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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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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客

吳怨哼了一聲,“只要是這天下的東西又有何難尋?”

“微臣知道陛下對麗妃感情深重,只是,這最後一味藥是妖心。”說完,禦醫的鬢角淌下冷汗,頭也不敢擡,只等著吳怨開口,可四周卻頓時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在妖心一詞一出,吳怨便知道了這禦醫為何看個病耽誤了這麽長的時間,怕不是路上被哪個別有用心的家夥給截了,硬是給編出了個方子要取了先生的命。吳怨長嘆了口氣,沒有表態遣退了禦醫。三天之後,禦醫在家中被發現自縊於大堂之上,宮中流傳,禦醫死前有人曾看到陛下的貼身侍衛出現在禦醫家門前。此事一出朝堂之上算是安分了一陣子,大家雖看不慣逸閑可說到底還是惜命的。

逸閑不是傻子,從事態不對開始,他便以病為由閉門不出不再過問任何朝堂之事。可數月過去依舊有人想致他於死地,他越是不出現,別人越是懷疑他在密謀些什麽。直到禦醫平白無故做了替罪羊,逸閑覺得不能再幹等下去了,他今日一早穿戴整齊準備最後一次去上朝順便與吳怨告別,永遠的離開這裏。

逸閑坐在轎子裏,從出門開始一路上都聽得到轎外的百姓對他指指點點,嘴裏無非就是些妖怪,可怕,去死之類的話。

所有人都沒想到逸閑今天竟然會出現,吳怨也沒想到。逸閑並沒有和以前一樣坐在吳怨一側,而是和所有人一樣站著。氣氛頓時十分尷尬,不斷有人小聲議論著:“他怎麽來了?”很快逸閑便回答了他們的疑惑。

“陛下。”逸閑上前說道,“逸閑不過一介布衣,這些年承蒙陛下隆恩,如今深感力不從心,懇請陛下恩準我就此離開朝堂。”

所有人都面面相覷,沒想到逸閑竟然會自己提出離開,立即便有一個人站出來質問道:“同朝為官……”似乎是想起逸閑並沒有什麽職稱,遂改口道:“一起為陛下分憂這麽些年,你怎麽突然就準備走了呢?敢問先生到底為何,不會是力不從心這麽簡單的事吧?聞大人已過耳順之年不還是手持笏版嗎?”

逸閑看也沒看提問之人,只重覆道:“望陛下恩準。”

“姬先生,咱們一起共事少說也有八年之久了,怎麽您到走都要以這副面具示人,不讓我們見見你的真面目嗎?”

“對啊,對啊!”群臣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吳怨想著就這樣讓逸閑走了也好,於是擺擺手,還沒開口卻又有人站了出來,“陛下,姬先生倘若清白便罷了,若真如同傳言那般,放他離開可謂是後患無窮啊。”

自從這位勇士將話放在明面上講之後,所有人都激動了起來,接二連三說什麽也不肯就這麽放逸閑離開。

“陛下,微臣知道姬先生有救主的功勞,可就這樣讓他走了,我們就連他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日後若是出了什麽事茫茫人海,怎麽找得到人呢?”

“是啊,微臣懇請陛下讓他把面具摘了吧!”

“臣附議。”

“臣附議!”聲音不絕於耳,所有人都想看看這面具之下的到底是人是妖。逸閑覺得自己再一次被推上了刑場。

吳怨心裏很清楚,只要摘下逸閑的面具,逸閑就會真正的成為眾矢之的。他的先生似乎與眾不同,他衰老的很慢。沒有過多地猶豫,吳怨擡手指了指大殿兩邊的護衛,“摘掉他的面具。”

逸閑有些吃驚的望向吳怨,卻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陛下,就由我來取下他的面具吧。”說話的人是聞沖,“姬先生,得罪了!”

逸閑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但他的雙臂已經被護衛挾持起來,聞沖向他大步走來,聞沖早就好奇,一個書生怎麽會看著血肉橫飛的戰場眼都不眨一下的,他今天就要親自看看,這面具之下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來不及了,在這麽多人面前,沒有請仙牌是不能用法術的。仙界立下此規矩是為了避免仙人在人間以法術傷害無辜之人,在沒人的時候偷偷用一次日笙還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現如今當著眾人的面,若是讓仙界察覺出了這裏法力的波動,日笙的扶光殿就要請逸閑喝茶了,那杯茶一喝就不知道還能不能走出扶光殿了。

咬咬牙逸閑握成拳頭的手逐漸松開,面具逐漸揭下,那下面是一張年輕的過分的臉,比高高在上的陛下還要年輕。聞沖手裏的面具掉落在地,在此刻安靜的大殿之中顯得異常大聲。聞沖在心裏構思過無數次逸閑的樣貌,就算是青面獠牙的厲鬼也沒有此刻這張看起來不谙世事的年輕臉龐帶給他的震撼大。自己竟然曾經被這樣一個人救了,這怎麽看也不過二十,那十年前他多大?不可能……這不可能啊……姬先生果然不是人。

縱使吳怨心中有所準備,也是吃了一驚,他沒想到先生看起來竟一點都沒有變老,甚至比起他做說書先生那會兒更年輕了,吳怨甚至懷疑當時的逸閑是喬裝過的,而如今眼前這個年輕人才是真的他。其他人看到逸閑這般模樣更是驚得說不出話,姬先生這臉上哪裏有一點傷疤!?陛下這是被騙了啊!這般無暇的模樣不是妖還能是什麽?!一瞬間,聚攏在逸閑周圍的人群便不約而同的向後退去,一眾士兵頃刻間將逸閑包圍,逸閑只能從士兵們刀槍的縫隙之中看到高高在上的吳怨微微蹙起來的眉。

逸閑被反手捆綁壓跪至龍椅之下,他的頸間架著數把利槍。吳怨直視向逸閑,逸閑也看向他。

“押進水牢吧。”吳怨說道,接著又沒來由的感嘆道:“山上的筍就要露頭了,希望我還能吃到。”

這句話用了“我”而不是“朕”,逸閑微微睜大了眼睛,這顯然是說給他聽的。吳怨小時候看著破廟四周的竹子就常常盼著能有山筍吃,逸閑瞬間就明白了吳怨的意思。看來吳怨是想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逸閑關進戒備最為森嚴的監牢中去,再設局讓逸閑假死從而逃出生天,永遠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這樣也好,逸閑心想,就讓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死了吧。因此,直到逸閑被押到水牢關起來時也並沒有反抗。

自從逸閑被關押之後,廖大人時時覲見,話裏行間無非是想讓陛下將處置逸閑的事交由他來做。

吳怨心裏很清楚廖大人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的愛女麗妃深受自己喜愛,是他在政壇的籌碼,可如今麗妃就要香消玉殞了,這個老家夥能不急麽。想必,他還真將那禦醫的偏方當了真,妄想用妖人之心救自己女兒一命,好鞏固自己在朝堂的地位。

不過話說回來,吳怨並不知道自己的先生是不是妖,這個自小就陪伴著自己的人會是妖嗎?若是妖,那他圖什麽?圖這山河社稷?若不是妖,那他又圖什麽?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吳怨開始用利益衡量人心,他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什麽毫無目的的付出,凡是所為必有因。罷了,人死了就不用猜了,他看著廖大人嘴角漸漸上揚,廖大人不知道陛下這究竟是什麽意思只得也陪了個笑臉。

“那就隨你吧。”吳怨輕描淡寫的說完,便又低頭繼續批改奏章。

得到想要的結果,廖大人也不多留,興奮地謝著陛下隆恩退了出去。

麗妃的病情不容耽擱,廖大人不日便帶人來到水牢。逸閑已經在這暗無天日的水牢裏關了半月有餘。這裏沒有日月,自己的半個身子被泡在冰冷的水裏,手腳皆拷著粗重的鎖鏈。極度的安靜和無聊,使得偶爾游過的老鼠帶動的水花都能讓逸閑興奮好一會兒。雍長的走廊上傳來了四五人的腳步聲。逸閑擡起頭來,怨兒終於派人來救他了!

“臟死了!”聞大人用手帕捂住口鼻,站在水牢鐵門前不願進去,“將軍你去把人帶出來吧。”

聞沖拱了拱手,雖有些不悅但卻也明白此人如今在朝堂的位置,他招呼上兩個士兵一同進入鐵門之內。此時聞沖手裏的火把在逸閑眼中如同太陽一般耀眼。

“聞將軍?”逸閑瞇著眼聲音由於許久未說話而顯得有些嘶啞。

聞將軍編起褲腿,踏上水中的暗樁,來到逸閑身邊,“得罪了,姬先生。”聞沖說著將一個厚厚的麻袋套在了逸閑頭上。逸閑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來的都是誰,但聽聲音,這確實是聞沖。

聞沖將逸閑從水裏撈起來時碰到池水,不禁嘶了一聲,這也太他娘的冰了!該死,姬先生在這地方究竟是怎麽堅持了半個月的?說實話,聞沖真不想逸閑是那個人人喊打的妖怪,畢竟逸閑救過他的命,但此情此景又不得不讓他懷疑眼前這個略顯瘦弱的書生就是一個妖怪。懷著及其矛盾的心情,聞沖將逸閑帶了出來。鬼知道這該死的廖大人為何非要選他來執行這個任務,聞沖看向任人擺布的逸閑嘆了口氣。

逸閑明顯覺得聞沖抓著自己的手有些顫抖,但同時又非常的小心,通向水牢的路彎彎繞繞,聞沖竟然沒讓逸閑磕絆一下。

終於隔著厚厚的麻布袋,逸閑還是感覺到了久違的陽光,可惜還沒等他貪婪的再曬一上會而便被扶進了一輛車裏。本來一切都還算正常,可是沒一會兒車外竟然喧鬧了起來,逸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聞沖抓著逸閑的手也顫抖的更加厲害了。但出於對吳怨的信任,逸閑依舊老老實實的坐在車上,生怕自己多餘的舉動會給吳怨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下來吧!”廖大人的語氣有些不善。倒是聞沖扶起逸閑,“先生請吧。”

逸閑站在陽光下,四周的喧鬧聲更大了,像是海浪一樣一個個朝自己拍打過來。逸閑有些不知所措。

“怎麽回事?我們在哪兒?”逸閑小聲朝身邊問道。

聞沖深深嘆了口氣,並沒有回答。逸閑只覺得聞沖抓著自己的手臂往前走去,而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一切都不對。

見逸閑依舊杵在原地不願移動,廖大人不耐煩的朝身邊吼道:“別磨磨唧唧的,趕緊送先生上去!”

毫無防備的,一根孩童手臂般粗的鐵棍狠狠打在逸閑背上,逸閑往前踉蹌一步,被人架著往前拖去,聞沖似乎是想制止,但還是作罷了,只拍了拍逸閑的肩膀,“走吧。”

逸閑感覺雙手雙腳都被牢牢捆綁固定,聞沖走到逸閑面前,深吸一口氣摘下逸閑的頭套。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聞沖的臉,他註視著逸閑,眼中五味雜陳,仿佛在看一個即將死去的人。目光越過聞沖,逸閑掃視四周,巨大的刑場,看臺上人山人海,都對著他指指點點,逸閑的喉結動了動,終究是沒說出一句話。

原來,吳怨根本就沒有想過放他離開。原來,那山上的筍他從離開破廟開始就沒打算再吃了。

出奇的,逸閑心裏很平靜。他也曾是那看臺上的一員,只是今天居然成了主角。他擡頭看向身後高大的刑柱,正巧有蒼鷹盤旋在上空,發出嘶鳴。沒有請仙牌,在人數如此之多的地方,逸閑不能用法力,若用了,他回仙界也難逃一死。他不想回仙界讓日笙難堪,日笙怎麽說也算是逸閑的師父,他不想當面丟日笙的人。要死也得死在這裏!

原來,這才是他的劫嗎?

逸閑在人間等了三十年,原來,自己的劫數竟然在這兒!逸閑有些想笑。

“行何刑?”逸閑問道。

“挖心。”聞沖回道。

“挖心……”逸閑笑笑,看到遠處看臺龍椅上的吳怨,吳怨不自然的將臉撇了過去,“我可真是夢裏不知身是客啊……”逸閑自嘲道。

別說是常人,就是他們仙人斷頭挖心也是死路一條,逸閑突然好奇自己死後仙界會不會有人來給他收屍。日笙會怎麽想?果然是自己看走了眼教了一個連劫都渡不過的廢物?月笙會怎麽想?會覺得自己果真是個傻子吧?書繁呢?估計會輕嘆一聲幫自己收屍吧。見逸閑不哭反笑,聞沖只覺得這家夥八成是瘋了。

時辰已到,一根鐵棍橫在逸閑頸間,一端一人壓在棍子上將他死死按在刑柱上,窒息感襲來的同時,衣服被解開,一把尖刀紮進左胸,肉被活生生扒向兩旁,暴露出胸腔中正在瘋狂跳動的心臟。肋骨被敲斷,逸閑嘶吼著也無法排解哪怕一點點的疼痛。

“我女兒有救啦!我女兒有救啦!”廖大人端著盛有逸閑心臟的滴著血的玉盤,興奮地不住重覆。與此同時逸閑只覺得世界離自己遠去,耳朵再也聽不到那些喧囂,漸漸閉上了眼睛。

“那姬先生果然是妖怪。昨日微臣將那顆妖心送去給麗妃,到麗妃咬進嘴裏都還在跳呢!”廖大人頗有些眉飛色舞,“吃了那顆妖心,麗妃的病果然好了,今日還去了後花園餵魚,還說……”

吳怨腦中浮現出逸閑被活生生挖心時看過來的眼神,“夠了。”

廖大人沒聽清,還想繼續說,吳怨一拍桌子吼道:“朕說夠了!”嚇得廖大人血色頓無,慌慌張張點著頭退了下去。

第二天,麗妃暴斃,昨日的一切都像是回光返照一般,如今麗妃七竅流血慘死在宮中。沒了麗妃,吳怨順勢也給廖大人安了個罪名,說他在宮中大行巫術,讓他滾出了朝堂。一下子清掉了兩個眾臣的眼中釘,吳怨才感覺日子清靜了些。

晚上,吳怨像往常那樣在書房中批著奏折,隨口向旁邊問道:“蜀中問題,先生怎麽看?”許久得不到回應,方才想起,先生已經被他給殺了。“對啊,先生死了,先生死了!”吳怨從一臉茫然到逐漸笑出了聲,“沒有人會再對朕指手畫腳了!哈哈哈啊哈哈哈!”笑罷,吳怨心頭升起一絲落寞,“這世上再也沒有在乎我之人了。”

吳怨一夜未眠,次日便下令,將逸閑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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