還是小夏說的：“我媽說要回老家住，在這裏住了兩年，親近不起來。”
南星看著自己的指甲，淡淡地回道：“和誰親近不起來？我嗎？”
小夏不作聲，一會兒翻兩頁心理方面的專業書，一會兒看看電腦上的案例網頁。南星走到他的身後，兩臂抱在胸前，問他為什麽不說話。小夏擡頭看著南星，指了指面前的書和電腦：“工作上的事。”他趕忙將頭低下去，不再看南星。
南星盯著小夏看了一會兒，就像是登上山頂的人掃視著山下的風景。她慢慢垂下雙臂，腳下像是生了痰，轉身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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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已經走過去了，又趕忙退回來。南星從落地玻璃窗看到了同桌吃飯的客戶，那個自以為還年輕的中年男人，正在與老板高談闊論。他不能笑，臉上的褶子太放肆，好像是幹涸的溝壑。他也不能不笑，臉僵，五官更顯老態。
他本是背對著落地玻璃，說到興頭上，身子便微微傾側，慢慢成了側身，左胳膊支在桌子上，向著外面露出半張臉。南星頂討厭只留半邊臉的人，一半是陽光，一半是月光，陰暗不定，拿不準這個人究竟想要表現的意圖。南星立在外面向裏看，這是極不禮貌的行為，但她偏偏不挪步，一定要看看這男人究竟是想要怎樣！
老板太高了右臂，沖著落地玻璃外的南星揮了揮手，那男人回轉頭來，也沖著南星招了招手。南星調整了臉上的面部肌肉，露出嫵媚一笑，敲了敲門，走了進去。一番寒暄，南星落座，一旁的中年男人笑瞇了眼睛。
“符經理的能力就是強，不管做什麽都講究效率。不僅她自己業務水平高，連她推薦的人都不在話下。”
南星微微怔住，不接話。
老板笑道：“南星是要重新安排一個人進行對接？沒聽你說過這件事。也是，剛剛進入三月，還沒出正月呢，有些工作安排還沒開始。”
南星望著老板，保持了那份媚笑，卻又不失端莊，發間的碎鉆耳鏈微微晃動：“真是不好意思，我的疏忽，這幾天只顧著外出聯系客戶，沒有將工作安排及時上交。”她從挎包裏掏出三個黑色文件夾，一一展開攤給老板看，“這是三個新開發的客戶，已經簽訂了合同，具體內容也已經安排下去，很快就可以看見成品。還有大約三四個老客戶，續簽的意向都很大——”南星將臉轉到左邊，看著這位瞇瞇笑的男士：“您放心，之前的條款都不變。”
老板看著三份合同連連稱讚：“南星的能力，我一直都是相信的。南星是廣告出身，可以自己寫文案，采編都行。經她手的客戶，反饋都很好，利潤都是呈上漲的趨勢。她團隊裏的主播，人氣都很高，完全可以獨當一面。”
南星笑言老板誇得太狠，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我也想過了，能力再強，精力也是有限的。我準備把手頭上較為成熟的客戶轉交給新人，一來可以給他們積累經驗，二來也會給客戶新的體驗感，三來——針對我個人，我可以開拓新的資源。”
老板將目光遞給中年男人：“您覺得呢？反正我還是認為南星合適。”
南星伸手攔住：“於個人而言，不該只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那會禁錮自己前進的腳步；於對方來說，也不該單方面承受道德綁架式的說教，哪會將彼此的好感消失殆盡。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而且我們也沒散，還是在一個團體裏，只不過換了一個人，但我們的聯系還是存在的。我尊重新的選擇，也會根據實際需要選出合適的人選。”
老板手一揮，將三個文件夾還給南星，擺擺手讓她出去了。那中年男人嘿嘿兩聲：“看見了吧，符經理咄咄逼人，就顯得她能力強，我們在她眼裏一無是處。其實她不好好想想，我要是不在你這裏續了，她有什麽可橫的！”
“年輕人嘛，心高氣傲。”老板心平氣和，“我要不是看好她的能力，也不會對她做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她還年輕，還有活力，還有想法，我得從她的沖勁兒中得到利益，並且將這利益最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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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心裏有氣，故意將手裏的東西大力摔在辦公桌上。她很想將辦公桌上的一切物品全數掃到地上，再跺兩腳，最好是全跺碎。但是她的內心不允許她做出不堪的舉動，她的內心無數遍地提醒著一定要保持良好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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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乜斜一眼：“不是真要你出去找客戶，而是我把我的客戶轉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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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沒辦法，只能從公司團隊裏找了一個新人接手這份合同，之前的白紙黑字全部作廢，重新制定和簽約。南星由當事人轉為局外人，任憑她磨破嘴皮子也得不到一絲新的消息。老板拿出了一瓶紅酒，與那中年男人舉杯歡笑。南星站在落地玻璃窗外，徒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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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的小勺在咖啡杯裏攪拌得又快又急：“媽媽，你可真是不會安慰人。”
媽媽站在窗前向外望著，有兩只小鳥落在窗臺覓食，卻什麽都沒得到，倏地一聲快速飛遠了。“你想要得到安慰呀？可惜媽媽此刻說不出來。”她將目光收回來，落在女兒的臉上。南星卻只看到一片黑影。媽媽沒在無光的地方，看不真切她臉上的表情。
“媽媽。”南星喊了一聲，卻沒再繼續說下去。她突然想說正月裏看到了三姑媽和她女兒，還有工作上有合作的二姑媽，但話到嘴邊又說不下去。如果她說自己與她們仨同桌吃飯，媽媽會是怎樣的態度。
爸爸從老家帶回來的特產，媽媽的態度一直沒有變，只看一眼便不再問津。爸爸問要不要送給鄰居嘗一嘗。媽媽直言：“這些東西，人家不會看在眼裏的。我們這裏什麽東西見不到買不到？誰會看上這些廉價貨？扔掉吧扔掉吧，對了，你要是舍不得，就自己留著慢慢吃，什麽時候吃完了，什麽時候再上餐桌。”
南星偶爾也會動一點惻隱之心，拿回家給小夏和婆婆吃，兩個人吃得不亦樂乎。南星見了直皺眉頭，滿臉嫌棄，心內泛起一股莫名的厭惡感，放下筷子直奔洗手間，想吐吐不出，只在心裏泛起一陣陣的惡心。
婆婆突然說過段時間要回老家，南星不解：“不是剛回來嗎？”婆婆垂著眼囁嚅了幾句。南星沒聽清：“您大點聲兒行嗎？”她的腦海裏現出婆婆在小區花園裏與人交談的畫面，可不是現在弓背塌腰的模樣。
後來還是小夏說的：“我媽說要回老家住，在這裏住了兩年，親近不起來。”
南星看著自己的指甲，淡淡地回道：“和誰親近不起來？我嗎？”
小夏不作聲，一會兒翻兩頁心理方面的專業書，一會兒看看電腦上的案例網頁。南星走到他的身後，兩臂抱在胸前，問他為什麽不說話。小夏擡頭看著南星，指了指面前的書和電腦：“工作上的事。”他趕忙將頭低下去，不再看南星。
南星盯著小夏看了一會兒，就像是登上山頂的人掃視著山下的風景。她慢慢垂下雙臂，腳下像是生了痰，轉身走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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