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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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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吧

別念看上去面無表情,然而捏著玉杯的指關節卻白的嚇人,魔尊也不在意,繼續說道:“後來沒幾年,先生的墓就被人給盜了,我還納悶怎麽我還在世竟然就有人敢盜我修建的陵墓。後來審了那些人才知道,他們都說陛下恨透了這墓的主人,所以就算被盜,陛下定然也不會追究。”魔尊苦笑,“他們說那墓鬧鬼。推開棺蓋後,裏面躺著的屍體和活人一般沒有一絲腐爛,正在幾人震驚之時,那‘屍體’眼珠動了動竟坐了起來。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將一根尖利的桃木直直插進了那屍體的心臟位置,那屍體果真又躺了下去。”魔尊深深閉上眼,喉結顫動,許久才又開口道:“不過先生果然並非凡人,他最後還是活著回了仙界。”

兩人一陣沈默,還是魔尊忍不住又憤然道:“你知道後來又發生了什麽嗎?”魔尊一拳狠狠砸在自己的腿上,“因為這些事,先生回去之後過得並不是很好,那些人模狗樣的仙人不過都是些貪生怕死的東西罷了,看他們哪個不惦記著先生不死的秘訣!都是我害的先生他,害的他不死的秘密被迫昭告於天下!害的他被派去了鳴冤洞窟……我原以為是仙界對不起他,可現在我才知道,最對不起他的人是我!是我啊!”

別念默默聽著,杯中的溫酒蕩出陣陣漣漪。

“你知道我為什麽被稱為掌燈魔尊嗎?”魔尊自嘲的笑笑,“因為我怕黑啊,多可笑,一個生於黑暗的厲鬼竟然怕黑,哈哈哈!”隨即魔尊的神色又黯淡了下去,“那你知道先生他也怕嗎?”

“知道。”別念眼中的一泓碧色泛起洶湧波濤。

“他最怕狹小黑暗的地方,因為他曾經在那樣的地方茍延殘喘,只要還有意識就得時刻擔心著被抓出那個地方面對絕望。我僅僅因為被那些冤魂一遍遍勾起曾經害死先生的心魔出了洞窟後便再難直面黑暗,而先生他在洞窟裏過得根本不是人能過的日子,他該多怕啊!”魔尊的雙手無助的覆蓋在臉上似乎痛苦至極,發絲從修長纖細的指間溢出輕輕顫動著。

別念這才發現,魔尊袖下的手臂疤痕累累。他平時看似放蕩紈絝,想來卻是極度小心從來只露出臉和手的。

“別念,你若是真的那麽在乎他,那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想殺了我?”魔尊從雙手中緩緩仰起頭,“故事我已經講完了,若你想,便殺了我吧。”

魔尊話音未落,忘川劍出,別念擡眸,眼神一閃而過如羅剎厲鬼般兇狠,魔尊只覺得一陣涼風呼嘯而過,然而再睜眼自己還好端端坐在原地,只是身後的池塘落入了自己的幾縷青絲。

“你怎麽……”魔尊睜大眼睛盯著別念,語氣帶上了幾絲怒氣,“你以為本座今天為什麽讓你來見我!?來啊,動手殺了本座!”

別念起身淡淡看了魔尊一眼,收劍道:“我的確想殺了你,我也曾發過誓嚴懲這世間負過他的所有人。但……人是會變的,你我都一樣。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我且取你幾縷殘發,今日就這樣罷!”

魔尊楞在原地,又是這句話,他叫住別念,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先生竟能和這樣“無趣”的人走在一起,猶豫一下魔尊還是道:“餵,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啊。”

別念沒有轉頭,只是停頓了一下輕笑了一聲,“這可是你說的,不要後悔。”

聽別念這麽說,魔尊一下子就後悔了,自己剛剛真是哪根筋搭錯了!“媽的,真是給你臉了!收回,收回!你敢對先生動粗,本座饒不了你!”

“此話原封不動還給你,若是你再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我定要你的命。”別念頭也不回道。

等別念走後,魔尊又獨自坐了很久,侍女來收拾別念的酒杯時,手指剛剛觸碰到杯子,這杯子便散為無數細小的碎片,酒水頃刻流向四方。

“這……這可是金剛玉杯啊,天雷都打不碎的……魔尊大人,這……”侍女又驚又恐。

魔尊擺擺手,“看來他是真的想殺了我啊。”

等別念回到兩人分開時的岔路口,順著鋪滿鵝卵石的小徑走向不遠處那異常喧鬧的地方時,他並沒有直接走向逸閑,而是遠遠註視著那邊。燭火搖曳灑下的暖光鋪在逸閑身上,幾位女子高舉酒杯湊近逸閑,逸閑推脫不掉只得接過一杯,傾倒進口中,在眾人註視下,還將酒杯倒過來顛了顛,眾人歡笑著豎起大拇指,逸閑洋洋自得下又接過了一杯。

站的略遠,只聽得到斷斷續續的歡聲笑語,別念就覺得自己仿佛是在看一出這世間最為溫暖愜意的啞劇。突然,仿佛是註意到了小徑這邊的視線,逸閑轉向別念,眼神瞬間亮了起來,跳著揮手示意別念快快過來,女子們也笑著跟著招手。別念剛站在逸閑身側,逸閑便順手將那杯酒遞進了別念的手裏,笑道:“來都來了,走一個唄!”

四周起哄,別念也不推辭,淡笑著接過酒杯。

“放心!這次可不是鬼酒。”逸閑攔著別念的肩膀,從乾坤袋掏出一副碗筷塞進別念手裏,“鼎裏還有好多吃的呢!”

一女子接過別念手裏的空酒杯,眾人又一擁而上,圍在了溫鼎旁邊,爭著給別念推薦自己認為最好吃的東西。眨眼間,別念碗裏已經堆起了一座小山。

“怎麽樣,我們竹浪谷的熱情不比別氏差吧,咱們這兒的熱情那可是相當純粹的。”回去的路上逸閑自豪道。

別念點點頭,“這裏確實很好。”

“那……別念。”逸閑正色道,“你今天見到小竹了嗎?”離開了喧鬧的人群,逸閑終於問了出來。

“見到了。怎麽現在才想起來問。”

“看你安然無恙的回來神色自然,那我還急什麽。你倒是說說,小竹他到底是……”逸閑話音未落,從逸閑別院那裏傳來一聲清脆的喊聲:“先生!”

此語一出,逸閑便什麽都明白了。

“原來如此。”逸閑撇撇嘴快步走至別院門前道,“感情你這小鬼就為那陳年往事躲著我?”

“這是大事!”魔尊走向兩人,“先生不必再瞞我了,我已經想起過往所有的事了。躲著先生,是因為沒臉見先生。先生難道就不恨我嗎?”

“恨啊。”逸閑伸手撓撓臉,“恨也得認你這個便宜小鬼啊,再說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你了,我也成熟了。”

魔尊笑了笑,“早知道先生這麽大度,我就不用斷發明志了!現在好了,醜死了。”

“不醜,好看著呢。”逸閑脫口而出。

“先生你也太敷衍了吧,我帽子還沒去呢。”魔尊皺著眉頭說著伸手退去了長袍的帽子。他果真將自己的長發給剪去了,魔尊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那一頭瀑布般的長發,不知迷死了多少正反兩派的女子。這還不及鎖骨的黑發讓魔尊看起來少了幾絲妖氣,多了幾分少年感。

“你看,一點也不醜。我這叫先見之明。”逸閑伸手揉了揉魔尊的頭發,招呼兩人一起進屋,“既然這件事說開了,咱們就先進屋再聊吧。”

別念將點好的火盆往逸閑身邊推了推,一坐下就看到魔尊盯著自己的那兇神惡煞的眼神。別念也不在意,甚至朝魔尊勾了勾嘴角,又將火盆往逸閑身邊推了推,自己也順勢往逸閑那邊挪了挪。

逸閑絲毫沒有察覺這兩人的暗鬥,而是自顧自陷入了沈思之中。

“先生想什麽呢?”魔尊搶在別念之前開口問道,說完還不忘朝別念挑了挑眉,心說你就一邊涼快去吧。

逸閑看了魔尊好一會兒,才開口,“小竹你告訴我,你是怎麽想起以前的事的?”

魔尊靠在椅背上,狀態及其放松,“調查出來的。我這些年一直在找和我活著時相關的的事物,查出來的東西多了,我自然就慢慢想起來了。”

“這未免也太巧了。我再次出現在一些人面前時你就想起了過去……”逸閑自言自語道。

“你是說這其中可能有人在做文章?”別念皺了皺眉。

“應該不會。”魔尊攤開手繼續道,“我是什麽樣的人先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疑心病很重的,若是有人故意在我耳邊說這些話,我會把那人殺了,也肯定不會信的。”

“那若他只是拋出一個餌讓你自己去找呢?以你的性格,直接端給你的你不會要,你只會相信自己親自找到的東西。”

“還是先生了解我。”魔尊笑笑,“其實我也想過,最近一段時間我得到了非常重要的線索,這也是為什麽我當初肯離開,將你托付給別念治療的原因。不過那些線都是我很早就放出去的,因此什麽時候有結果應該都不奇怪。”

“那你到底收到了什麽重要線索?”逸閑問。

“一座陵墓的位置。”頓了頓魔尊低下頭,他不敢看逸閑的眼睛,補充道:“是……先生你的陵墓。”

別念看向逸閑,他深綠色的眸子裏透露出一絲擔憂,然而逸閑轉過頭朝別念輕松的笑了笑,毫不在意道:“沒想到那地方居然還在啊,說陵墓真是過了,我又沒事,頂多算別院。”

“對不起。”魔尊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喃喃道。

逸閑覺得好笑,伸手揉了揉魔尊的頭發,他早就想這麽幹了,奈何以前魔尊的頭發太長他不好下手,這下好了,逮到機會他就要揉上一揉。“委屈的不應該是我嗎?怎麽還讓我安慰上你了?”

別念不悅的瞥了魔尊一眼,只差將“無恥”打在魔尊額頭了。他將手輕輕搭在逸閑肩膀上拍了拍,逸閑轉過頭朝別念笑了笑,“我沒事,倒是小竹你把事情好好講講吧。”

魔尊點點頭,“我向來對手下約束的都很松,只要不壞事,在一定範圍內隨他們瞎搞。數月前,一個黃仙去一戶村民家裏收雞,結果見那戶人家的廳裏供奉神像的香爐非常別致,似乎是個老物件,便想著一起搶了去賣錢。等拿到那個香爐仔細一瞧才發現這並不是什麽香爐,而是一只簋,那上面的紋飾是樂吳時期特有的火焰朱雀紋,看這簋的樣子應該是個陪葬品。我曾向所有妖眾說過,有樂吳國線索便有重賞。那黃仙便盤問了這簋的來歷,那戶人家迫於黃仙的威脅,將那簋贈給了他,並告訴他這是他們祖上在筆架山附近挖出來的,具體位置已經沒人知道了。筆架山綿延數十裏,因此前兩個月我一直在尋找那個墓穴。”

“原來你一早便知道自己與樂吳國有關,看來你一直都沒有放棄尋找自己的過去啊。”逸閑嘆了口氣。

“因為先生你一直不希望我去尋找記憶,因此這些事我一直瞞著你。我在查到樂吳時有一種難以言表的感覺,似乎很熟悉卻又很排斥。所以我便把重點放在了尋找樂吳時期的線索上。”

“你在那個墓穴裏看到了什麽?”別念問。

“我看到了很多壁畫。”魔尊捋了捋耳邊的黑發,遲疑了一下,“所有的壁畫都畫著一個帶面具的男人。那個男人做了很多事,他救過樂吳的君王,上過戰場,但似乎無官無職僅僅是個教書先生。不過那個帶面具的男人似乎是妖,他被萬民唾棄,趕上刑場,最後被君王挖出了心臟。”魔尊用指甲劃著手指,似乎這樣會讓他好受一些,“看了那些壁畫之後我就一直做噩夢,夢裏那個君王是我自己,我親手將那個帶著面具的男人送上了黃泉。似乎這個夢我曾經無數次做過,在我生前反覆折磨著我,即使我醒來耳邊依舊充斥著那個人的嘶吼。夢裏我本該下地獄的,可是地獄不收我,我只能漫無目的的游走在一片虛無之中……後來,我幹脆直接搬進了那個墓穴,仔細研究那些壁畫,每次的夢魘都會讓我找回一點點記憶,漸漸地我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那是我無比熟悉的一張臉,是將我從鳴冤洞窟救出來的哥哥。”魔尊深吸一口氣,“我騙了他三次,害他兩次,他卻救了我無數次。這讓我還有什麽臉面見他!有什麽臉面見先生!”

“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我現在不還是好端端的嗎?那麽長的人生,若是沒有一點跌宕起伏豈不是太無趣了?”逸閑說著便站起身,“今年我還能吃到竹浪谷的春筍嗎?”

魔尊楞了一秒隨即眼睛亮了起來跟著站起身道:“能!”

“好啦好啦,你這小鬼最近肯定沒睡過好覺,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吧。”逸閑道。

魔尊乖乖點頭,隨即突然又意識到什麽問題,指著別念問道:“他今晚也住這裏?”

逸閑點頭。

“這屋?”

逸閑繼續點頭。

“一張床?”

逸閑疑惑:“這床這麽窄,他肯定打地鋪啊。再說了,兩個大男人睡一張床怎麽了?”

“不行,不行,要不這樣吧,我帶別念仙人去另外的客房。”

“不用麻煩了。”別念斬釘截鐵。

“你說就更不行了!”魔尊堅持。

逸閑打了個哈欠,“就一晚,將就將就算了。小竹你快回去休息吧。”逸閑連哄帶騙將小竹送出屋。末了,站在屋外,魔尊還是叮囑道:“先生,他若是有冒犯你的地方你記得告訴我,我定饒不了他。”

“行了行了,知道了。”逸閑關上門,心說你的本事還不是我教的,怎麽也輪不到你替我出氣呀。

魔尊頓時意識到自己似乎竟成了局外人,在門外逗留了好一會兒才不放心的離開。

門內,別念自覺的將自己的地鋪打好,轉而問逸閑道:“特地將魔尊支開,看來你有事要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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