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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理力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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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理力爭

“給我開會的時候應該是說過的。”仲馨的大腦高速運轉,極力搜索領導單獨找她開會時候的言詞,卻於事無補。別說過去一個多禮拜了,就是那天在現場,仲馨全程也是心不在焉的。那時的她只關心兩個問題,一個是為什麽要選她,另一個是為什麽會是她。

無論怎樣,領導一定不會給他自己留陷阱,一定是闡述了分公司的創辦理念和業務範圍,即使沒有細說,也會說個大概。網站上的招聘信息都已經註冊好了,用戶名和密碼也告訴她了,營業執照正在審理中,最晚這個月底。要怪就怪自己,一門心思要跑,沒料到會將自己困住。

“究竟說了什麽呢?”仲馨的手指又點了點腦袋,閉著眼睛,皺著眉。

“舅媽,快來吃飯吧。”東菊看著仲馨的背影,提醒道。

“姨媽,你嘀咕什麽呢?”西樺的眼神落在筷子上,正慢慢地挑起一根面條。

仲馨轉過身來,笑得一臉輕松:“你們要不要吃冰淇淋?雪糕?還是什麽?”她大步走到窗前,又被熱浪頂了回來,挪著小步走到兩個女孩子的身邊,“我可要喝點冷飲,這天真是太熱了。”

東菊和西樺相互瞅了一眼,給了彼此一個冷淡的眼神,又迅速看著自己的飯碗。

“你倆要吃什麽,要喝什麽?”仲馨嘴上的問話很是關切,手機畫面快速地翻轉著,但大腦和心早已走了神,不住地自言自語道,“他那天究竟是怎麽說的!”一陣冷汗冒了出來,她感覺自己著實站不住,但是一點吃飯的欲望都沒有。

公交車站就在馬路對面,步行大概五分鐘。西樺有些不耐煩,等了二十分鐘,還不見公交車的身影,嘟囔著要打輛車。東菊離了她八丈遠,坐在站牌下的椅子上,眼睛一直盯著公交車駛來的方向。

“姨媽,不等了吧!都二十分鐘了,這得等到什麽時候呀!”車站上只有她們仨。

仲馨“嗯”了一聲,沒接話。西樺探著頭觀察著姨媽的臉色,很明顯她根本沒有在聽自己的話。西樺懷疑不會有公交車駛來,這或許是個廢棄的站牌。她滿臉不樂意,輕輕剜了仲馨一眼,扭頭看向別處,一雙戴著假睫毛的眼睛忽閃忽閃著,上眼皮合到下眼皮,多了幾滴水珠。

“喲,落雨了。”東菊擡頭仰看著天,果然是下雨了,她真的看到了根根細雨如針般從天墜落。“舅媽,過來吧。”她擡起屁股向左邊挪了挪,給仲馨和西樺留出了位置。西樺聞聲,扯著仲馨的胳膊坐了過來。仲馨坐在中間,西樺坐在右邊,將頭靠在了仲馨的肩頭。

即使有雨落下,也不見涼爽。

不多時,雨越下越大,好像有人在故意傾盆倒水。有涼風襲來,東菊從背包裏掏出了披肩式絲巾,她向仲馨示意要不要遮遮身,仲馨搖搖頭,幫著東菊將絲巾裹在身上。一切都是無聲的,耳邊只有雨滴落下的聲音。

仲馨疑心公交站牌漏了雨,右邊肩頭滿是水。瞥眼一瞧原來是西樺在悄悄流眼淚。西樺打小兒就是情緒穩定的孩子,穩定到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小時候抱出門去,誰抱都行,即使不願意也只是讓眼淚悄無聲息地從臉上滑落,不吵鬧。

西樺心想這雨落得一點都不應景,要是那天看到心愛的男生時落雨該有多好,完全可以渲染悲涼的氣氛。她覆讀兩次,參加了三次高考,終於考了過來,沒想到那個相識相伴十幾年的男生早就有了伴兒,根本就不瞧她一眼,還當著那女生的面數落她腦子蠢。

“就你這基因,我可不敢要。三次高考,才考了個民辦。你說你蠢不蠢!蠢不蠢?”

西樺低垂著眼簾,緊緊盯著那十指相扣的手。實話實說,那女生長相確實好看,長得也高。那兩條小細腿,真讓人懷疑會不會隨時斷掉。西樺將頭垂得低低的,瞥著那兩條小細腿,心內感慨人家真是白。

西樺恨自己不爭氣,當場就哭了。男生將她手裏準備的手工禮物全數扔進了垃圾桶,頭也不回地就走了。那女生一個勁兒地回頭看向西樺,發出嗤嗤地笑聲。

一輛車駛過去,又一輛車駛過來。

回到小公寓,已經是晚上十點。東菊一進門就將披在身上的長方形絲巾順手扔在了椅子上,西樺嘟著嘴來了一句:“姨媽,你看她。”仲馨瞅了一眼,笑道:“這不就是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嘛,怎麽舒服怎麽來。我雇你們兩天,這就是你們的宿舍,從私人角度來說,你們是我的親人,投奔我來,也是一種信任。你就算把自己的東西扔到房頂上,也沒錯。”仲馨沒有心思去調解這些小事,從兩個女孩子中間快步穿過,去了洗手間。

“想告狀啊?小兒科的伎倆!”東菊將絲巾拿了起來,輕輕一揮,像是一只飛過的蝴蝶。她翩然去了二層,擇了靠窗的雙人床,穿著鞋就躺了上去。

東菊給雙人床鋪上了一層白色床單,猛一看去,既像醫院又像賓館。西樺的雙人床光禿禿的,她沒打算長住,離著開學還有倆月有餘,她想著回家去。

仲馨坐在一層見方空間的雙人床上給領導打電話,對方死活不接,任憑鈴聲毫無止境地響著。仲馨給領導發語音,說領導是個騙子。這兩個字很有效,領導立馬將電話打了過來。

“仲馨,說話文明點兒,註意點兒,我怎麽就是騙子了?”

“你把我一個快要退休的員工發配到千裏之外,孤零零地一個人,既要安排員工宿舍,又要置辦辦公室,你知道我有多難嗎?這些都不要緊,工作安排嘛,我做下屬的不就是要想辦法解決!但是現在有個問題,你不明確地告訴我分公司的主營業務是什麽,我在這裏怎麽做?”

“哎呀,我不是說了嘛,你在分公司,除了定期報賬,其它的事情全都由你一個人說了算,你就是分公司的老大。等著開會的時候,你是要坐在領導席上的,比我的位置都高。”

“我要那麽高的位置幹嘛?我恐高,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我還真的不知道你恐高。仲馨,事已至此,不可能再調換人手了。現在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怎麽弄?小年輕們有想法,但不穩重;中年人倒是穩重,但是守舊。你看似是個老年人,但是你既有想法又穩重,由你去牽頭再合適不過。”

“我怎麽就再合適不過了?我一直在大辦公室工作十幾年,做出什麽建樹了?我不就是一個普通的行政部員工嗎?沒有晉升、沒有成績、沒有可塑造的潛力,一個年近五十歲的女人,頂多做個小組長,沒有領導的經驗,折騰我幹嘛呀!我自己都覺得臉紅,站著茅坑不拉屎。”

“仲馨!”領導輕吼一聲,又降低了分貝,“你應該對自己有信心。那個大辦公室是那麽容易坐的?幾十年了,就你一個能安安穩穩地坐在裏面幾十年,哪個不是一兩年就走了,頂多三五年。大辦公室的環境不是誰都能受得了的!小組長怎麽了?那也是個官兒,你臉紅什麽?應該是那些連小組長都沒混上的人才臉紅!再說了,你也不是混上去的,你是因為做得好才被選上的。仲馨啊,你就是缺個推手推你一把,現在有這麽個機會,你怎麽就不抓住呢?”

“我不需要機會,還是把這個機會留給有準備的人吧,我一點準備都沒有。”仲馨語氣堅決,越說越激動,“這不就是個皮包公司嗎?一個空殼,我成了這殼裏的蝸牛,退不出來,也走不出去,這是要了我的命呀!”她以為自己會哭,沒想到連哭腔都沒有。抹了眼眶的手指沒有一絲濕潤,又用力揉了揉眼睛。

領導糾正道:“哎,蝸牛可是背著重重的殼一步一步往上爬,你現在只能算是烏龜——縮頭烏龜。”

仲馨一個白眼兒翻過去:“我沒心思開玩笑。”她是豁出去了,想著大不了不幹了,離著退休還有兩年,要不就去打零工,實在不行就躺平。但她知道自己頂多就是發發牢騷,想回去是萬萬不可能了,想走也不能是痛快的。“你說吧,這分公司到底是幹嘛的,我要招聘總得有個說詞吧。還有,明天不是有大領導來視察工作嗎?這邊的員工宿舍和辦公室都有了雛形,可以見人。”她將枕巾的邊邊角角平整地鋪好,那是從家裏帶來的,全新的、沒開封的、保存有十年以上的暖黃色枕巾。

“哦,對了,你不說,我還忘了。明天沒人去視察工作,一個還沒起步的分公司有什麽可看的。”領導的語氣透著輕描淡寫。

仲馨急了:“太坑人了。太坑人了!就緊著我一個人坑啊!你這不就是在騙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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