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嫉妒他

關燈
我嫉妒他

周予絕低著頭,伸手捏自己的眉心。

“正直是你的底色,但不是宋斷的。他很清楚這一點,這就是為什麽我篤定他一直不敢告訴你,他胳膊上的疤是怎麽來的?我懷疑就是那時候帶上的,只是我不太明白的一點是,既然文檔裏寫的清清楚楚是他殺的,那麽毫無疑問,就肯定是他殺的。”

“一個8歲的人,怎麽可能成功殺死35歲的成年人呢?就算他和他媽兩個人加起來,也未必是一個成年男人的對手,那可是一刀插進心臟,心臟被肋骨保護,哪有那麽容易插進去?哎,可惜當時我太震驚了,又怕我爸隨時會回來,我沒敢看細節報告,我還是太慫了。”

周予絕沒說話。

他知道怎麽能做到。

他知道宋斷怎麽能做到。

宋斷可以讓他睡著後意識全無,醒來不記得任何事,可以讓宋琳失去記憶……

他們剛認識時,在疾控中心附近的咖啡廳,宋斷桌上擺著的是什麽書?

他的大腦就像過電一般,幫他調取了那些一直被他忽略的回憶。

《臨床神經學》。

周予絕的頭開始劇烈疼痛起來。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和身體似乎分離開了,他的意識在撕扯著,如同被空氣切割,他伸手捶自己的頭,有種陌生的疼痛,就像在被不知名的東西捶打,有種隔著一層的鈍痛。他好半晌才意識到,是他自己在打自己。

明耀之走過來,握住他手腕。

“周予絕,我不是要拆散你們,我只是不希望你不知情。”明耀之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這是個很重要的事不是嗎?還有什麽比殺人更嚴重?我能想到的就只有叛國了。”

周予絕一動不動坐了一會兒,忽然目光看向明耀之抓著自己手腕的手。

明耀之微微一怔,松開了他。

周予絕無聲嘆氣,低著頭,蜷縮著肩膀,雙手握住自己的臉,陷入了一種很煩躁的境地。

他們才剛過兩天好日子……

他擡頭,看向明耀之:“有沒有可能……”

“什麽?”

“是宋琳殺了人,他頂罪,8歲可以頂罪啊,如果是宋琳殺的,就只能去坐牢,如果他頂下來……他就不至於淪落到孤兒,如果他一夕之間沒了父母,他該怎麽辦呢?他不是惡魔。”

“你願意相信哪一種?”

周予絕感覺身上的力氣在一點點消失,他語氣艱澀:“我認為他不是壞人。”

明耀之:“不管真相是什麽,檔案已經封存了,如果不是我機緣巧合看到,可能會一直封存下去,甚至可能會銷毀,從此不見天日。”

明耀之語氣嘲弄:“封存的東西還少嗎?吸毒都可以封存!”

周予絕閉了閉眼。

“我知道你壓力很大,周予絕,你其實是個心腸很軟的人。”

周予絕睜開眼,擡頭看他:“你說什麽呢,話說的這麽土。”

“我是什麽心腸很軟的人?我只是喜歡他而已,不然和我有關系嗎?”

明耀之:“……”

“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你是幹什麽的,明哥,你都不像個好人。”

明耀之一楞:“我咋了?我好心告訴你,我頂著多大的風險呀,我把柄都落你手裏啦!”

周予絕:“家暴男不該死嗎?”

“家暴男該死,法律自會制裁。”

周予絕笑了:“真是考公的好魁罡男。”

“啥玩意兒?”

周予絕:“我現在還不知道怎麽處理,我得和他把話說明了。”

“你不怕他麽?”

“什麽意思?”

“他在暴力中度過了整個童年,他用暴力終止了暴力,經典的以暴制暴,而且還是最極端的那種。這樣的人,你不害怕?”

“周予絕,我說過,我一直拿你當朋友,哪怕我說這些你聽了會很討厭我,我也做好了你會討厭我的準備。但我還是要說,不管他再怎麽優秀,你再怎麽喜歡他,都不能否認,我們剛才的那些推測,每一條,不管是哪一條,都說明他是個很恐怖的人。”

“你能保證,那把刀永遠不會對準你嗎?他一定還有別的方法,可以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失去反抗能力,只是我還不知道,但這已經足夠駭人聽聞了!”

周予絕再度伸手去揉自己的眉心,他產生了強烈的煩躁甚至痛苦之情。

“他沒打過我。”

“你能保證他一直不打你嗎?”

周予絕感覺到明耀之非常咄咄逼人,他甚至罕見地在明耀之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壓力。以前這個人總是溫和儒雅,熟了之後也一直嬉皮笑臉,現在他寸步不讓,哪怕他分明已經看出來周予絕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我不能保證,我什麽都不能保證,我沒辦法預知未來。”

“起碼你可以防患於未然。”明耀之聲音冷厲:“他沒打你,不過是沒遇到他情緒極端的時候,暴力就寫在基因裏,一個8歲就能持刀殺人的人,你能給予他多大信任?”

“你的意思是,我該和他分手。”

“你該和他分手,周予絕,你就不該卷進他的世界裏。宋斷這樣的人,身邊就不該有任何人。他只適合一個人待在黑暗裏,一直到死。”

周予絕沈默半晌,看向明耀之,他很疑惑:“你好像和他有很大仇一樣。”

“我和他沒有私仇,我只是覺得不公平。”

“什麽不公平?”

“他憑什麽可以殺了人全身而退?現在宋琳去了瑞士,要說沒有他的手筆誰信?一個如此可怕的人,憑什麽還能找到一個光明磊落的男朋友?陰暗的人就只能去找陰暗的人,別玷汙在陽光下的人!”

周予絕:“……”

他大腦轉了八百次,也沒轉明白。

虧他周予絕自詡聰明,現在他感覺周圍的人都比他聰明,他就是個大傻子。

“你……”

他盯著明耀之罕見的義憤填膺的面孔,明耀之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和脖子,眼珠也黑亮亮的。人在憤怒時眼神會異常明亮。

“你還是個理想主義者?”

“我不是理想主義者,這世上不公平的事成千上萬,但我把你當成朋友,我不想看自己的朋友栽進火坑!”

周予絕沈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一只Zippo翻來覆去打開又關上,銅殼啪嗒啪嗒啪嗒一直響,形成了某種沒規律的節奏。

“你一直在逃避,周予絕,其實你應對現實的能力很差,很多時候你都在得過且過,你根本沒有反抗精神,你只能一直對他妥協,被他推著走。”

周予絕被他說煩了,他現在甚至都不想再思考這個問題,也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他覺得很累了。

“我現在腦子很亂。”他說。

“和他分手。”

周予絕眼神疲憊地看著他:“明哥,我怎麽都得和他談談。”

“他的話術誰能抵得住?別說同齡人,成年人不也被他耍的團團轉?”

“你現在很恨他是嗎?”周予絕臉上露出個意味不明的笑:“你這樣子太逗了,我差點以為你喜歡我呢,要麽就是你嫉妒他,不然我想不通,我理解不了你的想法,我覺得很奇怪。”

“我說過,我只是欣賞你的人格,我不想和你睡覺,我對你沒有□□。”

“我不覺得我的人格有什麽值得欣賞的,很平庸。”

“就算你是這麽想的,也不妨礙我欣賞,畢竟你不是我。”

周予絕嘆了口氣,感覺非常棘手。

他現在感覺宋斷和明耀之都很棘手。

“誰會喜歡一個殺人犯?”

“好了,你別說了。”周予絕嘖聲:“你太激進了明耀之,對一個殘暴的家暴男而言,死亡難道不是最好的歸宿?別說什麽等著法律和公義來解決問題啦,如果他能解決,又不會有後續的麻煩,他自己解決有何不可呢?”

“那安燼罪可至死嗎?”

“你了解他的情況?”周予絕語氣變得尖銳起來:“你在捍衛一個施暴者嗎?”

“我在捍衛一個罪不至死的人的生命!”

“那憑什麽他就罪不至死呢?!法律就真的完善嗎?法律一直在完善,你只不過是生在一個家暴罪不至死的時代而已,那些受害者的痛苦誰能補償?你真以為他罪不至死?一次暴力、次次暴力,這和殺人有什麽區別?都是殺人,不過就是慢性殺人和快性殺人的區別!如果安燼不死,你覺得宋琳能活多久?!”

“你覺得安燼罪不至死,但你沒有預見到他會殺了宋琳,說到底還是讓誰活下來,是宋斷在主導,他想讓宋琳活下來,所以他這樣做了。如果他想讓宋琳死,讓安燼活,那他就可以對一切置之不理。”周予絕聲音發冷:“當然,我們不排除他也是家暴的受害者。一個施暴的父親,一個缺乏安全感產生變態控制欲的母親,生在這樣的家庭,他怎麽選擇才合理?他沒得選啊!他要麽成為孤兒,要麽只能留下一個!你還說他就該活在黑暗裏,他憑什麽就該活在黑暗裏?!如果他什麽都不做,你覺得他的未來會怎樣?只會更恐怖!就算他殺了人,他也是逼不得已!”

“你愛他愛的昏了頭了周予絕,你共情一個殺人犯。”明耀之搖著頭:“你為他找借口,為他開脫。但人命至高無上,他僭越法律,自己當判官,操控人命,改寫他人的人生……你喜歡這樣的人?”

“不然我喜歡什麽樣的人?我喜歡你這種把法律和人命掛在嘴上,完全忽視他人苦難的人?”

明耀之一怔,良久,他重重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了下來。

“我確實嫉妒他。”

“什麽?”周予絕不喜歡和人爭辯,說完這一番話幾乎掏空了他的精力,他現在就坐在沙發上,疲憊地抽著煙,心頭一片茫然。

“他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可以找到一個很好的愛他的人,我嫉妒他。”

沈默半晌,周予絕開口:“我也共情不了你。”

“他有父母,他不要。”明耀之點了一根煙:“有的人想見一見父母都見不到,再也見不到了。”

周予絕腦仁突突跳了起來。

等這根煙抽完,周予絕緩緩開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明哥,你好好的。”

“我能抱你一下嗎?”明耀之看著他,忽然開口。

他的神色很脆弱,是一種分崩離析的脆弱,和剛才激辨時的激昂截然不同,他的眼裏流露出真實的痛苦,濃稠的像黑色的泥潭。

“可以。”周予絕張開雙臂,他沒有感受到分毫的猥瑣成分,他甚至能篤定自己不會因為這一個擁抱感覺到惡心不適。

他無法救贖如此痛苦的靈魂,但他起碼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提供一些溫暖。

明耀之彎腰抱住他,呼吸沈重,身體微微顫抖著。

“也許他沒那麽可怕,周予絕。”明耀之發出深沈的嘆息,由衷讚美道:“你很勇敢,他很幸運。”

“你也很棒。”周予絕輕聲說著:“叔叔阿姨在天之靈,會為現在的你驕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