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像模像樣

關燈
像模像樣

東菊和西樺憑著對方對仲馨的稱呼,猜測著對方的身份。兩人這是頭一次見,過去只在大人的三言兩語裏有過耳聞,那是很小很小的時候了,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現在一個即將奔三的年齡,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大學生,對於彼此的姓名也早已模糊不清。

一個星期的相處,兩人互不幹涉,但也裝作不經意地暗暗觀察對方,偶爾一個不小心的對視,迅速將眼神挪移開,一個看地板上的裂紋,一個看墻上的汙漬。有時又不約而同地齊齊看向坐在地上的仲馨——她兩手十指交叉抱著雙腿,望著窗外發呆。

現在,兩個女孩子四只眼睛又是齊齊地看著仲馨,仲馨感到莫名的心慌。她知道,她們是在等待她的工作分配。

怎麽分?怎麽分都會顯得偏心!

“西樺,你負責這張餐桌、四把椅子和白漆。東菊,咱倆負責這三張雙人床。”看看時間,接近中午,三個人餓著肚子,還得刷大白呢,明天又得去辦公室,時間緊迫不等人,得趕緊做出決斷。

西樺帶著東西先搭電梯上了樓,這下輪到仲馨和東菊犯了難,床是無論如何也進不了電梯的。

兩個人將其中一張雙人床不知顛了多少遍,無奈電梯門就是關不上,仲馨急得滿臉汗,左手臂彎裏還夾著文件夾和文件盒。東菊看著有些煩了,暗戳戳地發了一句牢騷,仲馨沒有聽清楚,但聽得出語氣裏的不耐煩,突然將文件夾和文件盒大力向地上一扔,也說了三個字:“煩死了!”

東菊嚇了一跳,滿臉堆著笑,訕訕地開了口:“舅媽,我記得初中時候有一道數學題,不就是往電梯裏運晾衣桿嘛,求對角線。”她手上的活兒也沒停,話音剛落,東菊和仲馨同時一個趔趄——對角線理論成功了。

仲馨擡頭看著傾斜的雙人床,喃喃道:“應該能搬出來吧?”

東菊也仰頭觀察著電梯,自語道:“不能搬不出來吧?”

費了一番周折,幾樣家具算是正式入屋,三個人癱坐在地上失了力氣。仲馨環顧一層,還別說,西樺適合做細活兒,掃地擦地,還真被她給拾掇出來了。還有洗手間,難為她將洗手臺和馬桶也給做了清潔。

“西樺,你可真能幹!姨媽小瞧你了,真棒!”

東菊沒有惡意,只是隨口一說:“怕不是西樺妹妹把失戀當作前進的動力,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大掃除上面了吧!要不說呢,人得憋一口氣,關鍵時候能發揮出你的無限動力。”

西樺揉了揉眼睛,仲馨用埋怨的眼神看了東菊一眼,解釋道:“西樺,東菊姐姐是在誇你呢。”

“我又沒哭。”西樺嬌滴滴的嗓音一出,仲馨便沒了話。

兩張床被搬到了二層,仲馨占據了一層靠窗的見方空間,現在每人都有了一張床容身。餐桌不堅固的桌腿被西樺綁了漂亮的繩子,打了規整的蝴蝶結,那是她新啟封的誇張發帶。東菊做主導,帶著仲馨將四面墻刷了大白,驚得仲馨連連稱讚:“東菊,你還真是有模有樣啊!”

東菊跟物業借了梯子,站在高處奮力地揮舞著手裏的刷子:“以前不理解刷子李,現在成了刷子李。舅媽,我厲害吧?”

“你去借梯子的時候,他們沒難為你吧?”仲馨擔心東菊吃虧。東菊自告奮勇去物業借梯子,順便探探關於小區的消息,至少看看保安室室內的墻上貼著的各種告示。東菊和仲馨有共同的觀點,剛才不讓外來人員進門,一是真實的規定,二是他們故意欺生。

“他們敢!這年頭誰怕誰啊!我們又沒有犯法做錯事。”

仲馨點頭道:“沒事就好。”

東菊笑道:“舅媽,什麽都不用怕。”

仲馨回了東菊坦然的笑,向東菊請教刷大白的竅門。東菊一咧嘴:“我能有什麽竅門,就這麽一下一下地刷唄。”

西樺用彩紙做了三頂帽子,那本是要送給男朋友的見面禮,上面寫滿了對於這場愛情的期許,以及對男友的愛意。仲馨負責低處的墻,對著東菊直豎大拇指:“東菊最能幹了!真棒!”

東菊聽了很是得意:“那可是,這二十多年可沒白活!”

這句話讓仲馨的心裏起了波瀾,她活了快五十年了,以前沒覺得白活,現在倒真是不知道人生的價值在何處了。

忙活到淩晨一點多,仲馨的兩條胳膊發僵,落不下擡不起。東菊看起來倒無大礙,又忙著收拾散落的碎屑,扯下頭上的彩紙帽子,拿在手裏折來折去。仲馨錘著自己的腰板,不無感慨地說:“年輕真好啊!”東菊咧嘴一下:“舅媽,我這是出力的命,自由的代價。”

西樺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仲馨:“姨媽,吃不吃夜宵?”

“還啃面包?”東菊搶先一句,接過西樺遞給她的礦泉水,“哎,舅媽,你不是要給我們買雪糕冰淇淋嗎?影兒呢?”詩中有雲“夏有涼風”,但夏季的夜間溫度也不低,晚風襲來,依然帶著暑氣。

仲馨似是早有準備:“明天給你倆補上,想吃什麽就吃什麽,緊著你倆點餐。但是你倆明天得繼續當我的臨時工,我那邊還有一個活兒。”

“什麽活兒?”倆女孩子異口同聲問道。

“熟能生巧,對咱們來說很簡單。刷大白,買辦公桌椅。”

東菊和西樺相視無語,直奔二層,隨便揀了一張床,和衣閉目。本來還是滿腹牢騷,這床不僅是舊的,還沒有床墊,現在趕緊假寐,就當沒聽到。

終歸是一家人,嘴上說著不情願的話,行動還是跟得上。仲馨半哄半勸,將兩人帶到了辦公地點,一個新開的產業園,租了一間長方形辦公室,裝上了簡易的推拉門,正好可以隔成兩間。

聯絡昨天的二手家具店老板,網絡看圖,立馬送貨上門。刷大白依然是東菊的強項,掃地擦地歸了西樺支配。仲馨給兩人打下手,又將紙質文件看了又看,臉色漸漸凝重,眉頭慢慢緊鎖,嘴角一點一點拉下來。

這分公司的主營項目是什麽?那天領導說什麽來著?好像提到了年輕人之類的話,當時一門心思想找借口溜回去,幾乎沒往心裏去。東菊和西樺各自點了外賣,又問仲馨吃什麽,卻發現仲馨的臉色很是難看,忙上前關心詢問。

仲馨的眼神在兩個女孩子的臉上掃視著:“點外賣了?不是說好了出去吃嗎?”

西樺搖搖頭:“沒力氣了。”

東菊擺擺手:“就這麽吃吧,歇歇我的腿腳,這比徒步都累。”

仲馨“哦”了一聲:“行吧,就這麽地吧,吃完了咱就回去。”這地方離著小公寓也不近,公交車還得坐半個小時。看樣子,也沒人願意選擇步行回去。

西樺眨巴眨巴眼睛,沒應話,一門心思放在面前的飯上。她給自己點了一份水果沙拉,沒吃兩口,筷子就伸向了仲馨的熱湯面,一根一根挑著吃,就像是徘徊在窗邊,不斷試探廚子的小饞貓。

東菊埋頭吞咽著大碗麻辣燙,一張臉漲得通紅,每吃一口就吹兩下,依然抵擋不住食物的騰騰熱氣,一個丸子或是一顆菜,直在口腔裏打滾。她的眼神時不時地瞥著西樺的筷子,不發表意見,只留下不滿的白眼兒。

說不餓是假話,仲馨剛才餓得前胸貼後背,感覺自己能吃下一頭牛,但現在不餓了,心胸被一股氣填塞得滿滿的。她的頭上冒出了汗,那絕不單單是天氣炎熱的緣故,更多的是文件上白紙黑字的沖擊力。

她發現,不管是黑色文件夾還是藍色文件盒,所有被裝訂成冊的紙張都沒有明確提及分公司的主營業務。一大堆繁冗覆雜的句段,空洞無物。

“我當時怎麽就沒註意呢?”仲馨背轉身去,面向一堵白墻。還別說,東菊的手藝勉強說得過去。甭跟有經驗的大師傅比,那自然是相形見絀,但唬唬人還是足夠的。當然了,也別近距離細看,坑坑窪窪的地方不少,等分公司上了軌道,各種墻貼往墻上那麽一粘,也就算是遮瑕了。

“不,一定是提過了。”仲馨繼續小聲嘀咕著。領導一定是提到了分公司的業務,要不然千裏迢迢地跑到這個地方來做什麽!勞民傷財嗎?這可是一線城市,雖然位置在郊區,但也架不住大城市的名頭,寸土寸金在所難免。

“那天開會的時候肯定提過!”仲馨伸著右手食指點著腦袋。在長篇累牘的會議內容裏,一定提及過分公司的事,仲馨有印象,因為會上引起了一陣騷動,特別是剛入職的大學畢業生,似乎面上都帶著躍躍欲試的興奮感。有幾個四十多歲的同事竊竊私語,似有大展身手的架勢。仲馨還記得有人喊了一句,問是不是內定的名額。領導聞聽卻不回答,顧左右而言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